那人幽幽地看着他们,脸上皱纹纵横波澜不惊,淡淡道,“因为他是个识货的人。”
西流的目光从无疆身上移开,转向他,定定地看了片刻,道:“多谢。”
那人隐隐地笑了,脸上出现莫名的倨傲神色。
西流掀开蒲团,对踏雪道:“走。”
西流抱着无疆走下楼梯,周围一片漆黑,无疆悄无声息地趴在西流肩头,水声滴答入耳,她忽然动了一下,“怀…里,夜明…”
“我知道了,别说话。”西流轻声打断道,伸手入怀,她的前襟沾着血水,已然湿透。他轻轻摸索,从中取出一颗圆润的夜明珠,珠子沾着她的体温,周身散发着轻盈莹润的光芒,撑开浓墨般的黑暗。
西流心中微动,那是他在军营中后来送她的夜明珠,原来她还带着。
转过几个拐角,前方的暗处出现一个垂直于地面的楼梯,西流无法抱着无疆攀爬,
他要将她背到身后,让踏雪帮忙扶一把,踏雪立马上前接住无疆,就在他握住无疆手腕的瞬间,心神皆震——
“怎么会?她的经脉全被震断了?”
怎么会这样?!分明先前她还是跟那些黑衣人周旋,为何最后忽然就对上了冷凤?西流和他缠斗,又在黑夜之中,她如何能插手?
他虽未和他两交过手,但是在那场打斗中,他能觉察得出西流的内力是比她高的,怎么轮到她去挡在西流面前接下那一掌?
如今经脉全断,就算不死整个人也是废了!
这个姑娘,是不是疯了?
面对他的疑问西流没说什么,只是回身看无疆,夜明珠光芒莹润,落入他通红的双眼,他语声微颤:“你怎么这么傻。”
“怕……你的封印……被他打破了……我……死不了……”
她的声音断断续续,但踏雪从她支离破碎的话中咂摸出一些事情来。
原先他以为他们是来为西炎找花的,毕竟他西疆二殿下亲自出马。可拍卖孤燃花时他坚持不能动用西疆国库,若是西炎有事,这国库是断然使得的。西炎年少登基,揽王朝于将倾,如今虽是休战时期,但半年转眼即过,他如今又无子嗣,一旦有事,朝堂必将震荡,他的性命系着整个国家的安危,没有花不得钱的道理,除非这花根本就不是为西炎而求。
踏雪将目光移到西流身上,他的隐姓埋名,她口中的封印——这花给他自己的。可是他怎么了,完全看不出有何异样。
不过此时无暇深究,一切先得出了这地底再说。
踏雪拿着夜明珠在前开路,西流紧随其后,无疆静静地趴在他的肩头,无声地忍受着断骨错经般的疼痛,她整个胸膛贴在他的后背,他的背并不宽厚,突出的骨头甚至有些硌,却让人觉得真实而安心。
漫长的黑暗终有尽头,踏雪推开顶端的盖子,爬出洞口,明月垂照,繁星漫天,是一个晴朗的月夜。
他们无声而迅捷地爬出洞口,刚闪入屋后,就见数个黑衣经过。
出来的地方离刚才系马的地方并不远,但他们此刻并不打算去拿马。一来,马匹肯定已在他们的监视之中;二来,马蹄声太响,会打草惊蛇泄露行踪。
更多的黑衣涌现出来,他们无声地飘荡在街角,像捉人入地狱的鬼魂,西流他们若是再不行动,就会被围困在这个地方。
他们闪身避开一波搜寻,隐在一棵古树之后。
无疆的呼吸越来越弱。
第87章
月色
必须找个安全的地方。
但是想来此镇皆是冷凤耳目,要寻个安全之所就必须离开此处,
西流和踏雪观察着黑影行踪,
预备他们搜寻过这边就越过主道,
进入后山树林,那里古树参天,茂密繁盛,
是个利于藏匿和逃跑的地点。
可偏偏天不遂人愿,
就在黑衣要拐过去之时,
树顶的鸟不知为何,
受了惊吓似得突然从树上飞起,哗啦啦一声枝叶乱颤,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响亮。
两拨黑衣蓦地停下脚步,
回身追击,
西流和踏雪暴露藏身之地,被前后夹击,无处可躲,立刻纵身飞起。两人俱是轻功卓绝,
黑衣只觉头顶一阵清风拂过,
还未反应过来,
一白一蓝两道影子已经飞入了森林里。
若是有人著书立说,
评点当今武林,必有他们惊才绝艳的身影。
黑衣追至森林,古木寂寂,清风徐徐,
失去了两人的踪迹。
踏雪和西流一左一右立于古树的枝桠之间,踏雪看着底下慢慢散开的黑衣,心中疑惑挥散不去。
冷凤是怎么发现他们的,是在进入流离黑市之前还是之后?他是怎么发现的?
这流离黑市竟然是他的地盘吗?他建造这个地方是为了做什么?为何连久修阁也不知道?
他之前为何追杀无疆,是她身上有什么东西还是她发现了他什么秘密,他现在没追来,难道也是受伤了吗?
还有西流到底怎么了,无疆说怕他的封印被打破,他身上到底封印着什么,打破了会怎样,值得她用生命去接冷凤一掌?她已被打到全身经脉尽断,只剩最后一口气了,怎么还会如此笃定地说自己不会死?
这桩桩件件盘旋在踏雪心头,结成一堆乱麻,他侧头看西流,只见他目色沉沉,看着他怀中的姑娘。
“如果她真的死了呢?”踏雪忽然想,“他会怎样?”
然而局势没给他胡思乱想的机会,就在他眼看着黑衣逐渐散开以为即将脱身之时,忽然传来一声狗吠,那狗跟窜天炮仗一样立马蹿到树下,仰着头,要命似地叫着。
而踏雪像乘着窜天炮仗一样猛地往上蹿了两节树枝,双手环抱着树干,腿肚子乱颤,额头冒汗,不复往日风流倜傥潇洒不羁的模样。
“子游兄,救命。”踏雪可怜巴巴道。
他啊,这辈子天不怕地不怕,就算天王老子来了也敢站着呛回去,可唯独最怕这毛茸茸的长嘴巴的东西,它这一叫,他的英武形象就毁于一旦。
此刻,他的眼中完全没有早已就位的黑衣和弩·手,只有那条瘦不垃圾仿佛一阵风吹来就能刮跑的狗崽子。
西流几乎要跟无疆一样呕出一口血来,他万万没想到一个杀手榜上排名第四的杀手会怕狗,而且还在这个时候,他手中还抱着无疆,只能劝慰道:“踏雪兄,你飞高点就行了,狗不会飞。”
“有道理!”踏雪仿佛被西流的“神来一语”点醒,往怀中一模,也没打招呼,直接向地下扔出两颗什么东西。那东西触地之后轰然炸开,他立刻飞上最高处,在树顶之间没命似地发足狂奔着。
西流趁着爆·炸的间隙,飞出一掌,打落射上来的箭,而后脚尖轻点,追上踏雪。
他将封印状态下的内力运行到了极致,才堪堪看到踏雪觉几乎绝尘而去的身影。
飒沓流星般,划破黑夜,像是银河尖尖上的一点,落下九天,西流在这奔亡的间隙,有幸目睹了武林中飞花流霜般的轻功,是百年难得一见的惊艳。
只是没人会想到那是被一只狗硬生生给逼出来的,这绝代轻功主人的脸当真苍白如纸,虚汗如雨,随后陡然发出“啊——”的一声,便消失了踪迹。
“踏雪兄!”西流喊道,但已没人回应。
他躲开身后的刀剑和箭羽,追到了森林的边际,竟是个悬崖,西流往下一看,黑漆漆的一片,看不到任何东西。
身后的黑衣轻功赶不上他们已经被拉出一段距离,但是马上又拉着狗追了上来,黑压压的一片,人数众多又有弩·箭在手,西流没法一手护着无疆一手打斗,他往崖下看了一眼,抱着无疆直接跳了下去。
黑衣追到崖边,见两人都跳了下去,他们没有下崖,而是立刻提起弓·弩,往下狠命地射了几轮。
西流极速地往下坠落,跌落途中听到头顶密布的弓箭之声,反手抽出身后的天青色骨伞,一按机扣,骨伞自动打开,将西流和无疆极速下坠的身型一缓,于此同时,骨伞的伞面倏地旋转起来,卷起劲风扫落头顶的箭羽,像一场巨大的四月雨打落在帐篷之上,哗啦啦的声音。许久,头上才没了声息,西流单手环腰紧抱无疆,呼吸相闻,在空旷的山谷之中徐徐飘落。
月亮偏西,正落在狭长的山谷尽头。西流抬头,于两岸山壁挤压出的逼仄空间里,狭路相逢一场寂寥华美的月色。
他想,若是小白花此刻醒着,定然也觉得美不胜收。
好想跟她一起看。
然而她已经陷入了沉睡。
这悬崖不知有多深,西流只能随风荡着,行至中途,耳畔传来一声叫唤:“子游兄,子游兄。”
西流闻声望去,只见踏雪一袭白衣,手中握着一根藤蔓,在崖壁上飘荡着,“方才真是对不住了,炊烟妹子怎样了?”
“睡过去了。”西流道。
踏雪大感不妙,这全身经脉尽断可不是闹着玩的,这哪能是睡过去,分明是昏死过去,而且极有可能从此一昏不醒一命呜呼,得必须找个安全的地方治疗,武功肯定是废了,但也总比没命好。
可惜了,阁主的计划恐怕要落空了。
一个人选择成为一个杀手,不管是自愿的还是被迫的,都注定走上了一条险恶而孤独的道路,这一生必将时常夜不能寐。他们以刀剑为生,也注定会为刀剑所累,若是不想成为他人的刀下魂剑下鬼,就得时时要求自己更快更强,日日警醒自己勿骄勿躁,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这武学一路,终其一生,都没有尽头。
可若是一个杀手经脉尽断,武功被废,便是手无寸铁地站在穷途末路之上,以后这一生,该如何行走,以何立足呢?
踏雪与西流同速向崖下滑去,感受着崖壁的坚硬和冰冷,起了点兔死狐悲的悲凉。
“炊烟妹子,要坚持住啊。”
悬崖之下也是一片森林,落地之后西流在附近找到个山洞,拢起一堆树叶,将无疆放到上头。
他燃起一堆小火,照亮漆黑的洞穴。
作者有话要说:啊,短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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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坦诚
无疆脸色苍白如纸,几乎听不到呼吸声,
踏雪心道不好,
忍不住侧头看西流,
见他双眉蹙起,眼中满是忧色。
全身经脉尽断,就是此刻输送内力也是回天乏术,
武功是废了,
但最后是死是活还是要看她自己的造化。
燃烧的枯枝不时发出“哔波”声,
更衬得山洞之内气氛沉沉,
寂静无声。踏雪起身走出洞外,不欲打扰两人最后的时光。
他在这山林里转悠了一会儿,遇到一枝斜飞而出的枝桠,
脚尖轻点飞身而上,
以手枕头仰身躺到在树梢,月色绵延千里,他忆起一些尘封许久的荒唐往事。
他年轻的时候,也曾爱上一个女杀手。
爱得癫狂若痴,
孤注一掷,
愿为她卸刀归野,
柴米油盐。然而他的男欢女爱、红尘痴傻终究是输给了立场和算计,
衣香鬓影的刀光剑影,险些让他命丧。
是他不够好吗?他常常想。
想多了,他便不想了。
是勾栏瓦舍里优伶们的嗓音不够婉转动听、身段不够美妙曲折吗,是秦楼楚馆里的姑娘们不够温柔、不够婉约善解人意吗,
何苦要与那些无情无义,笑里藏刀的女杀手周旋呢,一不小心还得搭上小命。
长大了,得学乖了。
不再跟女杀手纠缠不清、盲目动情了。
所以当他得知西疆二殿下被东朝女杀手拐跑时,一瞬间乐了,可当知道女杀手为了他叛出苏冕与整个东朝为敌时,又乐不出来了。
所以真的是他不够好吗?
踏雪望着头顶弯弯的月亮,忍不住想,那要不要再给她一个机会呢?
他独自躺着琢磨了一会儿,翻身下树拾起几棵枯枝,重新往山洞走去,他走得很轻,很慢,似乎不想知道洞里的那个答案,似乎那个答案牵系着他的选择,如果……他想,如果无疆没死,那他要不要再去找那个薄情寡义的女子呢?
洞里静悄悄的,只有柴火的“哔波”声,踏雪脚步一顿,心渐渐凉了下去,他听不到呼吸了。
他们的结局竟然是这样吗?踏雪有些难过地想。
他静静地站在西流身后,许久,才上前,轻声道:“子游兄,节哀。”
可是西流一动不动,跪在地上握着她的手,
像是一座僵硬的石雕。
踏雪刚跟无疆同病相怜完,此时又似乎能与西流感同身受,他有些不忍,上前劝慰道:“子游兄,斯人已逝,生者如斯。”
西流似若未闻,他只是抓着无疆,指节微微泛白。踏雪看不见他的表情,上前一步蹲下身去,握住西流同无疆的手,“对不起,此事是因我而……”
踏雪的未尽的话陡然断在半空,他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看着两手交握处,怎……怎么可能?!
他感受到了那只手上尚未断绝的微弱脉搏,倔强地跳动着,并且正以燎原之势复苏,更令人难以置信的是,她体内断尽的经脉正在以某种不可抗拒地姿势续接回去,有某种奇怪而强大的力量在她体内流转积蓄。
“怎么?”踏雪双眉拧起一道刀锋,这世间怎么会存在尽断的经脉自动恢复的逆天操作?
西流抽回手,看着满腔疑问和讶异神色的踏雪,万千思绪在脑海中闪过,他审视着眼前之人,而后将诸番事情的将前因后果细枝末节全都将考虑了一遍,似乎才下了决定般,对踏雪道:“她吃过孤燃花。”
“就是你们一直在找的百年一朵能生死人肉白骨的花?”踏雪惊道。
西流点头,目光沉静而深邃,“我怀疑冷凤也在找此花,且正是因此才盯上小白花的。”
踏雪垂首倾听,眼中风云变幻,一瞬间似乎很多事情都能想通了。
西流道:“小白花进入冷凤的书房,发现屋内尽是医药之书,还有桌上的八个大字,我当时就在想也许冷凤受伤或者生病了,他不想被人知道,于是派人追杀小白花,然后在追杀的过程中不知道怎么得知了她身体的异常之处,发现她服食孤燃花的事情,我觉得这是能解释得通他为何一直追杀小白花并且知道我们进入流离黑是的唯一原因——我们是在墙上写下孤燃花之时才进入了冷凤的视野。”
“我们一路小心,没有留下任何蜘丝马迹,若是冷凤得知我们的身份,必然会在我们我们进入屋内或还走在封闭的楼梯上时动手,既能打得我们措手不及,又能令我们进退无路,但是他们没有,他们是用一朵孤燃花引我们现身的,由此也可看出冷凤知道我们在找孤燃花,并且他也对此有十分深刻的研究,不然不会在短短时间内伪造出一朵与书中一模一样的来。”
西流目色沉沉,继续道:“一开始我也只是将它当作我的猜测,毕竟我未曾与他谋面,对此人一无所知,只能从这些不断发生的事件当中去寻找他们之间的关联和巧合,直到与他交手,我才确定了我的推测。”
“你交手时发现了什么?”踏雪问道。
“发现他生病了,生的跟我一样的病。”
踏雪豁然抬头,只见西流面色平静,不动神色道:“这个病,我们叫它天煞绝寒,它与生俱来,几乎无药可医,可以说是个绝症。我自打娘胎出来就得此症,于是从小隐居深山与之相伴,没有人比我更了解这个病。我与冷凤交手时,发现他的内力真气都充满了此病的气息,极阴极冷,且他的右臂会在往右后的瞬间微微僵硬,发出轻微的咯吱声,跟我一模一样。”
说完,西流抬臂往右后挪动,踏雪果真听到了冰块撞击般的声音。
西流放下手臂,道:“直到此刻我才确定了我的推测,他得了病,他肯定跟我一样翻遍了所有古籍药典,只找到古书上记载的孤燃花可救命,这就解释了他此前的种种行为和动因,他不知怎么的得知小白花服食了孤燃花,从此穷追不舍。”
“而且我怀疑他建造这流离黑市就是为了寻找孤燃花,让世间奇珍在他的眼皮子底下交易,更快地找到他自己想要的东西。你看那墙壁上写了那么多东西,为何我们一写下孤燃花就在拍卖场上出现了假的?肯定是冷凤派人时刻在注意着墙壁上写着的东西,一旦出现孤燃花就就向他汇报,他心生警觉,于是设局诱我们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