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去春来,流亡的人们终于回到了故土,满目疮痍的旧山河也慢慢恢复了生机。
就在这时,四国的二十年和平之约骤然而至。
二十年前,“淮海之约”让四国和平了十年,就是这短短的十年,四国修养生息,诗人行游四野,商贸络绎不绝,缔造了这片大陆上最繁荣的岁月。
是以,二十年的和平之约一经传出,四国百姓无不喜极而泣。
尽管山河疮痍,百废待兴,茶馆酒肆却因着南来北往的商客率先复苏,为生活奔波的人们得以歇脚充饥。
偏僻山野的一个小茶馆里,过路之人正聊得热火朝天。
一个身材矮小的年轻人,头上带着一顶小毡帽,对同桌之人兴致勃勃地说道:“我那表叔刚跑到临县买了一批种子,说是今年会风调雨顺,准备在田地上大干一场,我打算去西疆学酿酒,学成之后在南国开个小酒馆。”
邻座一个彪形大汉点上一晚阳春面,看向坐在一旁的中年男子,道:“葛兄这次去往何处?”
那姓葛的相貌端庄,言笑晏晏:“去北洲,这趟镖若是能妥善送达,我那不成器的儿子娶媳妇的钱是有了。”
“令郎不是才十岁么?”
“孩子长大不过是一晃眼的事情,有备无患哈哈哈哈。”
茶肆的热闹议论和开怀笑谈顺着悠悠茶香,落入一个绿衣少女的耳中,让她行色匆忙的脸上也露出了点笑意。
这少女正是言萝。
她一改往日坐在东朝茶楼里的悠闲模样,也并不像往常那样加入谈话,而是飞快得吃着碗里的饭,似乎有什么紧急的事情要去办。
就在她要扒拉完最后一口饭时,忽然一个人推门而入,像是带着重大消息一般兴奋异常,果不其然,他一进门就扯着嗓子道:“久修阁重新开阁了!”
久修阁创阁二百多年来,历经四国无数场战役,从未发生过闭阁之事,可是去年夏天,久修阁毫无预兆地关闭了四国之阁,再也未向外界发出过任何消息。
有人猜测,也许是这次的战争太惨烈了,连久修阁都感知到了天下将亡,才选择闭阁避世,如今天下太平,就又出来了。
但无论如何,久修阁重新开阁,立马吸引了众人的目光,久修阁最新公布的十三总榜三十九分榜,更是引得众人议论纷纷。
半年的功夫,公子榜、绝色榜、文豪榜、英豪榜、财富榜、神童榜……等榜皆有巨变,其中又尤以英豪榜和财富榜变动最大。那些曾在英豪榜上的英雄侠女们以身护国,在战争中相继陨落,他们身在江湖,不曾有一官半职,却在国难当头之时挺身而出血洒山河,这些名字的消失惹得众人泪洒当场。财富榜倒是不似英豪榜那般牵动人心,却也叫人咂舌。一直霸占前三的富豪似乎在战争中损失惨重,排名集体下滑,其中一个甚至跌出榜单,而从前的无名之辈相继登场,甚至在前五中占据了三个席位,很显然,他们已经借着战争将四国的财富重新洗牌。然而这些榜单的变动虽都引人注目,却不及杀手榜异变,一日之内震惊了四国朝野。
盘旋头顶二十余年的火凤无声陨落,而原本排名第五的炊烟忽登榜首,这一变动原该在江湖中掀起轩然大波,可毕竟英豪榜的大侠们家国情怀壮烈捐躯在前,杀手的江湖纷争恩怨情仇便靠了后。可就在几个江湖人士议论这火凤是成功金盆洗手退隐江湖,还是被排名第五的炊烟给干掉了时,杀手榜陡生异变,榜首“炊烟”忽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闻所未闻的名字——无疆。
这个惊变叫整个江湖虎躯一震,从丧失英豪的悲痛中惊醒。
“无疆?是谁?”
“无疆?这个名字怎么以前从未听过?”
“这炊烟好歹还是在两年前出现,还只是从第五名开始,如今登上榜首不到半日就被这个叫无疆的取代,也太快了!”
“不过也不稀奇,这杀手不像英豪榜绝色榜上的人物,即便还未上榜也会在江湖中有点声名,杀手总归讲究的是一个来无影去无踪出其不意。”
“可是,这一来就干掉榜首也太凶残,可能是比火凤还狠的角色,预感江湖又有一阵腥风血雨。”
“你怎么知道这炊烟是被无疆干掉的?”
“那个炊烟刚出江湖,总不至于这么快就金盆洗手隐退?”
“这也难说,能到榜首第一,所杀之人的价码肯定够逍遥一辈子,没必要非得过刀尖舔血的生活。”
就在众人议论纷纷毫无头绪之时,杀手榜榜首又生变化,“无疆”这个名字都还没在榜上焐热,就像它凭空出现一般,又凭空消失了。就在众人满心疑惑到底谁会再次问鼎杀手榜之时,一小幅四国的疆域简图取而代之——那个位置未再出现任何人的名字。
久修阁开隔二百年来,榜单之上的姓名来来去去,从来没有过如今无名空置的情况,仿佛那个第一的位置是故意为谁保留的一般,而那幅四国之图又似乎充满了浓浓的暗示。
久修阁的这一举动不仅在江湖掀起波澜,更是在朝堂之上引发了震荡。恰逢此时,四国的一些茶馆酒肆里,传出了一些有趣的戏说唱本。
说那个火凤啊,就是之前盘根四国的赤日组织的首领,残害幼童丧尽天良,这消息久修阁曾公布过,那时人人咬牙切齿、对其深恶痛绝。但马上四国起硝烟、战乱连绵,众人四处奔逃自顾不暇,自是将此事抛到了脑后,此时听闻这个大魔头正是死于炊烟剑下,当真是群情激昂无不拍手称快,恨不能将这个炊烟也放到英豪榜上供奉起来。紧接着,那唱本又说,这个炊烟呢,跟第二次登上榜首的无疆就是同一个人,她不仅杀了火凤,驱散了笼罩在四国孩童头上的阴云,最后更是祭出一剑,才叫天下有如今太平!
这个戏说传到眼下这个偏僻小镇已是三天之后,中间被各种添油加醋,已经产生了无数版本。
言萝没仔细听,看到窗外飘过一袭白衣,赶紧吃完最后一口饭,抓起身边包裹,自后门走了。
客栈里的人根本不知道这戏说的“始作俑者”的离开,兀自展开丰富的想象,聊得越发火热。
有人说,东朝三万大军,一人立于阵前,御起天外飞仙一剑,破敌三千,取主将首级如探囊取物,逼得苏冕率先退兵。
有人说,那是在一个漆黑的夜晚,一人提着一剑,从东朝的正南门,一条血路杀到殿前,剑放在东朝主宰的颈项之间时,上面仍挂着滚烫的血。
每一个版本都充满了炽烈的色彩,都是万众瞩目、声势浩大,血水飞溅,仿佛不这样就无法言传奇。
其实,那一夜是极静的,从她的到来到离开,都静得几乎无人知晓,不见一点血光。
他们唯一说对的一点,是那双握剑的手,的确不曾抖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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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一剑
当苏冕意识到的时候,
一把冰凉的剑已经悬在了他的颈边。
偌大的宫殿灯烛昏暗、一片寂静。
“你何时来的?”苏冕的声音冷冷响起,他无需看来人,便知来者何人了。
“无疆已在此静候公子一月有余。”她声音淡淡,
半边脸庞隐在黑暗之中。
“你是来杀我的。”
“无疆是来求公子止战的。”
“求?”苏冕看着颈边的剑,
顿觉讽刺至极,
“无疆,
四国战至如今,血染山河,
是不死不休的结局,已无人可以放手。”
“不,公子可以,只有公子可以停下这场战争。”
“就因为我会是这场战争最后的胜者?”苏冕的目光落到那张淡漠的脸上,
声音不由得寒了几寸,“四国即将一统,
他们皆会是我的手下败将,
无疆,
你要我现在停手,是不是太可笑了。”
无疆没有回答到底是不是可笑,
只是静静地立在黑暗中,
再次重复了那个请求:“无疆请公子止战。”
“无疆请公子止战”,
他舌尖轻捻这七字,
就如同当初听到“恩义已偿,从此世间再无无疆”一般,
让他怒火顿起,
又心中一片冰凉。
“你不信我会成为一个好君主?”他的声音逐渐变得锋利。
“不,
无疆一直深信公子是一个好君主。”他们主仆十几年,
一起出生入死,
可以说是亲密无间,但毕竟尊卑有序,她敬重他,忠诚于他,但从未在心里妄自评判他。她只把自己当作一把刀,他需要杀人时,她便出鞘,从不多嘴,然而此时她忍不住道:“公子公正、克己。”
“那你觉得我是一个为了家国大业而不择手段、为了帝王之名而弃身边人于不顾的、无情无义之人?”
“不。”无疆坚固的声音中有了一丝裂缝,“也许以前无疆觉得在公子是,但那日在南国,当我看到您抱着无姬离去之时,无疆便知道公子也是个有情有义之人。”
“那你为何!”苏冕的眼中透着难以言说的愤怒。
“我不想看到百万生命血流成河,不想这世间有那么多的离散。”无疆的眼睛染上了一点红色。
“天下合久必分,分久必合,本就是天理伦常,大势所趋!四国鼎立两百多年,纷争不断,照样日日血流成河,我若是今日一统四国,天下归一,四国皆是我的子民,人人可安居乐业,休养生息,再也不受战争流离之苦,这难道不正是你所期盼的么?”
“可西疆和北州的人宁死不屈,拼尽一切,要想彻底灭掉这两国,东朝和南国怕也得赔上数百上千万的性命,届时四国就算一统,余下的也不过是零星的老弱病残,怕光是休养生息,都得花费数十载的光阴。”
“只要他们此时投降,就不必付出那么大的代价!”
“他们又岂会投降。”
“那你凭什么就要我放手!”他目光锋利如刀,但眼眶却不知何时浮上了一层红雾,这种红给他染上了一层难言的悲恸,这份悲恸似乎不只是对项上之刃的不甘痛恶,还有那份深埋心底,连他自己也不曾察觉到的情谊被伤害和背叛的伤怀,“你知道,统一四国是我毕生之愿,是我在父皇榻前许下的,你跟了我这么久,你怎么会不理解我?”
“公子。”无疆第一次看到苏冕在她面前露出这样脆弱的神色,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你是不是为了他。”苏冕突然问道。
无疆微微一怔,而后才开口道:“无疆的确有私心,私心希望他在离开之前,能看见这世间太平,但若只为了这一点私心,无疆不会今夜来此对公子拔剑,让您停息这场战争。”她看着苏冕的眼睛,声音诚挚而恳切,“倘若天下庸愦,公子能给天下一个太平,无疆不但不会出来阻止,更会助公子一臂之力,收天下于囊中。可西疆、北洲近百年来政治清明,百姓归心,肯为国死战,即便此时东朝国力鼎盛,又有南国辅佐支援,要拿下他们也非一朝一夕。公子,此时并不是天下一统的好时机。”
无疆轻叹一声,“我在来的路上也曾犹豫,想过天下合久必分分久必合,我不该干预,但这一路走来实在看到了太多的人间烈狱。我知道公子曾下令善待战俘,攻下城池之后不准屠城,但事实未必能如您所愿,太多战俘被坑杀活埋,但这一切又非他们不想遵您指令,实在是无可奈何。耕时无人播种,收时马踏良田,即便南国曾经储粮颇丰,此时东朝将士也面临无粮可食,又怎能用来喂养战俘?而连年征战死士众多,尸身无人处理,暴于荒郊野岭,导致疾病丛生,我来的路上,已发现东朝数个村落开始滋生瘟疫,我怕再不止战,瘟疫蔓延,会引得四国覆灭。”
无疆看着苏冕,却见他目色沉沉,不置可否,声音里不由得染上几分焦急之色,“我怕就算公子最后一统四国,得到却是一个死国!而天下之大,却不止一个四国,北有高原游牧,东有海上贼寇,多年盘踞在旁虎视眈眈,好在四国各为屏障,才将他们拒之门外。若是他们此时趁着四国虚弱,无力拒守,一齐来攻,我怕公子虽打下江山,却徒叫他们坐收渔翁之利。”
苏冕冷笑道:“原来你今日这一剑,竟是为了我么?”
“公子,四国的存亡皆在你的一念之间!”
苏冕此时神色已恢复如常,他冷冷地看着无疆,“若我不答应,你会杀了我?”
“不会,但我会邀公子云游四国,见一见民间疾苦。”无疆的声音也恢复了平静,“若是此时公子不告而别离开东朝,东朝无首,您与云琊公主尚无子嗣,南朝不一定会甘愿俯首,若是东南分心,这战况就不一定了。”
苏冕定定地看着无疆,似乎是第一次认识她,“你在威胁我。”
“不是威胁,这是无疆作为四国臣民之一,作为公子曾经的利刃,对公子的劝诫。”无疆的目光直视着苏冕,一字一句道。
室内一片安静,良久,似是听到一声似有若无的叹息,而后一个声音道:“你的剑在我颈项之间,还有什么余地来任由我的‘一念’么。”
闻得此言,无疆嘴角露出久违的笑颜,她倏然收回长剑,却在长剑入鞘的瞬间,忽得单膝跪地,道:“无疆替天下百姓,谢公子成全。”
谢公子成全,苏冕心中轻哂,她还真会给自己面子,当她视宫内三千护卫如无物,横剑于自己颈边时,四国的命运已经不是他说了算了。
长夜无声,连昔日繁华的盛京也陷入了黑暗和寂静,就在苏冕以为她会就此乘着夜色悄然离去时,她却仍站在面前,似乎有些欲言又止。
“公子,无疆求你最后一件事。”她最终开口,语带苦涩道,“请问公子,无姬葬在何处,我想去看看她。”
苏冕看着她,道:“未死之人,何须拜祭。”
“真的!”无疆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这些年,她一直不敢打听无姬的消息,似乎只要不知道,就可以当无姬这一直活着。可当她来到东朝,来到盛京,在蛰伏的这一个多月里从未见到无姬的身影,心中便似乎慢慢接受了无姬已经身死的结局,现在苏冕骤然说她未死,当真是意料之外,喜不自禁。
“多谢公子!”留下这句话,她踩着夜色翩然离去,似乎连身影都透着快乐。
长夜将尽,当东朝护卫从昏迷中苏醒,四国的命运已悄然而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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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
归来
西疆皇宫深处有一座小山,
山后有一片紫竹林,穿越竹林可见到一处断崖。多年前,曾有一个杀手从这里一跃而下,
引发了一场猝不及防的雪崩。
此时,
正有两个人坐于这断崖之上,
双腿在崖边垂荡,
并肩看着夕阳。
“原来那日孤燃花之血对无姬并非无效,只是发挥的时间慢了点,
回到东朝之后,才发现她的心脉在渐渐愈合,只是待她痊愈之后,内力却已失去,
需要从头再来了。”说话的是一个身穿月白色衣裳的姑娘,头上一根红色长带随风飘扬。
“嗯。”身边的男子轻轻应道,
声音像是被冰雪冻住了一般,
“活着,
就不晚。”
“对了,今天十三娘和姑娘们的酒楼开业,
热闹极了,
十三娘好像不知道从哪里得到了鬼谷子的酿酒秘方,
让我们改日一定要去尝尝。”
“好。”他的声音已气若游丝,
可嘴角却突然露出一点笑意,“可别醉了发酒疯……”
“我才不会,
”那女子也露出笑容,
而后道,
“丽姨带着孩子回到了寒鸦村,
女儿也回来了,
她让我们有机会再去寒鸦村坐一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