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顶刚修好,门外又来了不速之客。
浩浩荡荡一行富贵车驾停在府门口,被门子拦在门外。
“你们还来做什么!”
贺兰府这间三进的宅子小得离奇,大门和垂花门就是两步路的功夫,故而贺兰瓷一转头便隐约可见领头有些熟悉的人影——就是当初要她不要痴心妄想的曹国公府门客。
现在他满脸堆笑,道:“今日是上门来给总宪大人和贺兰小姐道歉的,往日府上多有得罪,现下老国公已将世子狠狠教训过了,绝不会再冒犯贵府千金。今日老国公特令世子备了薄礼前来赔罪。”
门子毫不客气道:“老爷现在不在,你们先回去吧!”
“这不打紧,贺兰小姐在也是一样的,至少先让我们把赔礼送上。”
贺兰瓷心道,看来事情是真的闹得很大,说不定还会牵连曹国公府,国公府上才会这么拉下脸面上门赔罪。
毕竟这些世袭勋贵,一向将脸面看得极重,纵落魄也不肯低头的。
若是寻常官家自然不会和勋贵结怨,但他们已经闹到这个份上了,和撕破脸也没什么区别了,贺兰瓷当即便对丫鬟霜枝道:“把府门关上,叫他们请回。”
她刚转身,李廷的声音却从后面传来。
“贺兰小姐,我今日是诚心来赔罪的。当日是我一时糊涂,我对小姐绝无冒犯之意。”
平心而论,这声音算得上是低沉又深情。
可惜贺兰瓷如今听到他的声音,只觉得头皮发麻。
“贺兰小姐,你真就这般狠心?”
“那我们过去那些又算什么……”
贺兰瓷脚步一顿,怒意涌上。
这是见求和无望,打算干脆败坏她的名声了?
她知道自己名声不佳是一回事,但有人主动抹黑则是另外一回事。
丫鬟霜枝已经忍不住气道:“他在胡说八道些什么啊!小姐你哪里跟他有半分瓜葛?”
贺兰简刚从后门送走泥瓦匠,折返回来,一听李廷这话也怒了。
他二话不说,把扇子一丢便出门道:“你这混蛋瞎说什么呢!我妹妹能和你这个纨绔子弟有什么瓜葛,嘴巴放干净点!小心我教训你!”
那曹国公府的门客拦在他面前,歉疚笑道:“贺兰公子莫要生气,我们世子这也是一时情急,这才失了言……世子并无恶意……”
贺兰府门外常年盘踞着一些通风报信者。
曹国公府的车驾一到,就已经有不少好事者前来围观,这会顿时议论纷纷起来。
都说曹国公世子和贺兰小姐早有私情,但一直并无证据,眼下还有什么比当事人亲口承认更加可信的。
“……贺兰小姐居然当真是个薄幸女子。”
“难怪世子之前宁可撕毁亲事,冒天下之大不韪,也要……”
“一片真心错付了啊!”
“真是没想到……”
李廷还在不怕死地添油加醋道:“我说的句句发自肺腑。既然贺兰小姐不肯承认,那便算了。”
这哪里是上门赔罪,分明是上门找茬。
李廷的亲事完了,所以拉她陪葬?
她爹方才确实临时被叫去召见。
贺兰瓷只思忖了一瞬,便决断道:“霜枝,你叫人拿父亲,不,表姐的帖子找北镇抚司的人来。”说完,她眸中带着霜雪似的冷意大步朝门外走去。
她甚至没有戴帷帽。
随着贺兰府的门扉洞开,少女的容颜毫无阻碍地显露在了所有人的视野里。
还在说话的人也都停下了声音。
并非有人叫他们噤声,只是在看清那张脸后,绝大多数的人都不约而同的忘记方才在说什么,怕骤然开口会惊扰了这般离奇幻境似的美貌。
不过没人想到,率先打破的,是贺兰瓷本人。
“世子,我与你从无半分私交,你为何要这般害我?你说我们有旧,可有证据?”
她声音清婉泠泠,如碎珠落玉盘,极是悦耳,隐约可醉人,但吐字间,却透着叫人难以忽视的寒意。
若是她爹在,一定不许她这么抛头露面出门对峙。
但贺兰瓷受够了。
李廷痴痴地望了她好一会。
几日过去,他脸上已没那么青肿,依稀可以看见往日的丰姿,可惜金玉其表,败絮其中。
不对……贺兰瓷忆起某个人,暗想,他连算不算金玉其表都有待商榷。
李廷这时终于回神,他想也没想,便从怀里掏出了当日在觉月寺里掏出的桃红色情笺,挥舞在空中,道:“小姐亲笔所写,可还要抵赖?”
贺兰瓷面无表情道:“只有这个?”
李廷反问道:“这还不够?”
贺兰瓷神色平静,吩咐下人:“拿桌子和笔墨纸砚来。”
倒是旁边的贺兰简突然神色局促起来,凑过来小声道:“你真要写……”
“不然呢?”
“要不还是……”
贺兰瓷淡淡斜了他一眼。
贺兰简只好闭嘴。
桌子很快搬来,笔墨纸砚也准备妥当。
门外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贺兰瓷让李廷把情笺都放在桌上。
她取了笔,仔细挑过断毛,蘸上墨汁,在砚台边微顺笔锋,便凝神下笔。
少女梳着桃心髻,瀑布般柔亮乌黑的长发绕过素白如玉的颈子,流水似的落在襟前,只见她葱白的细指挽着袖口,另一手执笔,提笔转腕间,那支饱蘸浓墨的羊毫已经一挥而就。
墨迹顺着遒劲的笔锋肆意张扬,所到之处仿佛苍龙入海,又似游龙翔天,一笔一划力道千钧,透着要杀人的气魄,任谁看了都要赞一手好字。
须臾,贺兰瓷搁笔。
她拿起一张情笺,和自己方才所写的那张,一并举到身前,平静道:“世子,这才是我的字迹。”
“你看,有半分相似之处吗?”
情笺上是再普通不过的小楷,笔触甚至还略有点稚嫩,但此时纸上却是已颇有小成的颜体,无论如何都不会错认成同一个人的笔迹。
李廷有些站不稳当。
贺兰瓷又叫人拿着纸与笺四处传看。
哪怕不识字也能看出不同来。
李廷神色惶惶,还在挣扎:“兴许、兴许……是你让丫鬟写的……”
贺兰瓷道:“你是要我的丫鬟也写一遍给你看?还是我阖府上下都写了与你比对字迹?”
“霜枝,去取笔。”
少女的音色始终轻柔温软,不带烟火气。
可李廷却感觉到一股难言的,与她外貌毫不相干的咄咄逼人,一时间竟觉得斯人甚是陌生。
李廷绞尽脑汁想要找出问题:“而且你……你这字迹和贺兰公子的……”
贺兰瓷道:“我与兄长一并学书,字迹像有什么稀奇。”
旁边贺兰简忍不住额头冒汗。
李廷的汗冒得比他还厉害,喃喃道:“这不可能、你骗我……”
贺兰瓷将剩下的情笺一并摔回到李廷身上,终于觉出了一丝痛快,因而声音越发平静:“世子明明有婚约,却与女子私相授受,互通情笺,这本与我无关,但世子却硬要将此事推到我身上,实在荒谬至极。至于赔礼,还请世子自行带回,只望世子今后莫再打搅府上清静。”
霜枝也从后面探出头来,举起刚写好的字,哼声道:“可看清楚了?别自作多情了!”
这下看戏的也都明白了。
“原来是世子他自己认错人了啊!还来怪贺兰小姐……”
“兴许是被人耍了,闹出这么大个乌龙来。”
“再说了,这情笺上本来就没署名,哪知道是谁写的!”
“对啊!摊上这事,贺兰小姐可真是倒霉……”
李廷摇晃着身子,脸色发白,似还想再说些什么。
北镇抚司的锦衣卫已然赶到。
“怎么回事,怎么都围到贺兰大人家门口了!是谁在闹事!”
曹国公府上的人就算再怎么天不怕地不怕,见到这群煞星也仍是心底发憷,当下也不再做理论,好声好气地走了。
***
不出贺兰瓷所料,她爹回来得知后,又开始大发雷霆。
翻来覆去说得不过是那老几样。
“你是个姑娘家,随意抛头露面已是不妥,怎可学那些泼妇与人生口角……你可以先等为父回来,爹自会帮你讨回公道,你何必自己强出头,这是个女儿家应该有的样子吗?……性子太过张扬,反容易遭人诋毁,将来也会使婆家不喜,夫妻不睦……”
说到这,贺兰谨长叹一口气:“……还是该早为你定一门亲事,你知不知道……”她爹的话戛然。
贺兰瓷敏锐察觉:“父亲进宫发生什么了吗?”
“不过是些公务上的事。”贺兰谨语气一转,“曹国公世子的处罚不日便会下来,这次处罚应当不小。为防流言,你还是尽早嫁了为好。”
贺兰瓷咬了咬唇,沉默不语。
贺兰谨看着自己从青州老家回来就日益叛逆的女儿,在心中无奈地老父叹息。
他话说了一半,却藏了一半。
真正叫他觉得不安的是,此事闹得太大,原本对贺兰瓷容貌的评议不过是坊间传闻,但这一次甚至惊动了宫中。
二皇子在宫门外半开玩笑说的那句话,至今仍令他有一丝毛骨悚然。
“贺兰大人,听闻令媛容貌过人,几可倾城,不知是真是假?”
作者有话要说: 反派男(zhu)配(gong)要上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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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人家的男主不是太子就是世子,要么皇子侯爷将军,当皇帝的都不少。
咱家没这个条件,忧崽你自己努力吧!
但放心你的情敌可以是以上条件。
无忧:?
第十章
之后的日子,贺兰瓷没再出门。
屋顶是补上了,但连着几天雨下的屋内湿潮,书房里好些古籍都有点受潮。
贺兰瓷只好趁着天晴,卷起袖子和霜枝一起一本本将书摊开,放到院子里的麻席上晾晒,那些已经发霉或是纸张脆弱的她就只好再重新誊抄一本。
辛苦半天总算晒好。
活动了手脚和脖子,贺兰瓷刚回房拿起笔练了练字,她哥贺兰简已经一阵风似的卷来,眉开眼笑道:“小瓷,写完了没……让我看看,哪张是给我的?”
贺兰瓷的代笔,不光是替贺兰简代写文章,也代写字。
所以当日贺兰简才会那么紧张。
贺兰瓷写完手里的,才随手指了一张。
贺兰简立刻如获至宝地捧在怀里:“小瓷,你这字写得真是好啊。”
贺兰瓷敷衍地“嗯嗯”了两声。
如果他上次没有把米芾和赵孟頫的字迹认混,她大概会信他是真心的。
当然贺兰瓷并不知道的是,由于那日场面过于混乱,她当众写的那张字被人窃走,如今在黑市炒出高价,就连“贺兰简的字”也跟着水涨船高。
“还有什么事?”
“喏!”贺兰简喜滋滋把字收好,从怀里取出一叠画像摆在贺兰瓷面前,“爹让我去打探的,都是适龄未娶的年轻公子哥,看看有没有你有意的。”
贺兰瓷抬眼看他。
“干嘛这么看着我!你哥可费了老大的功夫了!”
估摸原本是她爹要看的,但贺兰简有求于她,便先拿来给她看了。
贺兰瓷无语了一会,还是拾起那叠纸,画像下面还写了姓名家世学识和一些道听途说的八卦,确实比他读书认真许多。
“你瞧着怎么样?”
闺中小姐看这个本应十分羞涩,但贺兰瓷没有,她很坦然,像挑白菜一样,把不合适的先剔除,没看出大问题的留中。
直到——
一个熟悉的名字映入眼帘。
贺兰瓷一顿,而后毫不犹豫地把画像放到剔除那一栏。
贺兰简倒是捡起那张罢落的画像道:“真不考虑?我看你们俩神神秘秘的,还以为你对他有点什么……据我所知,他好像还挺受京中闺秀欢迎的,上次那什么宴,你没看见他写完诗那个阵仗,好几个小姐恨不得扑他怀里似的……”他的思路十分简单粗暴,“既然有人抢,说明是好东西,你再考虑考虑。”
贺兰瓷牵起嘴角道:“也可能惹来一堆不必要的麻烦,然后发现不过是过甚其辞。”
又重新筛了一遍,她才递还给贺兰简。
当初贺兰瓷从青州回来,尚未及笄时,上门提亲的媒婆就几乎踏平了贺兰府的门槛,但随着她爹的官职升迁,外加贺兰瓷美貌的名声一日大过一日,似是只可远观不可肖想,反倒无人再敢上门提亲。
纵然不愿嫁人,贺兰瓷也不得不面对现实——她需要一个名正言顺的夫君,来抵挡流言蜚语和烂桃花。
考虑到可能会有的风险,这位夫君至少人品要过得去,够聪明,不软弱,若能再有点上进心便更好。当然还有一点贺兰瓷自己的私心,希望对方在成婚前没有通房侍妾,且不要过于荒唐。
送走贺兰简,贺兰瓷又练了会字,便取了本书页卷曲发黄的古籍开始誊抄。
所谓心正则笔直,行书一向极为磨炼心性。
贺兰瓷小时候其实耐不住,但那会她三不五时生病,想上房揭瓦都没机会,大半时间是在榻上喝着药度过的,除了读书写字也没别的事情好做,久而久之也就练出来了。
心越乱,越要静心。
抄了小半本,她揉了揉脖子,决定在次间半旧的贵妃榻上小睡一会。
***
“……为父此去不知何时才归,你们兄妹好好在京中,切莫生事,若有什么麻烦便去寻你们姑父。”
是她父亲轻装简行踏上马车去益州赴任的背影。
“小姐!不好了!出事了!益云出大案了!老爷……老爷他、他被夺职下狱了!”
“小瓷,怎么办啊小瓷!我真的没欠那些钱……”
语气慌张凌乱。
“……不是老夫不想帮忙,你是不知道如今局势,实在都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