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我已经修书一封回家告知父母了,舜都没我孝顺。”
贺兰瓷简直觉得他更离谱了:“……你爹娘回信了吗?”
“想也知道时间不够,反正我清白都没了,只能先斩后奏了。”陆无忧桃花眼微弯,笑得毫不在意道,“他们不会不答应的,就是到时候你的庚帖也要送回停……我老家,一来一回可能要耽误点时间。”
“……你爹娘真的不会气死吗?”
反正她要是这么操作,贺兰谨一定会气得七窍生烟。
陆无忧想了想道:“嗯……我娘应该会很开心,毕竟……”他语调拖长道,“是个漂亮媳妇。”
贺兰瓷根本分不出他哪句真哪句假,也懒得害臊,干脆低头去看礼单,反正既然他这么自信,那大抵应该是没什么大问题。
她曾经在姚千雪那看过礼单,知道大概会有些什么,因而再去看陆无忧这张单子,便觉得他说的没错,的确是不多不少刚刚好。
既不会叫人眼热多嘴,也不会让人觉得失了颜面。
就是添妆的那张着实离谱,从没听说哪个女孩子的嫁妆是要新郎给的,她将单子推回去道:“这个就不必了。”
陆无忧毫不犹豫便道:“不要也无妨,让东西直接跟在车队后面就行。”
贺兰瓷古怪地看着他道:“你想给我撑面子?”
陆无忧支着下颌,脑袋微微倾斜道:“不,是怕我丢面子。”
“……”
贺兰瓷无语了一会,道:“……也行。”
她家就算锅碗瓢盆被褥衣衫都算上,也确实没有多少抬嫁妆。
贺兰瓷看完礼单,再去看宅子,想到以后可能就要搬到这里和陆无忧一起住了,心里难免有几分异样,只是看到东太安街时还是愣了下。
上京不比青州,宅子普遍还是要贵些,东太安街距皇城不远,达官显贵住的多,则要更贵些。
那边一套两三进的宅子,可能都要小几百两,虽然他刚靠一篇文章拿到了六十两,但这显然不是常例。
依照贺兰瓷管理自家中馈的推测,陆无忧现在从六品编撰一年的官俸,算上朝廷的柴薪银和翰林院的直堂皂吏银两种补贴,可能满打满算也就一百两左右,维持日常交际和生活所需其实相当捉襟见肘。
更何况他们还得成亲。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道:“陆大人,我冒昧问下,你银子够用么?……不一定非要这么好的地段。”
陆无忧蓦然笑了,他笑得肩膀直抖,脸都别了过去:“原来贺兰小姐你是担心我银子不够……这样吧……”他一边笑弯了桃花眼,一边从怀里取出两张东西,放在桌上,“你看这够不够。”
是两张五百两的银票。
贺兰瓷愣了愣:“……你哪来的?”
所谓清贫翰林,在熬满资历,调任实权职位之前,确实是相当没钱的。
陆无忧这会倒是敛了敛笑,咳嗽了一声道:“反正不是贪污来的民脂民膏便是了。”
贺兰瓷又想起他那古怪的家世,试探道:“……你,家里给的?”
陆无忧挑眉道:“总不能是我去银仓里摸的。”
贺兰瓷算是明白了一点,但依然没能彻底消解掉心中的疑惑:“……所以你家里到底是做什么的?”
“我还以为你不会问了呢。”陆无忧仿佛就等在这里,“江湖帮派听过没有,你可以理解为,我父母算是势力比较大的帮派首领之一,在官府管辖之外,当然通常情况下是彼此井水不犯河水。给你的那枚令牌是我祖传的,可调令帮派上下。至于钱银,倒是从来不缺的。”
贺兰瓷对此十分茫然。
是山贼的意思吗?
他既然能由人保结参加科举,现在应当是良民吧……贺兰瓷自我安慰。
那厢,陆无忧已伸出长指,在宅子图上点了点,轻笑道:“所以挑好了没有?”
贺兰瓷看了看图纸,又看了看礼单,思忖了片刻,突然谨慎道:“……你为什么突然这么体贴了?”
明明之前他还一脸悲怆的长叹着“前途惨淡”。
“这不是既做了便要做好。难不成你也希望我在婚宴上大喊‘我不想娶’?”
贺兰瓷木然道:“那我们估计真的会鱼死网破。”
不过说完,她那双水光清透的眸子这时才消去了些许警惕。
陆无忧也不知道贺兰瓷是怎么养的,三年前他还觉得她是只眼高于顶、目下无尘的小孔雀,现在却变成了一只草木皆兵的惊弓之鸟。
贺兰瓷又看了一会,似是想起什么道:“得罪二皇子对陆大人你算是无妄之灾,日后走一步算一步……若将来真的累及你的身家性命,不得已的时候,我们亦可和离。”
他并不是真心想要娶她,只是被牵连,虽能解她眼下燃眉之急,可如果将来真的不幸由二皇子登位,两人只怕都凶多吉少,能少死一个是一个。
陆无忧拿着桌上那只做工粗糙的小茶碗端详了一会,道:“放心,官场沉浮,世事难料,若有朝一日我当真护不住你,贺兰小姐亦可另攀高枝。”
他这么说,贺兰瓷反倒松了口气。
最终她指了一处小宅子,把礼单都推到陆无忧面前,对他绽开一个合作愉快的笑容道:“那日后就……”
“等等……还有件事。”
贺兰瓷疑惑:“嗯?”
陆无忧慢悠悠道:“我不是还欠你样东西么?”
“……什么?”
“一条裙子。”
贺兰瓷起先还没反应过来,等想起欠裙子是怎么一回事,那张刚消下去热度的脸顿时又浮上红晕,她有两分羞耻道:“不用你赔了,本来我也不想再要。”
“那可不行,我一向说到做到。”陆无忧放了张单子,浅笑晏晏道,“城北东风不夜楼的成衣铺子,拿着单子去,会有人替你量体裁衣,待绣娘做好,过段时间会送到府上。”他还添油加醋道,“小姑娘年纪轻轻天天穿什么白衣,披麻戴孝似的,不吉利。”
贺兰瓷不由道:“你自己还不是!”
陆无忧道:“我那是白衣公子风度翩翩。”
贺兰瓷道:“我还是白衣小姐清新脱俗呢。”
陆无忧勾起唇角笑了:“……傻不傻啊。”
“……?”
贺兰瓷突然很想咬他。
作者有话要说: 要结婚了,忧崽决定坦率点,虽然嘴依然在老婆的怒气临界点蹦跶。
以及,我们武侠世界的男孩子,表面融入,内心日常离经叛道,毕竟武侠世界没老婆没孩子的大侠一抓一把,大家都很无所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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咳咳……本文隐藏设定是贫穷大小姐vs败家大少爷。
古代房价相对现代应该没那么高,有参考历史,但没完全参考历史。
至于二皇子和公主可以把他们当成一直在使坏一直在失败,屡战屡败的反派助攻(。)
*引用自《孟子·离娄上》、《孟子·离娄下》,观点有参考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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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小夫妻踏上了一起过日子的第一步。
第二十三章
陆无忧一进翰林院编检厅的门口,数道灼热视线便直勾勾地望向他,滚烫得像要把他生吞活剥了。
他似浑然未觉,照例走回到自己的桌案上。
叫下面的小吏帮他泡了壶茶,陆无忧便捋袖子研了研墨,准备开始干活。
然而他淡定,其他人却不淡定了。
编检厅里,公干的都是正七品编修,从七品检讨等等,资历尚浅,年纪尚轻,平日里干得也都是论撰文史、稽查史书之类的活,相当枯燥乏味,生活难得有点波澜。
因而对于刚听闻的重磅消息,众人都有些激动难耐,在激动中还透着几分羡慕嫉妒。
很快,便有人按捺不住,走到陆无忧桌案前,咳嗽了一声,道:“霁安兄,看你今日喜气洋洋,是不是有什么喜事将至,不如分享一二,愚兄也想沾沾喜气啊!”
陆无忧捏着笔杆,抬头无辜道:“实在惭愧,并无什么喜事。”
“陆六元,这你可就不够意思了啊!”又有人凑过来道,“你提了对大雁上贺兰府,还让媒婆上门送礼的事情都传遍上京了!敢去贺兰府上提亲,真不是一般的勇士。”
最重要的是,听说贺兰府不止没把人赶出去,还真收下了那礼!
也就意味着,这事估摸已是定下了。
此时编检厅里并无上官,大伙胆子渐渐都大了起来。
“你要娶的当真是那位贺兰小姐?”
“不对啊,你不是有个老家定了亲的未婚妻吗?你不管了?这万一圣上问起来……”
陆无忧温文而又无奈的一笑道:“诸位这么多问题,我要先回答哪个?”他姿态落落大方道,“对,我是上门提亲了。有件事一直忘了告诉诸位,我那位在老家定了亲的未婚妻,不巧,正是贺兰小姐。”他还微微露出了惊讶表情,“贺兰大人老家也在青州百江,难道诸位不知?”
众人一时面面相觑,总觉得这事太扯了。
贺兰小姐先前是一朵上京皆知的可望而不可求的高岭之花,但凡见过她的年轻男子谁都不敢说自己心里没动过点心思,可名花多年无主也是众所周知的事情。
然而陆无忧就是一副自然而然,底气十足的模样,好像质疑他的人才有问题。
有记性好的道:“等等,霁安兄,当初我们一道金殿传胪的时候,在皇城门口遇上贺兰小姐的时候,你可不是这么说的!你说什么来着‘我同贺兰小姐话都没说过几句,实在无稽之谈’。”
陆无忧微微愕然道:“我确实同贺兰小姐话都没说过几句,这定亲难道不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他说得好有道理,但是……
“以前怎么没听闻此事?”
“有人去贺兰府上求亲,也没说过贺兰小姐早已定亲啊。”
“对了,咱们这不是还有个青州百江的庶吉士吗?快叫来问问!”
庶吉士的名额一州一个,恰巧这个也是百江来的,被叫过来的庶吉士满头雾水,听闻大家问的话,这才一脸恍然道:“定亲一事不太清楚,不过当年霁安在江流书院的确与化名的贺兰小姐两情相悦来着……后来贺兰小姐回京,我们还颇为霁安遗憾过,此事书院上下皆知,刚得知这个消息我还很为霁安高兴……没想到,他们当年就有定亲了吗!霁安兄,你竟没告诉我!”
陆无忧神色略有些怅然道:“先前在青州时,我既无功名,又无家世,自是配不上贺兰小姐,这亲事当然拿不到台面上来说,也免得有损小姐清誉。”
说话时他眉间微拧,似乎还伴随着几分不为人知的痛楚与辛酸。
科举入仕的大都是寒门弟子,一见陆无忧这表现也不免勾起了几分当初尚未登第,遭遇世态炎凉,心中大喊“莫欺少年穷”时的心境,突然也都有了一点唏嘘。
“霁安也是苦尽甘来嘛。”
“如今贺兰大人肯定是十分乐意将贺兰小姐终身托付于你。”
陆无忧揉着眉头,长叹一声道:“在下也是惶恐至极啊,这几日都惴惴不安,辗转难眠……只盼着诸位同僚莫要再取笑在下了。”
大伙也都知道,这要娶的贺兰小姐可是个烫手山芋。
一时间众人纷纷拍着陆无忧的肩膀对他予以亲切的同僚间的慰问,当然也不乏有人趁机道:“陆兄你几时成亲啊,改日也想到府上拜访拜访……”
陆无忧神情还算自若地应付完第一波,中午去公厨吃饭,却恰巧遇到了一个他现在最不想遇到的人。
林章看见陆无忧也停下了脚步,望向他的眼神极是复杂。
***
姚千雪得到消息也第一时间便上了贺兰府。
“小瓷,你真要嫁给那个祸水啊!”姚千雪满脸地不可置信,“康宁侯二小姐还在闹呢,公主生辰的时候你也看见了……那位郎君招蜂引蝶成那样,你若嫁给他,将来还不知道有多少莺莺燕燕往府里钻呢。而且我爹说了,他以后官位只怕不会低,到时候想往他身边塞人的恐怕也不会少……”
贺兰瓷当然也知道,所以她一开始就没想过要嫁给他。
但这计划赶不上变化。
她只好干巴巴解释道:“他说不会纳妾。”
“说说罢了,想求娶你的时候,肯定说得天花乱坠,怎么好听怎么说。男人嘛,哪个不偷腥的,更何况他还长得那么招人……”姚千雪说完,去看贺兰瓷的脸色,突然语气一变道,“咳咳,当然也不是没有例外,你看你爹,我舅父,就很老实。总之他要是敢欺负你,我让齐川抓他进诏狱!”
齐川便是她的未婚夫,兵部侍郎的二公子,锦衣卫指挥佥事宋齐川。
贺兰瓷也不好说,就算是锦衣卫也不能随便把翰林关诏狱里。
她索性岔开话题道:“不过,表姐你来得正好,我这刚有事要麻烦你。”
姚千雪道:“什么?”
贺兰瓷从柜子里翻出几个荷包,十分小心道:“……这是我绣的嫁妆,表姐你帮我看看?”
陆无忧既然都这么效率了,贺兰瓷自然也得为下个月成亲做努力,准备准备她的嫁妆,通常官家小姐的嫁妆包含银两和田产地契——这她确实没有,金银首饰也是没有的,家具摆设锅碗瓢盆说不定还能凑凑,剩下的便是各式的绣活,如被面、褥单、枕套、手帕、荷包等等。
但很不幸的是,贺兰小姐过去不务正业的十几年里,压根就没有好好学过绣活。
以至于……
姚千雪一低头,就看见那嫩绿的荷包上绣的一团黑线:“……呃,小瓷,你是在绣荷叶吗?”
贺兰瓷艰难道:“……是鸳鸯戏水。”她有些犹豫,“表姐,直接在布上作画可以吗?”
姚千雪见她眼神闪烁,察觉到不对,一把抓住了她的手。
只见那精致漂亮如艺术品的纤纤十指上,浮现出了零星斑驳的血点,瞬间便把姚千雪心疼坏了,她忙道:“你急什么呀,这不才刚求亲,绣活你可以慢慢学……”
贺兰瓷有些头疼道:“……他打算下个月便成亲。”
“什么?这么快?”姚千雪惊愕,随后面上浮现出怒意道,“下个月怎么可能办得好婚事!他怎么这么操之过急,我看他根本不怀好意,他就是贪图、贪图……他先前有没有轻薄过你?是不是举止很轻浮?”
姚千雪的脸上就差写着“谁要拱我的白菜”了。
这倒确实冤枉,毕竟他该轻薄的,早里里外外轻薄完了。
贺兰瓷无奈道:“表姐你别多想,我也想早日完婚,免得再生枝节。”
姚千雪在她的脸上看了看,又看了看,突然长叹一口气道:“他确实生得极好,小瓷你也到这个年纪了……荷包、枕套和被套这些我那都有现成的,反正我成亲还早,你先拿去用。还缺了什么,尽管跟表姐说。我娘还不知道这件事,不然她一定想过来替你操办。”
贺兰瓷反而笑笑道:“替我先谢过姑母了。不过我这东西简单,很快就能弄完,不用劳烦她了。嫁衣和盖头也有我娘留下的,我直接穿便是。”
姚千雪又是一阵心疼。
这心疼反倒不好言说。贺兰瓷小时候也是个瓷娃娃一样的漂亮女童,可那会她总是生病,小脸惨白,呼吸时断时续,因为娘亲走得早,父亲忙于公务,兄长要去念书,绝大多数时间她都无人照料,只能可怜兮兮一个人捧着药碗,蜷在床榻角落,仿佛随时要仙去。当时的姚千雪的爹外放,她被寄养在祖母那,也只能时常来看这个可怜表妹。
后来贺兰瓷自老家养病回来后好上许多,可仍然是个万事从简,不肯麻烦别人的性子,别人家的小姐在胭脂水粉成衣铺子挑挑拣拣的时候,她在绞尽脑汁盘算怎么能省下那一文两文的钱,姚千雪想送她些衣裳首饰她也不肯要,甚至于就连成亲这种大事,也舍不得为自己多花费点。
她活得既独立,又有些小心翼翼的。
可一个官家小姐怎么能穿着旧嫁衣出嫁呢?
“要不……表姐的嫁衣先给你,我再重新置办一件。”
贺兰瓷很温和地柔声拒绝了她:“不用了,这样就很好。倒是表姐……”她指了指荷包,大惑不解道,“这东西,到底要怎么绣?”
***
陆无忧和林章虽是同年,又都在翰林院,但陆无忧状元出身,即授从六品的编撰,林章是二甲进士出身,馆选的庶吉士,尚无品阶,要等三年考核期满,通过后留馆或是散馆才能摸到七品的边。
故而两人虽然私下有所来往,但平日公干却不在一处。
林章站定了一会,终于走过来,声音犹豫道:“霁安,我听闻……”
陆无忧轻吁了一口气,道:“是真的。”
林章的脸色霎时显得五味杂陈,很是精彩,他似乎都有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陆无忧,结结巴巴道:“怎、怎会如此……可,可你不是对贺兰小姐无意……而且你也有了老家定亲的未婚妻……”
麻烦就麻烦在这里。
陆无忧之前的借口统统都不好用了。
他沉吟了片刻,道:“是贺兰小姐与我商议过的结果。老家的未婚妻倒确系子虚乌有,只是这件事还望少彦帮我保密。”
林章也一愣:“贺兰小姐与你商议?”
陆无忧道:“我谎称有未婚妻,是为了婉拒公主好意,这应当不难猜。贺兰小姐因为前曹世子的风波十分苦恼,刚好她缺一个夫婿,我缺一个娘子,她又曾在青州住过,所以便假意与我成婚,以全名声。实则我与贺兰小姐之间,并无私情。此事我只与少彦你说了,切莫外传。”
林章怎么也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原因。
他呆了呆道:“我自不会同其他人说。可贺兰小姐为何会找上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