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叩阙声还是连绵不断从外面传来,吵得人无法歇息。
终于,顺帝无奈地按着眉心,被内侍搀扶着,走出门外。
就看见殿门外,三位内阁大臣,和一并尚书高官,也都跪在了门口。
“你们先把宫门外的人都给朕劝走。”
三位内阁大臣早已达成默契。
这已经逐渐上升到了皇帝与文臣之间的角力,也不可能再退一步了,更何况这件事本就是臣子占理。
“圣上,劝不动啊……”
“老臣当真已是尽力……”
***
贺兰瓷听闻圣上决议要清查益州一案,并且暂停了升仙楼的修筑,将修筑的钱暂且拿去给益州赈灾,抵偿九边军费并犒赏边军时,纤细的身躯在寒风中摇摇欲坠,已快在宫门外力竭。
被霜枝半拖半抱地带回去后,她久违地染了风寒,迷迷瞪瞪过去好些时日。
好在府里尚且温暖,也不缺药材。
姚千雪前来看了她三次,贺兰瓷总算有所好转,床头花瓶里插了两支腊梅,淡香沁人,霜枝道:“都是府门外的人送的,现在府门外每天都来好多人送东西啊!”
贺兰瓷点了点头。
姚千雪第四次登门拜访,见她终于气色好了,才咬着牙道:“小瓷,你想不想去见他?”
贺兰瓷道:“怎么见?可诏狱不是……”不让亲眷探视的。
“齐川毕竟是锦衣卫的官,我让他找门路想了办法……可以让你进诏狱一次,不过只能进去一炷香的时间,再多恐怕就会有风险。”
寒冬腊月的诏狱,是真的冷得直结冰。
门栏都有一层细霜,贺兰瓷裹紧了身上的斗篷,戴着帷帽,小心迈步进去,提前打点好的官吏对她恭恭敬敬,引着她进去,指点道:“就在里面,夫人放心,状元公没大碍,就是稍微吃了些苦头。”
贺兰瓷道了声“多谢”。
里面更是冷得刺骨,还时不时能听见一些凄惨的叫声,和镣铐撞击的声音,她深吸一口气,才又往前走,最终停在一扇牢门前,摘了帷帽,用手轻叩。
“多谢提醒,不过应该还没到放饭时辰吧,而且我着实是……”
贺兰瓷一愣。
出声说话的那个人挑起桃花眼也一愣。
两人面面相觑,陆无忧先忍不住开了口:“你怎么瘦了这么多,有没有好好吃饭?”他好不容易养起来的。
贺兰瓷:“……?”
该我说这话吧。
作者有话要说: 瓷瓷:你为什么抢我台词!
到了我最喜欢的互诉衷肠环节,虽然无忧的嘴也还是……
最近实在比较难写,为了保证质量,没法加更啦,就……后面写到日常尽量努力吧。
ps:阁老集体请辞可以参见明朝争国本事件,干下去n个首辅,还有大礼议事件,都是皇帝和臣子不对付。
那啥,古代垃圾皇帝真的很多,当然这个皇帝搞肯定是要搞的!
第七十四章
诏狱位于锦衣卫的北镇抚司,关押的大都是圣上亲自下诏的罪臣,不经三司,或可谓之为大雍私狱。
无窗无棱,四壁皆是坚硬石墙,水火不侵,不见天日。
透过牢门边的烛光,还能看见石墙上斑斑血迹,此刻因为过于严寒,滴水成冰,森森铁栏上,也结着一层细霜,上面倒挂着些许冰凌。
贺兰瓷甚至还能闻见经年累月的血腥味,和一些从远处飘来的淡淡腐味,不由让人心脏揪紧——也幸亏是在冬日。
她所熟悉的人此刻正屈膝背靠着一面墙,烛光明明灭灭,映着他的身形容貌,陆无忧一向是俊逸如水,面容清雅的,但现在除了那双眸子还没什么太大分别,他的面颊轮廓明显消瘦了一些,温润感稍褪去,更趋向于俊朗,有种以前不曾有的锋利感。
像那些桀骜嶙峋的脊骨被催发出来。
她被陆无忧打岔抢了话,只能慢半步道:“就别说我了,我在外面想吃什么都有,你呢?”
陆无忧一时没回话。
贺兰瓷在打量他,他也在打量贺兰瓷,临出门前饮酒的那晚,他还好好搂抱过,知道她身上有几两肉,好不容易把人养成朵人间富贵花,这才过去多久,她就又看起来像不食人间烟火了。
精巧的小脸困在斗篷里,下颌都窄了几分,还带着点病恹恹的白,唇色也没那么明艳,人如柳枝,纤腰束素,似风一吹便倒。
贺兰瓷又走近了一步,几乎贴上栏杆。
陆无忧道:“你要不要进来?”
贺兰瓷一顿,刚才那牢头没替她开门,她犹豫道:“要不我去问……”
“不用问了。”
陆无忧站起身,手上多了根银丝,三两下,那牢门就开了。
“……”
贺兰瓷欲言又止:“你……”
随后很快反应过来,纵使以陆无忧的身手,出入诏狱不成问题,但他依然困在这里,是因为他逃跑了,便真成了乱臣贼子,那道字字泣血的奏章也不会被重视,他以身困于狱中,画地为牢,是为了在不公义中,寻求公义。
她沉默着,陆无忧已经拉开了门。
里面更加幽暗阴冷,还有股潮湿的气息,搭配着时不时还能隐约听见的惨叫声,更加令人不寒而栗。
下一刻,她就跌撞着,被陆无忧扯进了怀里,他人虽瘦了,力气却没小。
贺兰瓷回过神,发现陆无忧在用他的手,量她的腰,之后又去摸她的脉。
片刻后他道:“你病了?什么时候病的?”
贺兰瓷忍不住,一把攥住陆无忧的手道:“只是天冷染了风寒而已,已经好了!”她跟青叶说如果给他传消息,不用告诉他自己跪在宫门口的事情,免得他不安心,“是你来探监还是我来探监!我还没问两句呢!你在里面到底过得如何?难熬吗?刚才的牢头说吃了些苦头,什么苦头?有……”她声音紧张,“用刑吗?”
“想什么呢?我怎么可能有事。你干嘛去了,病歪歪的,总不能是……”陆无忧拖着调子,语调微扬道,“想我想的?”
贺兰瓷:“……”
真是不能指望他那张嘴。
反正人都在他怀里了,贺兰瓷索性去扯陆无忧身上的衣衫。
陆无忧握住她的手,低头看她:“你……也不用这么热情。”
贺兰瓷充耳不闻似的,继续扒他的衣衫道:“给我看看,不然我不放心。我带了伤药,而且只有一炷香的时间,别墨迹了……”
陆无忧干脆拉着她一起倒在了草榻上,然后语带不满地拽着她的手道:“只有一炷香,你还扒我衣服……”
贺兰瓷骑在陆无忧身上,动作一停。
“那什么是不够,但……亲一会还是可以的。”她小声道。
她也不知道自己这个姿势,这个语气说这个话有多形似引诱,尤其她细软的耳尖还微微红了,诱人的唇瓣轻抿着。
陆无忧差点就想把人按倒亲上去了,不过他反应过来,微微侧头道:“算了,我现在可能不太干净。”
贺兰瓷轻声道:“……我又不嫌弃。”
他身上也没有什么奇怪的味道。
“我嫌弃。”陆无忧往后一靠,顺便把被她微微扯开的衣服拢上了。
贺兰瓷在微弱的烛光下,忽然看见不远处地上碗碟里的残羹冷炙,心口酸了一下。
陆无忧也看见了自己没来得及收拾的,耸了下肩道:“好吧,这地方饭真的很难吃,比我娘做得还难吃,着实难以下咽。”
贺兰瓷:“……”
他娘知道会气死吧。
陆无忧从她表情里看出来,莞尔道:“要是不信,以后你也吃一次就知道了。”
贺兰瓷咀嚼着“以后”两个字,心头安了几分,然后连忙想起她身上带的,掏出两个贴身布包给他。
陆无忧接过,一包是他很熟悉的饴糖,另一包是三个还冒着热气的肉包子。
“只有这个比较好带,我等刚出炉的,应该还热着……”
肉包子洁白松软,散发着米面清香,以及直白的鲜美肉味。
他略剥开外面的纸包,刚想咬下,闻到一股淡淡的她身上的香气,手一顿道:“突然有点不舍得,怎么办?”
贺兰瓷无语道:“肉包子而已!”
“……你刚才贴哪放着的?”
贺兰瓷胸口微烫:“别废话了!快点吃。”
陆无忧笑了笑,动作依旧优雅,但速度很快地咽下三个包子——可见确实是饿了。
贺兰瓷托着下巴,等陆无忧吃完,不等他反应,便突然将膝盖支进了陆无忧腿间,身体倾向前,手撑着他的身躯,唇贴到了他的唇上。
大抵没想到会被偷亲,陆无忧微微一愣。
贺兰瓷趁机去解他的衣带,然后动作极快地一把扯开了他的衣衫,她刚才就觉得他一直若有似无地阻止她解他衣衫一定有问题,陆无忧猝不及防——或者说对她也一直没有什么防备——光裸结实的胸膛袒露出来,却见其上有一些纵横的鞭痕,和些许结痂的血印及青紫。
贺兰瓷松开了唇。
陆无忧再想阻拦也来不及,他用拇指腹蹭了一下自己的唇,略微指责道:“你用美人计,使诈。”
“……是你先不老实的。”
贺兰瓷怔怔,还没看仔细,他又把衣衫拢起来道:“一点点皮肉伤而已,还没我爹小时候用藤条抽得疼。”
“再给我看看。”她继续动手,“还有,你爹小时候抽你干什么?”
“别了,真的不严重。诏狱的刑罚和廷杖一样,都分‘打’、‘着实打’、‘用心打’,讲究多得很,我这个就是意思意思弄点痕迹,免得我进来和出去差不多,他们诏狱不要面子的吗……”陆无忧按住贺兰瓷作乱的手,发觉她在这里待久了,手指越发冰凉,便渡了一点热气过去道,“我爹那是小时候觉得我坐没坐相站没站相,还不好好习武,天天看闲书——哦,他觉得四书五经都是闲书,只有武功秘籍才是正经要看的。”
贺兰瓷感受着陆无忧渡过来的热气,抽手道:“不要浪费。”
陆无忧解释道:“内力这玩意用了还能再生的。”
“那你也多留点。”贺兰瓷还不是很信,“伤得重不重,你让我都看过了再说……话说天下还有父母不想让子女读书的吗?”她微微惊讶。
“出去再给你看。”陆无忧笑道,“当然有,他们觉得只有手上的兵器才能杀人,不知道有人可以兵不血刃而退敌千里之外,刀枪剑戟是兵器,我手下的笔亦是……”他声音压低,“你看我不就是用一支笔,将整个上京的天都捅破了,比我直接刺杀萧怀琸都好用。”
——他已经从直呼二皇子姓名,到直呼圣上的姓名了。
越发肆无忌惮。
贺兰瓷没他心态这么好:“别说大话了,你现在还在诏狱里!万一他真的对你动了杀心怎么办!”
陆无忧道:“那倒不会,哪怕是在诏狱里偷偷杀我,成全的也是我的名声——就算没法位极人臣,我也能进个忠义节烈之臣名录之类,而毁的是他的名声……他此番会妥协,说到底也是不想他名声太难听,停修升仙楼彻查益州,估计满朝臣子现在都在赞他圣明,什么爱民如子,千古名君,堪比尧舜云云,皇帝有时候也挺好哄的,特别是好大喜功的那种。君臣博弈,就是君把臣当棋子,臣把君当傀儡,彼此都以为自己是掌棋人,大雍百年来都是如此,权柄此消彼长,细说起来还挺没意思的,都没什么新鲜的……”
领她进来的牢头,在外面小声道:“夫人,一炷香快到了。”
贺兰瓷眼见衣衫是没法再扒了,有点不甘心,刚把药瓶放下,就听见陆无忧道:“不用,我自己有。好了,别担心我了,你夫君无论如何死不了,你再瘦下去,我要是忍不住越狱了,可全完了。还有,若有人为难你,你可以先住回你爹府上,益州如此,他就算调任过去,萧南洵也没本事再害他了。”
“我知道。”贺兰瓷定了定神,“只是一点风寒,我没事,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陆无忧淡淡道:“这得先看我的处置何时下来。”
贺兰瓷也沉默了一下。
“好好活着,我不知道下次什么时候才能再来看你。”
“不用来看我了。”陆无忧语气很寻常道,“你能进来我猜八成是你那个表姐夫的功劳,他还嘱咐人对我好点,一次也就罢了,多来几次怕会有风险。”
贺兰瓷点点头:“那我就不来看你了。”
陆无忧动唇道:“但要想我。”
贺兰瓷继续点头:“嗯。”
陆无忧忍不住笑道:“你‘嗯’什么呢?真会想我?”
贺兰瓷无语道:“不想你我去想萧南洵吗?哦,我还确实想过……可惜当初,没有多砸两下他的脑袋。”毕竟他也不好把出城拦她这件事捅破。
陆无忧挑着眼眸道:“提他干嘛,煞风景。”
贺兰瓷积极认错:“……行,我的错。”
牢头又在催促。
贺兰瓷准备起身:“锁……”
“没事,我一会再给它锁上。”
贺兰瓷犹豫着,又看了他一眼。
陆无忧坐在地上,垂着眸子,显得格外沉寂,诏狱里紧要的犯人都是一人一间,相距甚远,他平时衣食住行都讲究,嘴也从不闲着,但现下却因为一件本与他无关的事情身陷囹圄。
虽然陆无忧说得轻巧,可在这里不见天日,不知岁月的等着,其中苦楚不用言明都能知道。
这个人还格外爱逞强。
她终于又软着腰肢,俯身靠过去——反正也一回生二回熟了——柔软的唇在陆无忧的唇上轻轻碰了碰,他警惕地按紧衣襟,贺兰瓷轻笑了声,心跳声微微加快,她按着他的肩膀,一股没来由的冲动冲破了羞耻,她试探着伸出一点舌尖,在他有些干涩的唇上润了润,甚至差点伸进去。
陆无忧的另一只手迅速箍住她的腰,呼吸也沉了几分,刚想勾住贺兰瓷的舌,理智清醒了一瞬,手渐渐又松开,听见贺兰瓷道:“亲一下而已,没想算计你。”
“……你这还不叫算计?”陆无忧低哑着声音道,“你走了,待会我怎么办?贺兰小姐,你好狠的心。”
他都没敢造次。
“呃……”贺兰瓷没考虑这个,“你忍一忍……早日出狱。”
她把斗篷又裹紧,起身出去了。
撩完就跑。
陆无忧看着那个纤细又迅速的背影,差点被她气笑了。
作者有话要说: 瓷,日益会撩她老公。
陆无忧同志,悄咪咪思索了一会君主立宪制。
不做首辅,做首相不知道行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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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区发100个红包给大家!距离换地图好好谈恋爱也不远了=W=
前两章我写得蛮爽的,但还是有点忐忑_(:з」∠)_看到还有人说看哭了,感动ing,总之谢谢大家啦!
第七十五章
益州一案,从沈一光之死,到修筑堤坝钱银被贪墨,再到赈灾钱粮等零零散散其他的贪污,规模数额之大都令人震惊,至于他们上下包庇,上敬的对象更是骇人听闻。
即日,圣上便已责令益州所有涉案官员停职押解回京审理,上到正二品的河道总督,下到江安城□□品的经历、知事,大大小小共计七十八名官员。
可以说,自顺帝即位以来,这样规模的案件,几乎一只手都能数得清。
益州一应事务暂交由其他不涉及此案的官员管理,或从临近的州府调派人手,另外朝廷也已任命了部分新的官员,携着赈灾粮饷一并奔赴益州——值得一提的是,原都察院左都御史贺兰谨即将调任益云总督,不过他在宫门口跪那一下,人又病了,一时半刻估计还不好赴任。
三司原本要开始忙着京察,现在也全部歇了,上下都在整理益州往年的卷宗,往来的奏疏,每年呈报给户部的账目等等,与陆无忧所提供的证据及后来陆陆续续又有人呈交的罪证一一比对。
刑部、大理寺、都察院的门口,时不时都能看见探头张望的士子。
皇城门口那声势浩大的一跪,亦有无数百姓围观,街头巷尾都是议论此事的,据闻已经有戏班着手以此事编戏本子了。
当然也有感慨的。
“果然虎父无犬女,那天我真瞅见贺兰小姐跪在雪里,瞧着都快冻成玉雕了。”
“我也看见了!可给人心疼坏了……”
“唉,陆状元人还关在牢里呢,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放出来……”
“陆状元为民请命,才落得入狱,这可都是天大的好人啊!圣上既已下令彻查益州,那迟早会还陆状元一个清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