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灵异小说 > 夫君位极人臣后 > 第106章
  贺兰瓷心头一紧:“我回去看书了。”
  陆无忧笑道:“江流书院的山长请我们过去,你不想回去看看吗?”
  贺兰瓷挣扎。
  陆无忧又道:“书院里还有整理青州历年考生乡试和会试的精彩答卷,刚好过去可以住两日,还有几位致仕的大儒……”
  贺兰瓷瞬间心动:“那还是去吧。”
  这一趟去陆无忧没穿官服,不然看起来着实像是视察。
  他换了一身江流书院的儒生青袍,贺兰瓷许久没看他这么穿,书生装衬得陆无忧格外气质清雅,模样既有青竹似的挺拔,亦有些许清贵疏离。
  “我也帮你要了一身,你穿吗?”
  贺兰瓷自然不会婉拒。
  就是穿上之后,她揽镜一看,又去看陆无忧,忍不住道:“怎么有点旧日重回的感觉。”
  陆无忧斜眼道:“这不是刻意为之。”
  “嗯?”
  陆无忧洋洋洒洒道:“弥补一下旧日遗憾,没在青州就跟你把婚约定下来,是我的过失。”
  贺兰瓷很不客气道:“别事后诸葛亮了,你那时才不想娶我呢。”
  陆无忧却轻声道:“所以不是遗憾么。”
  不过,实际上就算身着便服去也没有太大区别,贺兰瓷和陆无忧刚下马车,就被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
  得到消息的书院弟子早早等在门口,和贺兰瓷在晃州办的小书院不同,江流书院在青州数一数二,讲堂、书斋、经堂、文庙一样不缺,弟子足有数千人,占地也有一坊,堪比气派的王府了。
  山长亲自来迎,还有当年教过他们的夫子。
  接下来的流程就是很熟悉的,双方互相寒暄恭维,山长还叫人取了笔墨让陆无忧和贺兰瓷都留了墨宝。
  贺兰瓷提着笔道:“但我还没考会试……”
  山长笑眯眯道:“无妨,你是本院的女弟子,也是第一个中举的女弟子,自然同样意义非凡。书院里不少女弟子也想去女科试试,可惜青州尚未开女科……”话语里颇有些遗憾。
  陆无忧会意接口:“山长不必遗憾,青州学风甚盛,将来也会考虑在青州开的。”
  两人跟着山长游遍了书院,陆无忧又大笔一挥,出资给书院再新建两座讲堂,之后便提出想和贺兰瓷单独逛逛。
  山长走后,倒是陆无忧的夫子叫住了他:“陆……”
  这位中年人犹豫着不知该叫什么。
  陆无忧先笑道:“恩师还是叫我霁安吧,这字还是当年您取的。”
  他的夫子这才笑了道:“霁安你如今贵为宗伯,老夫都有点不敢认了。这句恩师老夫是不敢当,不过,你似仍是当初的少年人。”
  等人走后,贺兰瓷才问道:“这是给你送‘和光同尘’四个字的业师吗?”
  陆无忧颔首道:“是他,你还记得?”
  贺兰瓷有样学样道:“我记性又不差,更何况是关于你的。”
  陆无忧一顿,忍不住笑。
  贺兰瓷道:“早知道的话,我也上去谢两句了。”
  “谢什么?”
  “他把你教好了,我当然要谢他。”
  陆无忧抬眼看她道:“我本来也不差。”
  “好了,别跟我斗嘴了。”贺兰瓷转口道,“说起来,还没问过为什么要给你取字‘霁安’?”
  “无忧嘛,无有忧患,心境平和。霁,雨止也,云销雨霁,怒气消散。虽然实质上我觉得可能是……”陆无忧,“他希望我心境开阔,亦希望我能让朝堂光风霁月,以安天下。”*
  贺兰瓷不由道:“你恩师倒是很敢想。”
  “你呢?”
  “嗯?”
  陆无忧问道:“要不要也起个字?瓷字不好,太易碎了。”
  贺兰瓷思忖道:“那叫什么?贺兰坚?”
  陆无忧:“……?”
  贺兰瓷一笑道:“慢慢想吧。”
  两人十分轻松地在书院里走着,因为被叮嘱过不许打扰,书院弟子们也都不敢贸然上前。
  只能看着眼前一袭天青澜衫俊逸出尘的男子,和身侧同样一身天青儒衫长发垂及腰际,姿容清绝的美貌女子并肩而行。
  似乎尘世都在这一刻定格。
  贺兰瓷轻抚着书院的廊柱,听着堂内稚嫩的朗朗读书声,一切都显得熟悉又陌生,恍惚间仿佛回到了多年前,她还是江流书院的女弟子,而陆无忧也还是那个跟她不对付的男弟子。
  陆无忧不紧不慢跟着她,道:“不急,要待好几天呢,你可以慢慢逛。”
  贺兰瓷还在回味,被他打断,不由道:“你能不能先让我怀念一下。”
  陆无忧笑道:“姜小姐可着实是要求颇多,连陆某说话都不许了。”
  嗯?
  他入戏还挺快。
  贺兰瓷配合道:“陆公子哪的话,你想说便说,何必诬赖我,我又没堵着你的嘴。”
  陆无忧漫声道:“那姜小姐刚才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贺兰瓷侧过身来,眸光温柔地看向他,语气若无其事道,“陆无忧,我喜欢你。”
  “……???”
  陆无忧怔住。
  “瓷瓷,你再说一遍——”
  贺兰瓷脚步轻快,带着狡黠的笑意道:“不说了,走了。”
  【青州番外完】
第一百零二章上京番外(完)
  上京番外
  (一)
  杏花三月,春日晴好。
  枝头斜阳映池塘,寒冰乍破,清凌水面下游鱼浮动,鱼尾溅出水花儿,绽开几许春色。
  内阁值房的吏员端着刚泡好的清茶,放在姿容端雅的男子案前。
  他垂首,持笔在票签上飞快写着工整的馆阁体,一行行文字流泻,仿若不假思索,只润笔时,抬头看了一眼茶水道:“放那便行。”
  旁边附过票签的奏章已堆叠成山,吏员不由钦佩。
  “阁部实在操劳。”
  他上值才不过一个多时辰,就已经把今日通政司和走内阁递交上来的奏章票拟批复了大半。
  不过忙起来却是连口水也没喝,清晨泡的茶已凉透,这会只得重泡。
  陆无忧手臂微僵,他捏了捏腕,这才取茶喝了一口,顺便道:“先将这些拿去宫中批红,剩下的还要再议,把李中书叫过来。”
  这位年轻至极的内阁辅臣已经加封正一品的太子太保,建极殿大学士,兼礼部尚书,堪称位极人臣。
  升官速度前所未有。
  在徐阁老告病修养后,他更是实质上地成了内阁说一不二的掌权者,所有奏章的票拟皆过他的手。
  更可怕的莫过于众人都知道熙帝近年来以身体不适为由,根本不怎么临朝,批红全交由司礼监的掌印董公公,而董公公则几乎不会封驳内阁的票拟,都是照章而办。
  以往代天子掌批红的司礼监与外廷票拟的内阁一贯是不和的——然而熙帝非但没有打压,反而默许了这种内外一心,也就导致了,陆无忧陆阁部,现今确实可以说是,权势滔天。
  当然依照惯例,应称其为“阁老”,不过陆大人自己似是不喜,只道:“称阁部便可。”
  众人也很能理解,对着他那张脸,的确很难说出个“老”字来。
  陆无忧刚歇没一会,又有新的奏章送来。
  他随手翻开当先那册,正要一目十行往下看,唇角却不由浮现出一抹笑容来,身旁的李中书也扫了一眼,瞬间明了。
  原因无他,因为上奏的是都察院佥都御史贺兰大人。
  而这位才貌双全的贺兰大人,众人皆知,是陆阁部的夫人。
  女科如今已开了多年,虽然应考的人数仍是不多,但还是有那么些凤毛麟角的中试者,这位本是诰命夫人,却自己当起官来的贺兰大人就是其中的佼佼者。
  当初她要入朝为官,还在朝中引起了轩然大波。
  那时熙帝还未罢朝,朝堂之上为此事着实争执了一番,开女科本就已经足够离经叛道,起初众人都觉得不过是新帝刚刚登基,想求新求变——反正也不觉得真有女子能借此入仕。
  毕竟科考是一回事,做官又是另一回事,当真要女子入朝为官,许多观念守旧的官员都不大能接受,甚至还有去信给贺兰谨贺兰大人,要他劝说其女断了此天方夜谭之想。
  不料,时任礼部侍郎的陆无忧,滔滔不绝开始舌战群儒,在早朝时将几位持反对态度的大臣驳斥得面红耳赤。
  有人口不择言道:“陆大人不过是偏私其妻!”
  陆无忧淡定道:“外举不避仇,内举不避子。倒是赵大人如此反对,似是生怕自己将来被女子抢了乌纱帽,是不是也对自己太没信心了?不然这偌大朝堂,难不成连个女子也容不下?”*
  不少与陆无忧交好的官员,也都眼观鼻鼻观心,开始装聋作哑。
  ——人家夫人正儿八经考进来做官的,确实是文章写得好,又不是靠裙带关系,非得反对干什么?
  ——朝堂上就算多一两个女子,也影响不了什么。
  ——再说了,陆无忧为人夫的,都不介意自己夫人抛头露面混在男子堆里当官,你介意个什么劲啊。
  甚至还有人看着陆无忧侃侃而谈,一副要与对方论战到下朝的架势,不由回想起当年年轻气盛的陆编撰一天数封奏章与人对骂的场景。
  陆侍郎这是风采不减当年啊!
  由于熙帝的着意偏袒,此事力排众议,仍是定了下来。
  不过似与朝臣妥协,贺兰瓷在殿试后,没有去翰林院,反而去了都察院观政。
  这位名声颇大的夫人,顶着争议与众人看热闹的目光,在都察院里兢兢业业挑不出一丝毛病的低调干活,硬是经过考核在都察院内留了下来。
  既没有仰仗其父的余荫,也没有让其夫插手。
  如今贺兰瓷已为官几载,确实无可指摘——处事公允,不偏不倚,对朝廷律令了如指掌,还写得一手好文章,不管是上奏的弹章,还是陈情的文书,俱都字字珠玑,文辞优美犀利,切中肯綮,且为官不惧权贵。
  这点倒是确实没办法,她夫婿人还在内阁呼风唤雨呢,想借势整治这位雷厉风行的女御史,也得掂量掂量那位笑面虎似的陆阁部。都用不着小贺兰大人去告状,陆阁部在京耳目众多,抽空随手就能给你收拾了,管你是王公大臣达官显贵都一样,半点情面不讲。
  说来因为女承父业,还闹出过一桩阴差阳错的美谈来。
  小贺兰大人她爹贺兰谨当年在都察院以贺兰青天著称,大雍不少百姓有冤屈上京告状,都喜欢找这位贺兰青天,结果年前有个百姓得罪了当地权贵,不得已上京告御状,也想去找贺兰青天,奈何他不知贺兰谨已调去益州做总督,便四处询问。
  别人以为他要找贺兰瓷,告知他:“贺兰大人啊!你得往陆府找啊。”
  “为何往陆府啊?”
  “贺兰大人嫁给陆大人,自然是在陆府了。”
  伸冤百姓大为震撼,还当是自己见识短浅,犹犹豫豫去了陆府,得知贺兰大人竟从男变女,更为震撼。
  不过所幸,最后小贺兰大人还是接了这桩案子,倒是切切实实将她爹的名声延续下来。
  (二)
  春日尚早,天晚得也早,日头西斜,缀着暮色点点。
  内阁机要的值房在皇城最里面的文华殿,距离三大殿亦很近,就算离熙帝住的乾清宫都不远。
  下衙时辰,陆无忧自文华殿出来,早有内侍备了轿子送他出东华门。
  其他大臣都是迈着两条腿往外走,独他一人晃悠悠坐着轿子,陆无忧坦然自若,出东华门换了顶轿子,又打长安左门绕出去,在内城兜了个大圈子,才算到了都察院府衙门外。
  这会天边已是染满橙光,绚烂的夕阳沉坠,映着半个城墙都似涂了一层橘皮似的漆。
  都察院里陆陆续续掌起了灯。
  不需陆无忧托人去问,衙门口已有吏员笑着过来道:“贺兰大人还在衙门里忙着呢。”
  陆无忧挑开帘子,心道,她今晚果然回去的比他迟,当下也不多言,径直下了轿子。
  他官服未换,仍穿一身御赐的大红麒麟服——虽然熙帝其实还赐了他一身蟒服,不知道为什么陆大人不乐意穿,就喜欢穿这身四五品官的麒麟服,令众人都十分不解。
  不过反正他官大,他说了算。
  陆无忧进都察院衙门脚步不停,跟进内阁似的熟门熟路,沿路都是悄无声息行礼的官员或是吏员,人人眼风往里瞟,心中不住啧啧。
  等人一走才开了口。
  “来来来,赌小贺兰大人她什么时候下衙门。”
  “亥时吧?这次总不能比上次还晚。”
  又有人道:“那可说不准,这次的案子棘手着呢,刑部那边都派人来了。”
  “那她……不会让陆阁部就这么干等着吧?她不走,陆阁部也走不了啊。”
  有人“啧”声感慨道:“所以说夫妻同朝为官就这点不好……寻常官员回府,哪个不是娇妻美妾小意温柔,陆阁部要是自个回去,说不准府里灯都没点呢。”
  “哎哎哎,慎言慎言!”
  “这话我可就不同意了,真能娶到小贺兰大人这样的,你让我回府小意温柔伺候她都无妨啊!……等等,我只是举个例子,并无他想!并无他想!”
  “那你还是照照镜子,趁早洗洗睡吧。”
  陆无忧绕过几道回廊,对沿路行礼的官员轻点着头的同时,步履如风,不一时便停在了贺兰瓷的值房前。
  他手臂倚着门框,窗棱外是快沉到屋檐下的落日余晖,融融暖光打着卷在尘埃中旋转,一抹浮光镀着浅绯色官袍女子的轮廓,她那头如云乌发大都束在官帽里,却仍有几缕调皮地漏下,为女子清绝的姿容增添了些许尘世风情。
  这么多年过去了,贺兰瓷倒是美得一如既往。
  她低头专注看着卷宗,神色肃然,那些浮光又沿着她光洁的额头,挺直精巧的鼻梁辐散开,宛若一副妍丽多姿的美人画卷。
  陆无忧静静欣赏了一会,走过去之前,又忍不住腹诽,他夫人居然看起来比他还忙。
  贺兰瓷也确实很忙,以至于她埋首浩繁卷轶中时,根本没注意到陆无忧的脚步声。
  直到修长如玉的手指点在她的卷宗上,贺兰瓷才抬眼看见俊逸清雅的男子立于案前,桃花眼低垂下来,轻声问她:“什么时候回府?”
  贺兰瓷看了一眼剩下的卷宗,实话实说道:“可能一时半刻看不完,要不你先回去?”
  陆无忧从最下面抽出一份,翻开看道:“什么案子这么棘手?”打开便是一份供状,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贺兰瓷认真道:“那桩一家四口被害的惨案,当地府衙草草结案,按察使复审也觉得没问题。然而苦主特地寻到上京来,我仔细看过卷宗,确实有点蹊跷。”她抽出另一份卷宗道,“这桩案子结案说是其家中妾室私通府中下人,心怀不轨,趁机谋害了一家人的性命,秋日便要将该犯妇问斩。然而旁人的供状里,对于这妾室如何私通,又是如何下毒杀害这四口人的,前后言语似有漏洞,我正在看……此番寻上京的是她弟弟,说他姐姐贞烈,当初为妾亦是被迫,又得主母怜悯,绝不出这等害人性命的事来。她弟弟被打了板子,现在还押在刑部的牢里。”
  她声线不紧不慢,一字一句说来,有种叫人不觉倾听的力度。
  陆无忧当下便挪过来一把枣红木的交椅,坐下道:“那我帮你一起看。”
  贺兰瓷抬头道:“不用了,这种案子我自己看就行。你如果要等我,就坐那歇会吧。”
  确实只是地方上的案子,她力所能及,就没必要特地让他帮忙看了,她想了想又道:“我叫人给你泡点茶吧?台里新到的青茶还不错。”
  “从早喝到晚,我就算喜欢茶,也有点吃不消,嘴里全是那股涩味。”陆无忧也不勉强,已经动身在她的柜子里翻找,“你的蜜茶呢?就是桂花蜜酿的那个。”
  贺兰瓷道:“你上回不是喝完了?”
  陆无忧转头凝神看她:“你口口声声说特地给我准备的,就这点诚意……”
  贺兰瓷刚才还故意板着脸,终于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从自己桌案下的抽屉中取出一罐密封的小坛子,笑着递到陆无忧面前:“那罐是喝完了,不过又买了新的……给你。”
  他夫人近墨者黑,在他面前日益活泼得没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