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头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心中想问一句:香娘,你值得吗?
不久,牛四也死了。
第118章
前世,兰亭舟并没有去争什么恩科的名额,而是直接参加乡试,得了解元。
为什么黄庭海非要一直咬着兰亭舟不放?
甘采儿觉得这中间很有问题。
虽然吴馨已经彻底不可能再进兰家的门,人也被吴松平关到城外庵子里,好似一切已经尘埃落地。
但牛四的死,让甘采儿心生警惕。
黄庭海针对兰亭舟的动机一天不清除,甘采儿觉得这事一天就没完。
次日,甘采儿去杜府见赵姨娘。虽然她已经没再跟着黄嬷嬷学易容术,但她与赵姨娘的往来却亲密起来。
也许是赵姨娘身上有股与魏玉兰相似的气质,让甘采儿倍感亲切。
赵姨娘与魏玉兰都是满头金钗玉翠,喜欢大红大绿,妖娆到近乎低俗的人,但她们心眼直,笑骂由心,为人爽快。
赵姨娘也很喜欢甘采儿,因为甘采儿从不因她是歌妓就另眼相见,也不因她是妾就瞧不起她。
因而,只要锦绣坊上了新款衣裙,赵姨娘必定每样都要订下三五套。没多久,她就将自己变成了锦绣坊的贵宾。
“哎呀,这斗篷真好看!”赵姨娘拿着一件桃红色的缎面织金斗篷爱不释手,不停夸赞着。
“阿采呀,我看这旦州府中就没谁家的衣服有你做得好看。干脆你自己开家店吧,我来入股。”
赵姨娘拿着衣服,喜滋滋地往身上试。
“等夫君今年秋闱后再说吧,要是他没考中,那我就在旦州府开个店,陪他在这里再学三年。若万幸,他考中举人,我可得随他上京都去。”
“唉,那你这店,铁定是开不成的。”赵姨娘笑着叹气,“要是兰公子都考不上举人,旦州府就没人能中举了。”
“县试,府试,院试,兰公子次次拿第一!别说旦州了,就是放眼全大雍,这样的人也是没几个的。连我家老爷都说,他是必定中举的。”
“他也就是读书厉害些。”甘采儿谦虚地笑笑,然后她眼珠转了两转,试探道,“对了,我听说若得了恩科名额,就可以不用下场秋闱,直接就能参加春闱了?”
“是有这回事。”赵姨娘点头,“恩科是圣上对学子们的格外开恩,所以才叫恩科嘛。”
甘采儿没想到赵姨娘还真知道。于是,她凑到赵姨娘面前,神神秘秘地问
“听说今年旦州就有三个名额,姨娘可知都给谁了?”
“你家相公又用不着这个,你打听这个干什么?”赵姨娘斜了她一眼。
“我这不是好奇嘛。再说了,这事儿还不是得杜大人拍板。杜大人的事,还有姨娘你不知道的?”甘采儿脸上甜甜地笑着,马屁拍个不停。
“就你会说话。”赵姨娘果然被哄得心花怒放,笑着用手指头戳甘采儿的头。
“其实这事也算不得秘密。这次的名额是由老爷与几大书院的山长共同商议决定的。韦家有一个,魏大学士家有一个,还有一个是钱主簿的大公子。”
“名额全都定下了?”甘采儿不由吃惊。
名额既然已经确定,为何吴馨还向黄兰香承诺,她能帮黄庭海争取?
“老早就定下了,这会儿怕是都已经送到陛下御案前了。”
甘采儿心事重重地从杜府离开。
回到家,她左思右想,总觉得这事不对,便又去了鹿鸣书院找兰亭舟。
为了半年后秋闱能考出好成绩,兰亭舟被欧阳舒亲自拘在书院中,不得离开半步。不管兰亭之如何撒泼耍赖,想带兰亭舟回家,这回都不好使了。
加之最近兰亭舟家有悍妻的传闻甚嚣尘上,欧阳舒生怕甘采儿欺负他的好学生,于是便将人看得更紧了。
第119章
甘采儿将黄兰香死前说的话,还有从赵姨娘那里得来的消息,一一告诉给兰亭舟。
她一个人巴巴地说了半天,直说得口干舌燥,却发现对方没什么动静,不由有些恼怒。她抬起眼来,瞪了兰亭舟一眼。
却见兰亭舟正盯着自己,深深的,一瞬不眨的,甚至是有些贪婪地盯着她。
甘采儿被他过于专注的目光吓了一跳,她不禁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道:“我脸上是有什么不妥吗?”
兰亭舟抬起手,指腹轻轻擦过她的嘴角,眸色幽暗,道:“口脂,有些花了。”
微凉的触感,在温热的唇上一掠而过,甘采儿一懵,脑子里刹那空白一片,浑身一颤,汗毛都竖起来了。
“我,我说的,你,你听清了没?!”甘采儿的脸蓦一红,不由有些嗑巴。
兰亭舟捻着手指,垂眸轻笑,低低地出声:“都听清了。”
“那现在要怎么办?”甘采儿问
“你不用操心,余下的事,我来安排。”兰亭舟道。
“黄庭海这人寡恩薄义、心胸狭隘,你可要小心些。”甘采儿叮嘱道。
“你好像一直都特别在意黄庭海?”兰亭舟皱眉,略带疑惑。
“那,那还不是因为黄兰香嘛。”甘采儿心虚地撇开目光,随口敷衍。
见甘采儿不愿多说,兰亭舟微微叹口气,没再去逼问。
“对了,你刚才说牛四也死了?”兰亭舟问。
“嗯。”甘采儿点头。
“听说是死在牢里的,好像是得什么病。”
牛四在宴会当天,便被吴松平以“私闯民宅”和“调戏良家妇女”的罪名,打入了府衙的大牢。
谁曾想,他还没等到上堂受审,便一命呜呼了。
兰亭舟脸色一凝,严肃道:“你最近尽量减少外出。我让亭之这段时间回家住,你若要出门,务必让他陪着。”
甘采儿一脸茫然不解。牛四死了,关她什么事?为什么牛四死了,她就不能出门了?
“为什么呀?”甘采儿问。
“牛四的死有蹊跷,你得小心。”兰亭舟说。
“他坏了吴馨的名声,是她的污点,让吴家沦为笑柄。那吴家想除掉他,也很正常呀。可这关我什么事?”甘采儿不明白。
“吴馨是算计你不成,弄巧成拙反害了她自己。吴家对此事前因后果,自是心知肚明。他们既然没放过牛四,多半也不会轻易放过你。”兰亭舟淡声道。
“明明是吴馨要害我,难不成我还应该乖乖的让她害了才行?”甘采儿怒了。
兰亭舟抬手抚了抚甘采儿的发顶,似在安抚。
“别怕。等秋闱后,我就带你离开旦州。吴家再只手遮天,也遮不到京都的天。”
甘采儿来时心事重重,离开时更加忧心忡忡。
然而,当她回到家,才知道一个更大的噩耗在等着她。
她才靠近家门,就被一直守在门口的朱小筱一把拽进门里。
“阿采,之前消失的那个男人又回来了!”
第120章
梅花庵在旦州府郊外,是吴氏家族的家庵,里面住的都是族中犯了错,被逐出家门的女眷。对外称是在此带发修行,洗心革面,但其实就是被关押在此。
当然也有例外,若犯错的女子有强大的背景,那她来到梅花庵,就不是受罚,而是避祸。
比如吴馨,就是后者。
她身为吴家嫡女,吴家精心培养她十几年,是寄予厚望用来联姻的,不可能为一桩丑闻就轻易废弃。
庵室内,一个中年嬷嬷拿着药膏正细致地往吴馨脸上涂抹。
“这叫白玉生肌膏,是太医院秘制的,对祛疤除痕有特效,是夫人花重金专门买回来的。小姐需坚持每日早晚各一次,一个月后,疤痕就不显了。”
吴馨下巴处赫然有一条蜿蜒的伤痕,扭扭曲曲,像条蚯蚓似的,横亘在白皙肌肤上,确实有些可怖。
吴馨是真毁容了,为了假戏真做,她对自己下了狠手。可没想到,到最后却是功亏一篑。至今,她都没想明白甘采儿是如何逃脱的。
不过,这已经不重要了,现在最重要的是,她得尽快回去。
“张嬷嬷,我什么时候能回家?”吴馨问。
张嬷嬷是吴馨母亲的陪嫁嬷嬷,是吴夫人的嫡系心腹。
“小姐,这事儿可急不得。至少得你脸上的伤全好了才行。到那个时候,老爷的气估计也消得差不多了。”
“夫人说,趁这个时间,小姐正好韬光养晦,磨练一下心性。有空也多想想,这次是怎么失手的。”
“上次姑奶奶回来,对小姐十分满意。这次小姐回去后,便安安心心等着去京都吧。可别再胡闹了。”
吴馨捏紧了掌心,她一点也不想替吴家去跳摄政王府那个火坑。
“可是这次的事,在旦州府闹得人尽皆知,万一王府那边听到风声,岂不是反给家里招来祸端?”
“小姐放心吧,当日在场的人本就不多,夫人又放了话出去,知晓这事自然懂得三缄其口。更何况黄兰香死了,牛四也死了,没人敢再乱嚼舌根。”
“再说,小姐的守宫砂这不是还在呢?”张嬷嬷笑着安抚。
“嬷嬷,我想甘采儿也死!”
张嬷嬷闻言收起了脸上的笑,耐心哄劝道:
“小姐,那兰亭舟除了年轻一些,长得好看一些,余下哪一点能与摄政王相比?等你去了京都就知道,别说区区一个举人,就是进士,那也满大街都是,一点不稀罕。”
“摄政王那可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仅此一人。小姐,你可别再犯糊涂。若再出什么事,连夫人都保不住你了。”
张嬷嬷留下白玉生肌膏走了。
吴馨坐在梳妆台前,不停地将丝绢在手中揉来扯去,似恨不能扯烂成渣。
“琴音,你去城北找麻子李,让他想办法弄死甘采儿!”
琴音一惊:“小姐,你要做什么?”
吴馨手里养着一帮混混,这是吴馨的秘密,只有琴音知道。
牛四便是其中之一,麻子李也是。
这群混混平日里正事不做,长期偷鸡摸狗,欺负弱小,讹人钱财。吴馨偶然一个机会结识了这些人,此后每月都会给他们一些钱,养着他们,偶尔让他们办些事。
第121章
“我咽不下这口气!”
吴馨眼里的怨恨,厚重得似要化为实质,琴音暗自心惊,小姐这么恨毒扭曲,怕不是魔怔了。
“小姐,你这又是何苦?”琴音轻声劝着
“就算甘采儿真死了,你嫁兰公子也是无望。莫说兰家同不同意,便是老爷夫人那里,就过不去。”
“她死了,事情总有转机。”吴馨阴恻恻地道,“更何况,我还有黄庭海这张牌。黄兰香让甘采儿逼死了,他会更恨兰亭舟的。”
“小姐,你何必执着于兰公子?就算你不想去摄政王府,也看不上黄公子,那旦州的青年才俊还有许多呀。”琴音苦口婆心地劝。
“啪!”地一声脆响。
吴馨扬手一挥,一记耳光重重扇在琴音脸上。
“你这贱蹄子,现在我的说话连你都不听了?你要再不去,信不信我明儿就让人伢子把你卖到窑子里去!”
琴音抚着红肿的脸,不敢再多说一句,低着头出去了。
她跟吴馨这么久,深知吴馨绝不是在吓唬她,既然这么说了,那就真的会这么做。
吴馨的温婉娴淑,都是在外人前的假象,刻薄寡恩,喜怒无常,心思狠毒,才是真正的她。
琴音走后,屋内“哗啦啦~~~”一阵脆响,吴馨将梳妆台上的瓶瓶罐罐全摔在地,唏哩哗啦地滚了一地。
她死死盯着着铜镜里,那张扭曲的脸,恶狠狠地道:“我现在谁也不要嫁谁,我要他们死,全都死!”
“所以,这便是你骗我的理由?”
忽地,空荡的庵室里,响起一道冰冷的声音。
吴馨大惊,她抬起头,惊慌失措地四处环顾。然后,就见屏风后,缓缓步出一人,却是黄庭海。
见是黄庭海,吴馨的慌乱略平复,她斜眼看他,又恢复了高高在上的姿态。
“黄公子,你深夜闯入庵堂,意欲何为?”
“恩科的三个名额早就确定了,一个是韦石安,一个是魏涛,还有一个是钱琛。”
“你早就知道,却一直在骗我。”
吴馨眼里闪过丝慌乱,转开头,并没接话。
黄庭海一步一步向吴馨逼近,带着肃杀的冷意。
“你骗我,是想借我的手,将兰亭舟推下深渊,然后你好救他于水火,让他对你感恩戴德,是也不是?”黄庭海逼问着。
见心思被戳破,吴馨也懒得再装,她看着黄庭海,满眼轻蔑地,不屑地嘲讽。
“呵,黄公子果然才思敏捷,心思通透。”
“只是,你心中若无贪念,我又如何能骗得了你?”
“而且,就算名额没定下,你是真的不知道自己有几成胜算吗?”
“连考九年,三次落榜,黄庭海,你扪心自问,你还敢再走进考场吗?”
第122章
“你不过是靠着我给的一点微薄的希望,自己蒙蔽你自己罢了。”
“呵呵,就你,还敢自诩少年天才?你也配!”
吴馨连日来心中的怨恨,化为一句句刻薄话语,似利刃般捅向黄庭海,每一刀都精准扎在他最敏感,最脆弱的地方。
黄庭海瞬间暴怒。
“你这毒妇!蛇蝎心肠的毒妇!你不得好死!不得好死!”
黄庭海被激得红了眼,他冲上前,一手捂住吴馨的口鼻,不想让她再吐出一个恶毒的字眼。
他捂得很用力,牢牢地捂着。
片刻后,他惊惶地发现,吴馨在他掌下再无声息,整个人软绵绵的,头歪倒一边,完全失去了呼吸。
黄庭海大骇,一把扔开吴馨,仓惶地跑了。
吴馨死了。
黄庭海被抓了。
没过几次堂,杀威棒举起还没打下,黄庭海就全招了。
他就承认是自己失手杀害吴馨,还把之前吴馨利用黄兰香陷害甘采儿的事,也一并在大堂上说了。
围观的百姓顿时哗然一片。不到半天,各种版本的传言就满天飞。
甘采儿被这一发展,惊得目瞪口呆。
“你说的,这都是真的?”
甘采儿还是不太敢相信。听说孟煜回来,这几日她都窝在家里,连门都没出。
“当然是真的,现在街上都传遍了!这下,全城人都知道上次你差点被吴馨害了!吴家的名声,这下是臭了不少。”兰亭之乐呵呵地道。
恩科名额的事,黄庭海一直被吴馨瞒得死死的,他怎么就突然知道了?而且怎么就那么巧,他去找吴馨时,正好被好几个同窗遇上?然后,又在连夜准备逃走时,官府衙役及时就到了?
甘采儿脑子里,突然响起兰亭舟的那一句,“你不用操心,余下的事,我来安排。”
她心里忽升起一个怪异的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