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花园很大,花圃,竹林,亭台,水榭应有尽有,其间还有一个不小的荷塘,所以寻芳宴举子们的聚会地就设在此处。
内花园就较小,只有三四个合围在一起的小庭院,正中间仅有一分大小的鱼塘,一道木质拱桥飞越其上,小巧且精致。
内花园与外花园隔着垂花门和一进院落,彼此远远隔开,因而便成了女眷们的天地。
只是初冬天寒,为了好说话,多数女眷都聚在内堂的暖阁里。
甘采儿披一身金光,闪亮地登场,直接惊呆了一众京都贵妇们,她们像看天外来客一般,惊愕地,不敢置信地瞪着她,一时间都失了惯有的风度。
甘采儿对她们的反应视若无睹。她今日的目标只有赵岑和丁佩兰。
当她目光缓缓扫过暖阁的众人,发现赵岑和丁佩兰不在其中,就抬步往室外的小花园走去。
“小姐,你在找人吗?”小红凑近甘采儿,小声地问。
“嗯。”甘采儿点头。
今世的寻芳宴与前世略有不同,她有些拿不准赵岑与丁佩兰今日会不会来。
姚府的后花院不大,甘采儿两盏茶的时间,就将其逛了个遍。然而,她并没有看到赵岑和丁佩兰,不由有些失望,脸也耷拉下来。
她坐在抄手游廊处叹气,难不成今日自己白跑一趟?
“干嘛这么愁眉苦脸的?”一道懒洋洋的戏谑声,从月洞门处传来。
甘采儿骇了一大跳,循声望过去。只见孟煜正悠闲地,斜倚着月洞门,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京都不比旦州府,这里可以说是大雍境内礼教最森严的地方。
一单身男子,私闯女眷所在的内院,这在京都来说,可是冒了天下之大不韪!是要被人口诛笔伐,为众人不耻的。
不过,若此人是孟煜......估计大部份人就熄了要讨伐的心思,只会摇头离开,连骂都懒得骂。
实在是孟煜从小到大,逆经叛道之举太多,多到罄竹难书。比起私闯内宅,更离谱的事,那也是数不胜数。
偏他又是卫国公府的嫡公子,这等不犯国法,只缺德的事,谁也拿他没辙。顶多是离谱过头,孟偃会请出家法揍他一顿。
见是孟煜,小红往前跨上一步,挡在甘采儿面前,警惕地看着对方:“你要干嘛?!”
见小红对自己展现出十足的敌意,孟煜不由一挑眉,睨了眼甘采儿:“你都告诉她了?”
甘采儿白他一眼,一言不发,转身往内堂走去。
孟煜足尖轻点,身形一晃,便到了甘采儿身后。小红见状,忙伸出手就往孟煜身上推去。
“你离我家小姐远点!”
“啧,可真碍事。”
孟煜轻扫小红一眼,不满地轻嗤,随后一扬手,“冯昭,让我清静点。”
第202章
孟煜话音刚落,便见一个身影飞掠而过。在甘采儿和小红都还在愣神的时候,小红便让人一把掳走了。
不过眨眼之间,甘采儿身旁就空荡荡的,再无一人。
“你要干什么?!”甘采儿又惊又怒。
“我不干什么。”孟煜微微挑眉,懒洋洋地笑着,“我不过是想与你好好说上几句话。”
“你就不怕我高声叫人来,将你撵了出去?”甘采儿冷硬着声音。
孟煜摸了摸下巴,俯过身来,冲她笑着,一脸的戏谑:“要我帮你喊吗?我的声音比你的大。”
“又或者,我可以现在就陪你进屋,去给姚夫人请个安?”
甘采儿顿时气得牙痒痒。
她倒忘了,这人从来就是个混不吝的,脸皮比城墙还厚。
“你想要说什么?”
见甘采儿收了一身利刺,愿意搭理自己了,孟煜不由放低了声音:“东城那宅子,你为何不要?”
“我买哪处宅子,关你什么事?”甘采儿冷冷地,横了他一眼。
“你不是一直很喜欢那处嘛,大不了,我再便宜一些卖给你?”
“你的宅子,我干嘛非要买过来?”甘采儿轻嗤一声。
孟煜一噎,半晌无语,而后幽幽地道:“芙儿最喜欢在那小花园踢毽子。”
甘采儿愣了愣神,半晌后,看着他:“你不是说,兰亭舟不让你见芙儿的?”
“嗤,他不让我见,我就见不到了?兰府的院墙是很难翻的吗?”孟煜冷哼一声,讥诮道。
甘采儿闻言,默默地看了他一眼,无语。堂堂当朝一品国公爷,没事去翻别人家的墙......这种事,她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吐槽。
不过,兰亭舟能把一个国公爷逼得去翻墙,甘采儿觉得这事,也很难评。
也不知道自己死后,这两人怎么会闹成这样。在她印象里,兰亭舟是脾气很好的呀,人也是很讲理。
多半还是孟煜把人给气着了。
“你今日来,就是想与我讲这些的?”甘采儿问。
“是,也不是。”孟煜回道。
此时,两人已经走到另一处院落,此处游廊曲折,围着一大片竹林。竹林边上立着几块奇石,还有两三座假山。
甘采儿不想有人发现他二人,便径直走到假山后,遮住了身形。
“我今日来这里,一是想见你,二是想将兰亭舟引荐给沈晋伦。”孟煜斜靠着假山,漫不经心道。
甘采儿不由微微吃惊。
沈晋伦,她自然是知道的。他是国子监祭酒,兰亭舟后来的授业恩师,也是沈云曦的父亲。
只不过,要是她没记错,兰亭舟与沈晋伦前世两人相识并不是现在,而应是在明年的元宵节上。
“前世,沈大人没来过寻芳宴。”甘采儿道。
“所以,这一世我便让他来了。”孟煜挑唇一笑。
“反正他对兰亭舟喜欢得很,早些让两人见面,也早些让他收兰亭舟为徒。”
“你为何要这样做?”甘采儿不明白。
“自然是让兰亭舟与沈云曦能早日认识。”
一股怒气和酸涩猛地袭来,虽然甘采儿知道这二人注定会见面,但真听到这个,她心里还是堵得难受。她抿紧了唇,攥着掌心,扭头就走。
她刚跨出一步,胳膊便被孟煜一把牢牢握住,止住了她离开的步子。
她极不耐地回头,看向孟煜,烦躁地道:“你还想做什么?!”
“你这是舍不得了?”孟煜轻声笑着,但他一双眸子却黑沉沉的,没有一丝笑意。
“关你屁事!”甘采儿简单粗暴,似再也忍不住怒气。
胳膊突地一疼,甘采儿差点失声叫出来。只见孟煜手掌猛地用力一握,攥紧了她的小细胳膊。接着,他轻巧地一拉,便将人拽到怀里。
孟煜微低垂着头,将嘴唇贴在甘采儿的耳边,极小声地:“囡囡,你是还在喜欢他?”
孟煜的声音很轻,带着惯有的漫不经心。甘采儿却不自主地打了个寒颤,只觉遍体生寒。
“撒手!”甘采儿咬牙道。
“不撒...”孟煜懒洋洋的,暧昧又轻挑。
说完,他将甘采儿又往怀里拉了一分,将人贴得更近了些。
他俯身在甘采儿耳边,喁喁细语:“小心肝儿,你要真的还一心一意想着他。当心我挖了你的心,回头再杀了他。”
孟煜的姿态,状似最亲密的情人,但说出的话,却满是阴冷残忍。
甘采儿猛地扭头,看向孟煜,却见他眉眼间一片冷厉,隐隐透着杀气。她瞬间明白,他不是在威胁,也不是在玩笑,而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眼前这人,不是骑马纵长街的纨绔少年孟煜,而是日后从千军万马中杀出来的卫国公孟煜。
他是真敢杀人,也是真会杀人的。
“囡囡,你最好别试探我的底线。”
孟煜一下又一下,轻轻舔舐着甘采儿的耳廓,声音缱绻而温柔。
甘采儿全身僵直着,一动不敢动。
第203章
甘采儿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要稳住,不要慌,也不要生气。
孟煜要真疯起来,连老天爷拿他都没辙。
“你在说什么疯话?”甘采儿冷冷道。
“你明知兰亭舟心悦之人是沈云曦。最终,他是会娶她为妻的。”
“前世,我上赶着倒贴了半辈子还不够,难不成这一生我还要倒贴吗?”
“我就是再蠢再笨,那蠢笨了一辈子也该够了。”
甘采儿的声音很冷静。
说完,她抬起手,一把将孟煜的脑袋推开。
“至于你,前世让我赔上了一条命,这一辈子,有多远滚多远。”
“呵呵呵...”
听完甘采儿的话,孟煜忽地低笑出声。他的胸膛微微震动着,仿似有一股难以抑制的愉悦和轻松。
“你恼我,恨我都行,就是别不理我。”孟煜粘乎乎地又靠过来,双手将怀里的甘采儿又紧了紧。
眼见孟煜身上那股子阴狠的劲儿散去,他似乎又恢复了痞赖的常态,甘采儿心中不由暗暗松口气。
“你松手,今日我还有正事要做。”甘采儿平静道。
“你要做什么?我帮你。”孟煜不想松手。
“我让你松手!”
“囡囡,你就让我再抱抱。”
“孟!煜!你给我松手!立刻!”
眼见着甘采儿马上就要暴起动手了,孟煜这才恋恋不舍地将人松开。囡囡今日打扮得艳光四射,珠翠满头,若是弄坏了,挺可惜的。
孟煜一松手,甘采儿立马离他远了几步。她略微整理了一下衣服和头饰,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自始至终都没再瞧孟煜一眼。
孟煜缓缓地倚靠在假山上,一直望着甘采儿离开的方向,良久都没动。
还要多久,他才能把人娶回家?孟煜觉得自己快要忍不住了。
只要一想到甘采儿与兰亭舟日夜卿卿我我,双宿双飞,孟煜心底那股暴戾的杀气,就越来越压不住。
他真是恨不能直接将沈云曦绑了送兰亭舟床上,可一想到前世沈云曦对芙儿的疼爱,和无微不至的照料,他又只好将这疯狂的念头压下。
等等,再等等吧。孟煜深吸一口气,劝着自己。等兰亭舟金殿折挂,成了状元郎,那他立刻就把甘采儿抢过来,一天都不再等!
甘采儿顺着游廊转出来时,看到小红正对着冯昭怒目而视,冯昭则眼观鼻,鼻观心,坐在一旁,一动不动。
“把穴给她解了。”甘采儿走过去说道。
冯昭瞅了甘采儿一眼,然后默默地朝小红凌空点了几下。于是,小红终于能动弹了。
小红手脚能动的第一件事,便是扑过去要打冯昭。冯昭脚步一错,微微一侧身,便完美避过小红的张牙舞爪。小红不由更气,扭过身就又要扑过去。
“小红,你就住手吧。”甘采儿拉住了小红。
她哪里会是冯昭的对手?冯昭别看年纪小,他可是孟煜身边的十大高手之一,从小专门受训,就为贴身保护孟煜安全。
“呸,你这个为虎作为伥的狗腿子!我咒你喝水塞牙,平地摔跤,吃饭没筷子,打哈欠都扭伤腰!!”
小红叉着腰,对着冯昭就一顿骂。打不过,那她还骂不过了?
第204章
冯昭一双眼瞪老大,一脸错愕地看着小红。他就点了她的穴,也没做旁的呀,怎的就被骂成这样了?这丫头的嘴,可真够毒的。
甘采儿也头疼,她揉了揉额头,然后拖着小红走了。
甘采儿主仆二人回到内堂暖阁时,暖阁里已经比之前多了不少人,三三两两的左一堆,右一撮,零散地围坐着。放眼望过去,竟是满满当当地坐了一屋的人。
甘采儿仔细看了一圈,仍是没见赵岑与丁佩兰二人,想来她们今日是不会来了。她不禁有些失望。
“兰夫人,你可算回来了。刚才我还派人到处找你来着。”
一位穿着宝蓝色绣花长袄的少妇走到甘采儿面前,亲切且热情地笑道。
甘采儿目露疑惑,她并不认识这位妇人。
“我家夫人是姚府二少夫人。”旁边一个丫头见状,忙上前伶俐地介绍道。
原来是姚府的二少奶奶,甘采儿起身回礼道:“不知二少夫人寻我,是有何事?”
“昨日,我家老夫人就在念叨,想新做一只梅花簪,今日我便见夫人戴着梅花簪,这可不是巧了吗?”
“夫子这簪子,我瞧着款式新颖,不像是京都寻常见的。我寻夫人,就是想让我家老夫人看看你头上的簪子,要是合她老人家心意,我便找首饰铺打造一只差不多的。”
甘采儿诧异万分,这是什么道理?
偌大一个尚书府,堂堂皇帝的丈母娘,还会缺了一只簪子?
甘采儿正待出口回绝,目光突然一凝,她看到了前世的另一位“好闺蜜”:姚絮絮!
其实严格来说,姚絮絮并不能算作前世甘采儿的“好闺蜜”。前世,真正能算作她闺蜜的,只有丁佩兰和赵岑,她为这二人付出的也最多,而姚絮絮因与二人关系交好,与她来往也就多了些。
前世的甘采儿,是自己单方面拿了姚絮絮当好友,有什么好东西,总想着对方。姚絮絮缺什么,她也送去,可姚絮絮对她一直不冷不热,从骨子就看不起她。
这一度让她十分自卑。
可能是甘采儿的目光太过专注,姚家二少夫人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然后也就看到姚絮絮。
“兰夫人,你认识我家絮絮?”姚二少夫人笑着问。
甘采儿眼睛转了两转,想起前世的一些旧事,便也笑着回道。
“谈不上认识,只是前些日子逛首饰铺时见过一面。当时就觉得这位小姐气质不凡,心中赞叹不已。没想到今日竟又遇见了,还是贵府的小姐。”
“絮絮是我家同宗远房的遗孤,从小养在府上,同府中的几位小姐一块儿长大。要说那模样气质,那确实是顶尖的,生生把府中几位嫡小姐都比下去了呢。”
姚二少夫人虽是笑着夸赞,但话里话外全是不着痕迹的嘲讽,更是点明了姚絮絮寄居的身份。
甘采儿这才恍然,难怪前世姚絮絮出手那么窘迫。
姚絮絮长相不算好看,但她气质确实好,其内敛恬淡,犹如空谷幽兰,仅站在那里,便自成一派风华。
这种淡雅脱俗,正是时下京都最追捧推崇的美。
因而姚絮絮在京都,那也是排得上号的美人。她把姚府其它小姐比下去,这也是事实。
但甘采儿知道,为了维系这种宁静淡然的美,姚絮絮有多难。因为,她很缺钱。
姚絮絮的美,看着是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但其实,处处要花钱。前世,甘采儿没少帮衬她,暗地里塞给她不少好东西。
可这头白眼狼,将东西全收了,一扭头却嫌弃甘采儿粗鄙,上不得台面,不屑与她为伍。
前世,姚絮絮一直对自己的身份三缄其口,不愿多谈,从她模棱两可的话语中,甘采儿一直以为她是在府中倍受人打压,忍辱负重的大小姐,为此可没少心疼过她。不曾想,她竟是寄居在旁人府上的。
姚家肯养着她,就已是尽了同宗之义,就这,她还是外面似是而非地搬弄是非......可真真是白眼狼中的顶级白眼儿狼。
看来,自己还不是最倒霉的那个。突然间,甘采儿就对姚家生出了一些好感。
第205章
既然姚絮絮在这里,那丁佩兰与赵岑来的可能性就大大增加,甘采儿打消掉提前离开的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