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这是怎么想着打扮起来了,翠乔心里有数,却不肯在心里挑明。
阿妈看她穿那鞋忙让她换成平时穿的单鞋。
“走那么长的路呢,这绣鞋你穿的少,走路不舒服。”
翠乔却没有换,她暗自垂头,小小地倔强了一下。
她们来到沈家要送还钱,接待的还是上回那个小丫头子小月,小月看到翠乔眼前一亮,待到两人进入前厅的房间里送上茶水。
出来见他们的竟是上次那个问路先生,问路先生姓侯,他斯斯文文地再次感谢了翠乔,知二人要来送还钱,又忙说这是大少爷的意思,少爷说女孩儿家体弱,大日头晒着恐她回去中了暑气,银钱是谢意和一份心意。
这话说的妥帖又动人,母女两个一时都不知如何推辞。
却又有个小丫头子请他们进去里间,原来是大少爷听说翠乔母女过来了,便要请他们进来见面。
翠乔又看到他了。
他比上次病歪歪的躺在竹椅子上精神许多,穿着家常的白绸长褂,戴着金丝细框眼镜,一双眼睛隔着镜片看过来满是和煦的笑意,他的鼻子很高,额头处有些微微红痕,更衬的皮肤象牙一般白。
他手中仍是摇着扇子,站起来走过来,个子这样高,怕是这屋里最高的人了。
翠乔不禁在心里和他比了下个子,自己有点子矮,估计才到他的肩膀那么高。
“幺妹儿,我讲的对不对。”他说的是本地土话,声音清亮柔和,因着还不熟悉这本土的声调,故意做出那婉转的腔调来,翠乔听着心头一颤。
又不好意思了,嘴笨的她躲在阿妈身后,探出头来看他一眼,又被他盯个正着。
他轻柔地笑开了。
一时竟是沈家大小姐听见厅里笑声也出来了,大小姐看到躲在妇人背后的小姑娘,也是笑容灿烂地过来拉翠乔。
“好个漂亮的小女,来,快过来吃糖。”
翠乔红着脸被大小姐还有几个小丫头子围着,她有点局促,却感到了她们对她的喜爱河善意,双眼亮晶晶的同她们一块玩耍说笑。
阿妈和那侯先生在说话,她看到他很认真地在听阿妈后侯先生讲话,不时轻轻咳嗽一下。
他咳嗽起来身子晃动,那白绸褂也显得空荡,他那么高却那样瘦,咳嗽的病,是很严重的病吗?
翠乔想到他脸色的象牙白,莫名有点脆弱的那种白。在心里又比较了和自己的白,自己的白是粉白,一出汗就脸就红红的。
哎……
怎么老是盯着他看呀我?
翠乔不禁又生出几分懊恼。
后来他过来同她们几个女孩子说话,翠乔听到沈大小姐和他用官话讲话,她认真听着,觉得他们讲话的调子想唱歌,是很动听的。
她在心里默默记着,想起自己在梦里着急大喊的事情,又有了几分羡慕来。
母女两个回家时,天色已经微微的黑了。
沈家还派两人举了火把送他们,一行人走在山路上,母亲和长工们聊天,才知道原来这大少爷不是沈家老爷儿子。
而是沈家在省城高官的儿子,堂少爷,听说是喝了洋墨水的,但是也生了顶洋气的病,听说湘西乡下春暖夏凉,适合养病,便来这沈宅住着养病。
原来他不是沈家的大少爷。
他留过洋,会说洋人的话吗?他官话说的好听,他还在学着讲本地话。
翠乔想起他对她说话时头侧过来,脖子轻轻后仰后的样子,他说话的时候也是笑意盈盈的,他长了双天生的笑眼,离得近了翠乔还看到他眼角有很细的纹路。
这是要怎样爱笑才会笑出这样的细纹。
翠乔自己长了双冷冷的眸子,想起来他的笑纹,那冷冷的眸子中,也有一些温柔的笑意化开。
他叫沈容,翠乔默默用官话读着他的名字。
火把燃在前方,翠乔走在山路上,心心满满都是那人说话的声音,大笑时眼角的纹路。
第000章
三
那日以后翠乔好一阵子在家做事情时总是在想东想西。
洗衣服时想起他穿的灰白色衣服和白绸衫,做饭时又想着沈家是不是也摆饭了,看着碾坊里米粒一粒粒剥壳,又莫名忧心起他的咳嗽,他的病,他病的很严重吗?
这日翠乔起了个大早,上山去了,昨夜打雷落雨了,山上蕈菇应该都长得正好。
她满满当当摘了一篮子蘑菇,又摘了许多散发着馨香的草叶子盖在上面。
这种草叶子翠乔也不晓得名字,只知道它闻起来有兰花香,夏季长得最盛,便常去摘来供在家中土瓶里,换水能维持好几天,满室幽香。
雨水充沛,细雨如丝又开始落了,翠乔便戴了竹笠,赶紧回家。
山路不好走,她穿着草鞋,裤脚挽起,捧着篮子,一边下山一边闻篮子里的香味儿。
却在山下的那片河边田野上,碰到一行人,慢慢行着,老远便能看见那撑着伞的白衣在前面。
翠乔走近了了看,果然是他。
碰到山中下来的翠乔,撑伞的正是侯先生,他跟翠乔打招呼,语气欢喜:
“想着落雨天气爽快,正打算去你家那边河边逛逛,可巧碰到你,山上去捉什么下来?”
翠乔给他看自己篮子的蘑菇和香草,侯先生叫这草闻着馨香可爱,便拿一枝凑近了闻,赞叹果然跟兰花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