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呢?”
烈日下,一粒汗珠从彭南生鬓角滑落,许直行的视线从对方冷白到反光的脸转移到他正攥住自己的手上:“特意跑来提醒我?那真是劳烦了。”
“我...我们好好谈谈吧,没必要僵着,这...这样对谁都没好处,尤其是小愿。”彭南生眼前一晃,冷汗瞬间浸湿薄衬衫。
四周出现黑白噪点,许直行的轮廓逐渐被虚化,他费劲瞪大了瞳孔,险些站不稳。
“没什么好谈的。”看见项谨琛正走来,许直行贴在彭南生耳旁道,“我不可能会让许愿认别人当继父。”
吐息滚烫,倾洒在彭南生的肩颈,他感觉世界两极颠倒。
许直行扬手挣开他,掏出车钥匙。
下一秒,项谨琛的声音从背后穿透:“南生!”
许直行匆忙回头,眼前的景象足以令他心跳骤停。
彭南生倒在地上粗喘着,嘴唇发黑,面色惨白如纸,好像一捧被摔碎了的玻璃。
项谨琛先一步将人捞起来,紧搂着:“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许直行僵硬收回半空中的手。
相较项谨琛外露的慌乱,惊愕后他更多的是生气,原本零星的火苗,现在颇有燎原之势。
他从口袋里摸到自己要拿的东西,冷冷质问:“你是不是又通宵不吃早餐?”
剥开蜡光纸,许直行将糖果送至彭南生唇边,项谨琛下意识抬手掩护:“你干什么?”
“你他妈在干什么?!”忍了一上午,他积攒的怒火此刻到达阈值,许直行是吼出来的,引得周遭过路的行人纷纷侧目。
“他有贫血和低血糖你知不知道!”许直行尾音震颤,连带着眼睑下至都发红。
他堪称粗暴地将指尖塞进了彭南生嘴里,却没发现自己的手也在抖。
浓醇香软的奶糖在口腔中化开,舌尖被异物入侵,彭南生汲取到一丝熟悉的信息素。
车里应该还有一瓶维生素B12,许直行快步跑进去找,打开副驾驶的储物格,把许愿杂七杂八的零食丢到后座,终于在犄角旮旯里翻到了那瓶落灰的药。
没开封,没过期,他熟练地开盖倒出两粒,同时顺走了女儿的一盒牛奶。
彭南生的气色依旧很差,但眩晕感已经逐渐减弱,他眨了眨眼,看清许直行从不远处奔来。
对方高大的身影被太阳光线无限拉长,由南到北,一直延伸至自己脚边,然后又放大,放大,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最终彻底将自己笼罩。
“吃药。”许直行摊开掌心,将药片喂给他,再把牛奶插上吸管递过去。
甜味稀释了苦涩,彭南生拧紧的眉心逐渐舒展。
一时半会儿发生了太多事,他似乎还没反应过来,包括许直行提出要上诉,许直行口袋里的糖、以及那两粒药片和正拿在自己手里的牛奶。
项谨琛的眸色在日光下黯淡几分,他不自觉加重了手臂的力道,箍在彭南生腰腹间的手越收越紧。
他神情看不出破绽,对上许直行的视线,声音不轻不重:“有劳了。”
这会儿许直行已经不像刚刚那般易燃易爆炸,取而代之的是疑惑与不解,甚至感到有些荒谬。
算了。
他从胸腔里长长呼出一口气,准备起身离开,可衣角又再次被人牵住。
彭南生眼睛里湿润盈亮,犹似淌过季风洋流。他一点一点蜷紧手指,却没说半个字。
颜
第04章四章小
香榭丽舍。
独立包厢里是一个单身公寓大小,沉香木雕的壁柜中摆放琵琶、古筝和珐琅彩双环瓶。氛围灯呈暗橙调,灯芯映射四方,古典装潢,格调奢丽。
然而,当许直行与彭南生、项谨琛二人面对面坐下时,才觉得自己像个傻逼。
真是脑子被打穿了才会同意和他们一起吃饭。
项谨琛把平板递过去:“许先生,你看看想吃什么。”
许直行扫一眼菜单上的价格,四位数起步,心里未免感到讽刺和好笑。
反正人家有的是钱,他想都不想,往贵里挑。
原来这便是彭南生要的生活,许直行手指在屏幕上划拉着,花里胡哨的菜品从眼底掠过,有一瞬他忘了自己的目的是什么。
项谨琛替彭南生拿了杯牛油果官燕,用勺子搅得更细碎:“加了点海盐进去,可以缓解头晕,不准嫌难喝。”
“谢谢。”吃过药后彭南生已经恢复得七七八八,但心里记挂着抚养权的事,不知道怎样才能说服许直行。
与此相反,有更膈应人的情况出现,许直行早已将抚养权官司暂丢一边,眼前怎么看项谨琛怎么不爽。
AA相斥是本质,没有哪个alpha能容得下自己的情敌,更何况还是前妻的现任,而且还他妈根本不够格!
“直行。”果汁润喉,彭南生压了压舌尖余留的咸味,淡淡开口。
许直行靠着软垫椅背,指尖有一搭没一搭点在扶手上。闻言,偏转视线看他。
彭南生说:“你考虑考虑我说的吧,即使小愿的抚养权发生变更,你依旧是她...爸爸。”
他不自然地停顿一刹,心脏猛然抽搐,这么多的争吵、破裂与分离,都快忘了....原来他们之间亲密过,结合过,曾共同孕育过一个生命。
“你随时可以来看她,也可以每天都打电话。小愿跟着我,一定会更好的。”
许直行道:“我说了很多次,她现在也很好。”
他想他和彭南生是不是已经无法处在相同频率,对方似乎根本无从了解自己的想法,可悲的是,他们连吵架都吵不到一个点上。
许直行还想再说什么,却有股漫延的无力感深深束缚住了他。
有如打翻一瓶软筋散,毒液悉数被吸收进自己的血肉里。
无色无味,不痛不痒,触及伤口就偃旗息鼓,从头到脚阵阵发麻。
这时,几个服务员推着餐车进来:“您好,久等了,现在开始上菜。”
服务生每上一种菜品就展开相关的解释,由食材选择到烹饪方法,由特调酱料到装饰摆盘,道道美食独具匠心,做工复杂。
许直行看着,听着,表情先是诧异,然后凝住变僵硬,最终空得状似一张白纸。
菜上齐,他坐着没动,目光毫不避讳地转移到彭南生脸上,直愣愣的,带着迷惘与质疑的。
这他妈就是你喜欢的东西?
这他妈就是你要和我离婚去过的生活?
他不说话,眼底的波澜一丝不剩,沉默震耳欲聋。
彭南生清楚知道对方在生气,他不敢看过去,眼神躲闪。
明明可以假装没事的,明明与许直行无关的...但为什么心慌到手掌发汗。
项谨琛给彭南生盛了碗鲍参翅肚松茸汤,语气少许责备:“养只猫吃的都比你多,快点趁热喝完。”
汤水色泽金黄,鲜香四溢,彭南生低头用勺羹搅了搅,没喝。
许直行紧抠着桌角,指甲盖泛白。
椅子在瓷砖地板上摩擦出声,他噌一下站起来,嗓子眼发痒:“我去洗手间。”
......
走廊尽头有一个宽敞的露天阳台,这里是吸烟区,同时能俯瞰珠江景貌。
许直行掏口袋,里面空空如也。
他有点忘了自己三年前戒过烟,只是这段时间反复发作而已。
四周无人,许直行双肘撑在护栏上,拳头抵住额心用力揉摁。
其实他的脾气不算差,和彭南生结婚三年,俩人很少吵架。如果出现争执,几乎都是他先低头认错。但也是近期,许直行觉得自己好像炸药桶,一点就燃,一碰就爆。
或者说项谨琛和彭南生这个组合有什么魔幻磁场,做的事,每句话,都精准撞在了自己的枪口上,毫无偏差。
太神奇了,简直有毒....
许直行站在原地出神很久,还是想不明白。三年前就无解的考题,三年后仍然没有头绪。
“你站在这里干什么?”
彭南生的声音遽然响起,融化在盛夏日的阴影里,很轻浅。
许直行回过头,站在他面前的,正是困扰自己已久的问题中心。
他环臂盯着对方问:“特意来找我的?”语气稍显轻浮。
彭南生道:“上厕所,恰好路过。”
“哦。”真巧,洗手间和露天台的方向刚好相反。
许直行懒得拆穿,他重新背过去,也不知是讲给谁听:“我在想问题。”
“有件事,我一直想不通。”
“什么?”彭南生走到他身旁两拳远的位置停下。
“你这个alpha是家里安排的吧?”许直行的目光跟着珠江上的游轮走,等偌大江面上实在空旷得无趣,他才慢悠悠偏头看对方。
彭南生回答干脆利落:“与你无关。”
许直行笑了几声,那双眼睛并没有荡起丝毫涟漪,但有温度,大概比珠江水冷一点:“我看他对你挺上心的,鞍前马后,无所不至,就是做的事经不起推敲,仔细一看,滑稽得要命。”
彭南生知道他要说什么,果然,下一秒许直行也不装了,脸上的讥讽无处可藏:“他是你老公还是未婚夫?他妈他连你有低血糖和贫血都不知道!”
“有够好笑,点了一桌的菜,有几样你能吃?”他大声质问:“彭南生你告诉我啊,有几样你能吃?”
“不知道你海鲜过敏还自以为很体贴地倒了满满一碗,你们之间的感情真是令人可歌可泣。”
彭南生听不下去,制止道:“许直行你够了!这些都不关你的事!我不想和你在这里吵。”
许直行充耳不闻,反手扣住他的肩膀摁在护栏上,声音沉下来:“你们上过床没有?”
彭南生怔住了,用力推他,被抓得更紧。
“他操过你吗?”许直行低头向他凑近,边用膝盖顶入对方大腿内侧,边问:“他知不知道你腿上有一颗红痣?”
“许直行!你闭嘴。”俩人鼻尖挨着鼻尖,是稍一动作就能接吻的距离。彭南生偏头往一侧躲避:“别发疯。”
“那他知不知道其实你的耳朵最敏感?”许直行半张脸贴过去,用鼻梁骨一下一下蹭着他的鬓边和耳廓。
顷刻间,清冽的雪松香和山茶花的馥郁相交相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