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灵异小说 > 掌事宫女不宜摆烂 > 第30章
  后宫各殿大多都已陷入寂静,唯古旧巍峨的寿康宫灯火通明,所有宫人整装以待,不敢有丝毫懈怠——
  只因那寝殿中雍容华贵的主子依旧没有要去歇息的意思。
  “娘娘。”
  一名有些年纪的宫女上前为太后奉茶。
  “哦。”太后王氏如梦初醒。铜灯下,烛光映照的碧绿色小瓷瓶在她手掌泛出温润的光泽。
  宫女窥见瓷瓶,目露讶异,却一躬身退开,知趣地装作什么都没有看到。
  太后微微一笑,也不遮掩:“你跟着哀家挺久了,自然知道这是什么东西。”
  “是。”宫女低头,“娘娘做事,必定有您的道理。”
  “不愧是哀家宫里人。”太后点头赞许,“你们在宫中做事,只要跟对主子,忠心做事,结果都不会太差。而主子们的秘密,也从不会瞒着自己的心腹。不过么……”
  太后褪下镂金护甲,倒出一粒药丸,以指腹碾碎,撒入面前白玉莲花茶壶里。
  “没什么,下去吧。”太后慈和笑道。
  ——殿外,她看见莲禾与另一人的身影正逐渐朝这边走来。
  “娘娘,陈女官已带到。”
第一百零七章
闯寿康
  殿堂下,身穿褐底石青圆领袍的少女缓步朝这里来。
  窄袖青裳,腰间鹅黄色花草纹腹围束着革带,发髻平齐,簪缀珍珠钗,神色恬淡。
  行走间,少女腰牌玉坠轻脆磕碰。走至檀木长案前,两手交叠抵住眉心,双膝跪地,额头轻触藏青织锦地毯。
  “奴婢叩见太后娘娘。”
  步态平缓,音色清脆,秀丽面容带一点属于少女的稚嫩,完全不像那个浸润宫闱多年的女官。
  “都退下吧。”太后道。
  陈照夜听见上方细碎的脚步声。连同莲禾在内,殿内的宫人皆被太后屏退。
  “起来吧。”这一声是对她说的。
  陈照夜遂站起身。
  “深夜唤你来此,是因为有件事情哀家始终百思不得其解。”
  殿内有风,描金漆玻璃花卉葫芦挂灯光华摇曳,从后面照来,两道人影投映在那扇木屏风上,一坐一立,一高一低,如同对峙。
  “你便是林氏身边的那个丫头吧。”
  陈照夜微微张口:“不知娘娘所说……”
  “哀家原先也觉得奇怪,贵妃死了那么多年,身边人死的死散的散,就算有侥幸逃脱的,也不会隔了那么多年才现端倪。哀家查过你,身世简单,年岁及入宫时间亦没有任何疑点,绝无可能与七年前的后宫有何牵连。每年新进宫女中不乏能力出众者,你到了卫茉身边后替她出谋划策,助她得宠晋升,也许只是巧合。”
  太后看也不看她困惑神色,兀自说道。
  “当年的那个丫头也姓陈,唤作星儿。哀家对这些宫女并不会特别留意,直至莲禾告诉哀家,那个陈姓丫头入宫前的本名与你一模一样,也叫做陈照夜。”
  “你先前种种作为,推波助澜送哀家的女儿和亲,借卫茉挑拨哀家与皇帝的关系,与祁家人交好,再加上今夜青芜宫密道大开,让哀家不得不相信,这世上的确有借尸还魂这样的离奇事。”
  太后凤眸一合一睁,骤然射出锋芒。
  “你说,哀家该如何处置你?”
  陈照夜并没有被这番严词厉色震慑住。她看着面前锋芒毕露的妇人,淡然回应:“奴婢不知自己犯了什么错。”
  “长公主国色天香,引得辰国皇子倾心,非奴婢可控制。卫娘娘温柔娴淑,是陛下的解语花,娘娘与陛下在寝宫中说话时,奴婢都是侍奉在外,并不曾听到。”
  “至于长公主殿下与祁太傅之间是何缘故,唯独当事人才清楚,奴婢只知熏风殿宴会后文妃娘娘深夜太和殿求见,陛下大发雷霆,亦有参长公主殿下的折子递到陛下案前,想必,应当是长公主殿下自己出了什么错。而后青芜宫密道一事,乃是奴婢陪同卫娘娘筹备大皇子生辰宴时触碰到机关,无意间得知,恰好帮助陛下与娘娘脱险,实在是先帝在天有灵。”
  她越说,太后神色便越冷。
  “好一张巧嘴啊,竟能将黑的说成白的。”太后重重一掌扣在木案上,冷笑,“可你知道,哀家是当朝太后,要处死你一个小小女官,从来就不需要什么冠冕堂皇的理由。祁家求娶又如何,得卫茉信赖又如何,哀家不相信皇帝会为了一个卑贱之人而得罪哀家。”
  太后一甩宽袍,负手背过身,露出后侧木案上那只白玉莲花茶壶。
  茶壶边有只莲花杯,杯中已倒好茶水,泛出清浅碧色。
  “极北之地的雪顶含翠,滋味清新冷冽,与陈女官最是搭配。”太后一指莲花杯,“喝了它。”
  陈照夜当然知道那是什么。
  她顿了顿,两指缓缓端起杯身,并没有立刻送到唇边。
  太后又是一声冷笑,道:“哀家劝你还是识相些。这是在寿康宫,外面都是哀家的人,让你自己喝,是为了保留你身为女官的体面。”
  陈照夜晃晃杯身,袅袅清香沁人,似乎真的是杯好茶。
  她再度端起茶杯,又搁下。
  “恕奴婢僭越,您真的将先帝贵妃视为眼中钉肉中刺么?”
  没料到她会问出这一句,太后微微一愣。
  “眼中钉,肉中刺?”她重复了一遍陈照夜的话,笑容变得嘲讽,“是啊,在旁人眼中不正是这样的么。先帝登基,立王氏女为后,人人都道哀家是这天下最尊贵的女人,他们来到凤仪宫前,无不俯首顺从,或震慑于皇家天威,或畏惧王家滔天权势。”
  “可先帝后宫中除了哀家,还有如瑾妃、惠妃那样无数的女人。背地里常有人议论,说皇后拥有的只是无人可及的尊贵地位,却并非她夫君独一份的宠爱。先帝的温柔、宠溺,全部都给了青芜宫的宣贵妃。即使她出身卑微,却被捧得几乎能与哀家平起平坐。哀家的手段便是犀利雷霆,她上不来台面的伎俩却被先帝轻轻放过……当年的青芜宫与凤仪宫一样,都是踩着无数宫人嫔妃的尸体血雨腥风拼出来的,哀家不清白,那个女人也从不无辜……哦,你是她的心腹,对她的所作所为,应当是知晓的。”
  陈照夜不语。
  “你信也好,不信也罢,哀家从未真正将那小门小户的女子放在眼里。她看不透的事,哀家却清清楚楚。皇室中人,少不得亲眷反目,手足相残,帝王的那丁点子虚无缥缈的恩宠,又能保她多久呢?真正支撑哀家屹立不倒的,是背后的权势。”
  “贵妃做过的最聪明的一件事,便是顺水推舟将允堂养在哀家这里……当然,后来哀家才知道,这些其实是先帝授意。直至先帝薨逝,下令贵妃殉葬,那些背后议论之人才恍然大悟,再多的荣宠加身,都只是帝王权术的一环,兴许先帝宠她,也只是刻意在后宫扶持一人以避免世家独大。先帝既要允堂即位,就必须保证他有足以倚仗的母家,也断不能容许宫中两位太后并立。”
  “哀家坐在这个位子上,想要顾及的太多,必要时连自己的亲生女儿都必须割舍。费尽心思去记恨一个人,哀家没有那个闲工夫。”
  太后王氏说了许多。声音略显喑哑,回荡在空寂宫殿里,宛如一阵摩擦地面的风。
  若换了一年前的陈照夜,大概还会对这番话存疑,兴许还要替贵妃辩驳几句,但现在她安静听着,只觉得怅然若失。
  “陈女官,再不喝,这茶便要凉了。”
  只一瞬,方才嗓音喑哑的妇人又变回了睥睨天下的太后,眸若冰霜,微微抬手,在她端杯的腕上虚托了一把。
  “哀家的耐心有限。”
  手中瓷杯如有千钧重。
  陈照夜以余光扫视四周,寿康宫人都在殿外等候,只要自己有丁点反抗的意思,毫无疑问会直接被按下。
  折腾整晚,各宫嫔妃都已回宫安寝,祁溪忙于处理赵王谋逆,无暇探听后宫中事,而卫茉去了景帝那边,根本得不到消息。王氏深夜召她,便是打定主意避开她所依仗之人,快刀斩乱麻。
  难道自己就要殒命于此了?
  陈照夜暗自握拳,试图再拖延:“以您的胸襟,为何容不下奴婢?”
  “很简单。”太后显然猜到她的想法,凤眸一挑,“定贵嫔得皇帝宠信,往后或许将有大作为,哀家不容许她身边留有心思叵测之人。来人!”嗓音霍地拔高,“给哀家将这丫头拿下!”
  声音回荡在殿堂内。
  殿外宫人得令,却没有立即推门而入,只见人影攒动,亦有凌乱脚步声。
  出了什么事?
  陈照夜转身。
  “呯”,只见殿门霍地被推开,一袭素衣手提宫灯,如萤火般照亮身后无尽漆黑。女子黑发似墨,不施粉黛,周身散着沐浴后芬芳的水汽,夜风灌入她宽松的衣袍,让她看上去如同一只振翅的蝴蝶。
  “太后恕罪,贵嫔娘娘夜闯寿康宫,奴婢们一时未能阻拦。”
  卫茉?
第一百零八章
得所愿
  卫茉穿着素白中衣,外罩浅鹅黄大袖衫,长发只用月白色绢带系住,独自提灯,身后没有一名宫女跟随。
  她胸口微微起伏,呼吸也有些急促。
  “娘娘?”
  陈照夜不知卫茉为何会出现在此,两人相隔整个殿堂,可她却清晰看见了那张柔美脸孔上如月光般安宁的眼睛。
  卫茉提起裙摆,欲迈步向前。
  “定贵嫔。”太后微眯起凤眸,“你怎么来了?”
  卫茉步伐一顿,低头朝太后行礼。
  “深夜叨扰太后娘娘休息,是臣妾的不是。但宫中有要事急需陈女官处理,还请您准她随臣妾回去。”
  “要事?有什么火烧眉毛的事情非要这个时候处理?定贵嫔还是回太和殿陪伴皇帝,待明日一早再处理不迟。”
  太后脸上还维持着慈祥的笑容,但眼神已然变冷,带着不容反驳的压迫意味。
  门外寿康宫人闻言陆续入内,围在卫茉身侧。
  “臣妾说过,若非事出紧急,也不会深夜来此叨扰。”卫茉温柔一笑,似乎对身边乌泱泱的人群视而不见,稳稳踏着殿内织锦绒毯向前。
  两人间尚有三十步的距离。
  “定贵嫔!”太后压低声线,眼神变得凌厉,“你入宫时间不短了,不会连最基本的宫规都忘记了吧?此乃大周太后寿康宫,未得哀家许可,任何人不得闯入!”
  “如太后娘娘所见,臣妾孤身一人来此,未带一名宫婢,又是在莲禾姑姑与众宫人陪伴下进入殿中,何来硬闯一说?”
  卫茉嗓音温软,轻若羽毛,却字字掷地有声。
  还有二十步。
  陈照夜张了张口,什么也说不出。
  方才与王氏对峙时她不曾觉得分毫的恐慌,在听到旧主当年事时也能够保持从容,可此时望着缓缓走向自己的卫茉,她忽然觉得眼眶一阵阵发热。
  还有最后十步。
  莲禾从后侧赶上,伸手拉住卫茉袖摆。
  “贵嫔娘娘,还请慎重。”
  莲禾的声音冷得像一块冰。她在这寿康宫中服侍了一辈子,见过无数宫人的尸首,太后要处死一个人,就像寻常做饭洗衣那么简单。
  “陛下看重娘娘,太后亦对您寄予厚望,贵嫔娘娘切莫为了无关紧要之人丢掉大好前程。”
  “本宫曾有过三名贴身宫女。”卫茉忽然道。
  “一名是我从府邸带出,陪我入宫不满半年便得病死去。一名唤作桃枝,去年深冬,阻拦柳贤妃的宫婢带走淑宁时被乱棍打死,尸体被丢去了乱葬岗。而最后一名,便是照夜。”
  “在本宫危难时,照夜不离不弃,为本宫出谋划策,扶持本宫走过最艰苦的一段日子,可以说若无她襄助,便不会有今日的定贵嫔。于情于理,本宫都绝不会置她的安危于不顾。”
  “太后娘娘教导臣妾宫中事务,叮嘱臣妾谨言慎行,臣妾一直很感激。您说过,身在这后宫中,许多事情都身不由己,哪怕尊贵如皇室贵女,也不能随心所欲地度过这一生。禁锢后宫中人的是森严宫规,是迫人权势,是内心深处渴望向上攀爬的欲念。纷纷扰扰,如浮云遮眼。可臣妾觉得,站得越高,就应该越要看清自己真正想要追求的东西是什么。”
  卫茉忽然一甩袖摆,莲禾踉跄跌坐,被两名宫女扶住。卫茉看也不看,径直大步走到陈照夜面前,夺过她手中茶杯,朝地上用力一泼。
  再抬手,价值连城的白玉茶壶摔得四分五裂。
  “定、定贵嫔,你大胆!”莲禾震惊得说不出话。
  “照夜,我们走。”
  朦胧视线里,一只素白修长的手伸向她。
  陈照夜下意识握住,只听卫茉轻叹道:“傻姑娘,怎么哭了?”
  她这才惊觉,自己竟不知何时滚下泪来。
  有多久没哭过了呢?
  贵妃说过,眼泪若不能化作武器,那便成了最无用的东西。与其哭天抢地,倒不如静下心来好好想想该如何应对。
  贵妃还说,最欣赏她的从容坚毅,不会被感情左右,永远能做出最有益于当下的决定。
  二十多年前的春日,她还是初入青芜宫的一名散役,在御花园无意冲撞了许昭仪身边的大宫女,被对方罚跪在泥地里。是贵妃经过,狠狠斥责了那名宫女,替她解围。
  那时伸向她的手也是细腻白皙,但更丰腴,戴满金银宝石,华贵无比。
  又一次,时光在她眼前悄然重合。
  “定贵嫔。”
  高座上的太后冷眼旁观这一切。
  卫茉将陈照夜拉到自己身后,朝太后屈了屈膝。
  “臣妾知错,待明日清晨,自会跪到太和殿前向陛下请罪。”
  “你不必搬出允堂来压哀家,皇后抱病不出,六宫事务自然是哀家说了算。就算今日哀家将你们主仆二人都杖毙在这里,允堂也不会拿哀家怎么样。”
  “是,臣妾知道。”
  卫茉一手提灯,一手紧紧拉住陈照夜,步伐不停朝殿外走去。
  “您是太后,是陛下最尊敬的养母。可这些年来,您当真从不在乎您与陛下间的嫌隙么?您对陛下的寄托里,除了对大周帝王的期许,难道没有只属于母子间的亲情么?陛下养在您膝下二十年,在他懵懂学步时,在他与您嬉笑逗趣时,在他患病卧床时,您看着他,难道只像在看一件工具么?”
  太后嘴唇颤动。
  旁人都道定贵嫔谦恭,习惯了她总是和风细雨的温柔,忽然见到她与太后相争,才知她也有锋芒毕露的一面。
  寿康宫人如水波朝两侧散开,直至两道人影迈出殿门,如夤夜萤火消失在视线中,骤然回神,纷纷跪地朝殿上沉默的太后请罪。
  “太后娘娘……”莲禾挣扎起身,跪到众宫人前。
  “起来吧,辛苦你了。”太后淡淡道。
  “您为何不阻拦?”
  翡翠佛珠似被卡住,手指拨弄,力度不由加重。再一拨,紧绷的碧绿珠子忽然松开,争前恐后朝地下滚去。太后望着四散的翡翠佛珠,眼神渐远,不知想到了什么。
  殿后休憩的狸花猫被声音惊扰,舔舔爪子,朝这里来。
  它似是被地上那滩清香的液体吸引,俯身,舌尖轻舔。
  “不……”莲禾阻拦不及。
  “喵。”猫儿不满地瞅了她一眼,又低头舔了几下,舒展身躯,优雅轻松地跳开,继续回到软垫上呼呼大睡。
  “这……”莲禾愕然。
  “都收拾了吧。”太后垂眸,“哀家要去休息了。”
  ————
  “娘娘。”
  “娘娘!”
  陈照夜喊了第二声,卫茉如梦初醒,“哎”地停住脚步。
  啪嗒。
  她手中灯笼应声坠地。
  陈照夜捡起来,“当心。”
  她注意到,卫茉指尖冷得像冰,宽袍下的腿还在不住地发颤。
  这分明……就是吓坏了嘛。
  陈照夜莞尔,解开自己的外衫披到卫茉身上,笑道:“娘娘好气魄,不仅敢和太后娘娘呛声,竟连莲禾姑姑都敢下手打了。”
  “我这还不是担心你。”卫茉长长舒了口气,摸索着在御花园小池边的石凳坐下,平复心情。
  “还没问娘娘,您是怎么知道太后深夜传召我去的?”
  卫茉扬了扬柳眉,先比了个“嘘”的手势,轻声笑道:“自然是因为……我在寿康宫安插了眼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