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灵异小说 > 一期一会 > 第5章
  寒暄完毕,靳大姐叫她把证件等交给人事拿去复印,用以办理入职手续。她有两张身份证,一张是二十四岁的上海金不换。一张是二十岁的杭州金爱娣。怕给错,松手之前,反复看了几眼,今天拿来的这个是上海的金不换没错。
  靳大姐问她:“我们公司员工大都有昵称或是英文名,你有英文名伐,叫起来亲切点。”
  “英文名没有,我们家人都连名带姓叫我金不换,你以后也这么叫好了。”
  靳大姐笑了:“你这个名字,真的是蛮特别的,要连名带姓一起叫才有味道,一旦分开来就不是那个味儿了。
  金不换笑笑:“如果你听说过我们家其他人的名字后,就不会这样说了。”
  靳大姐介绍说:“我们公司规模不大,三十多人,我是财务和人事一把抓,本来手下也没几个人,人事那边的小姑娘是新人,财务这边回家保胎一个,两个部门人手都有点紧张,所以暂时招个助理来帮忙。你没有工作经验,只能先从简单的事情做起,忙起来的话,可能税务局和社保中心这些地方也要你去跑。”
  不就是端茶倒水跑腿打杂的嘛,何至于洋洋洒洒说那么多。好不容易等到靳大姐嘴巴停住,金不换这才插上嘴:“不好意思,我妈没有和我说工资待遇,所以我想请问……”
  靳大姐说:“待遇啊,六险一金是标配,半年调薪机会加十三薪和年终奖,每月团建,每年国外旅游,交通餐费话费都有补贴,第一年年休二十天,以后每年递增,三十天封顶。哦,还有各种免费零食饮料提供,你特别喜欢而公司里没有的,可以要求公司为你特别采购。”
  零食了团建了,金不换对这些全然不感兴趣,看她啰里吧嗦,忍不住打断:“不好意思,我是问我工资多少?”
  靳大姐就笑了:“小姑娘这么心急啊,听我慢慢说呀,会说到的,给你到手六千五。”
  “六千五?”金不换认真想了想,不太确定地问,“是日薪吗?一天的酬劳对不对?”
第15章
paradise
  “日薪?一天?”靳大姐乍一听,没能理解,看眼前这女孩子认真表情,再听她语气,明显不是玩笑,仔细想一想,哈哈干笑了起来,“小姑娘是外太空旅游刚回来吗?”
  “啊?”
  “你当我们这里是键盘科技股份有限公司吗?”
  “啊?”
  不知为何,靳大姐一面上下打量着她,一面夸起她来了:“现在的年轻人啊,真好,天真,活泼,敢想敢说,像我们年纪大了,就没你们身上这种天真劲儿了。”
  没怎么明白这大姐想表达什么,像是在表扬自己,但口气听上去又不像,不管怎么说,她还是礼貌的说了一声谢谢。
  靳大姐一看,嘿,刻薄话说了一堆,没想到都被人家当补药给吃了,这下更加来气,心里更加看不上她了,遂半真半假的叹气:“唉,我管着公司的金库,那么多的钱,老板却不允许我带点回家用用,气死人,so
sad。”
  “啊?”
  看她总是这副腔调,也不知道是真不懂假不懂,人家也就懒得再说了,只是一笑了之,结束这个话题,然后叫她放下包,让手底下人事小姑娘yuki带她去四周转转,看看公司环境。
  两个人楼顶花园转一转,花花草草看一圈,重新回到办公室来,转到会议室时,yuki指着其中较大的一间告诉她:“这间大会议室用的频率不是很高,大家中午都跑来锻炼身体,你有兴趣的话午休时可以来练练瑜伽,瑜伽垫和平衡球都是现成的,收在柜子里。”
  会议室大致看了一看,其后是茶水间。茶水间同样也是开放式设计,咖啡机净水器等一应俱全,除咖啡茶叶这些常规配置以外,令人意外的是还有一台专门用来放各种水的冰柜,有气的voss和无气的panna都有。
  金不换问:“可以拿瓶水吗?”
  正好靳大姐也过来倒水泡茶,听见她的话,说:“当然,当然。”拉开玻璃柜门,让她自己挑选。
  金不换为自己挑选了一瓶玻璃瓶装的盛棠,道了一声谢,拧开盖子,一边喝水,耳朵里一边听yuki继续讲解:“我们公司前年末才搬到这边来,之前在茂名南路那边办公,那时是有个烧菜阿姨的,每天中午煮饭给大家吃。人少的时候还OK的,现在业务扩展,已经三十多人了,大家来自不同国家和地方,口味越来越杂。员工里面,台湾人有,韩国人有,美籍香港人有,还有三个日本人。大家无论如何吃不到一起去,公司阿姨忙不过来,也无法兼顾到这么多人的口味,后来干脆就不烧了,换成餐补的形式发给大家,大家自行解决,爱吃什么吃什么。”
  金不换向办公室张望了一眼:“我看人数没那么多啊?”
  “你今天来的时间不对。这个时间点,有三分之一的人都出去拜访客户跑业务去了,还有几个人在外地出差。明天早上九点你来上班,到时会正式介绍他们给你认识。”
  二楼一圈看好,又爬上三楼看了一看,三楼吊床上跳下一个短发年轻女孩,向金不换伸出手来:“KK周,台湾人,请叫我KK,你好。”
  金不换也伸手:“金不换,你好。”
  短发女孩对新同事金不换的面孔左右端详,然后笑了:“wow,都是原装的。”
  短发女孩小眼睛,短头发,牛仔裤上破洞无数,笑声爽朗到夸张,全身上下自带假小子气质,根据金不换在女孩堆里混过无数年的经验,这种假小子一般来说性格也都比较大气,好打交道,所以就大度地向人家假笑了一笑。换别的人这么说她,肯定一个白眼飞过去了。
  yuki担心金不换会奇怪,遂与她解释说:“我们新成立没几年的广告公司嘛,员工以年轻人居多,都是那种,怎么形容呢,都是那种个性砰砰砰的人,可能相处起来有时候会觉得奇怪,但其实人都蛮好的,你以后应该会喜欢上这里。还有,我们公司口号就是快乐工作,开心生活,要不为什么叫paradise呢。”
  三楼办公人数不多,几个小年轻有男有女,大家一律带着耳机,有的在用礼貌用语轻声说话,有的则是在大吃零食,这些人的座位旁边有类似于展示台一样的大桌子,上面陈列着尿不湿、化妆品及保温杯等各种小物件。
  yuki告诉她:“这些人是外包客服,我们广告代理公司,主营业务不单单是广告业务,有的客户为了省事,把客服这一块也交给我们来做。
  “客户呢,前两年以韩国化妆品公司为主,韩国面膜什么的,好卖到飞起。不过这两年是日本的商品比较受欢迎,现在几家大客户都是日本的,化妆品和母婴用品公司都有,所以公司里日本team越来越壮大,现在不是有三个日本人嘛,明年还有可能会增加。对了,忘记和你说了,我们老板是靠代理韩国化妆品起家,但真正做大做强,把公司发展到现在这样一个规模的,还是靠日本青汁这个产品,所以我们老板还有个外号,人称长宁区青汁王子。”
  金不换默默听着,忽然一口水呛进喉咙管,差点噎着。
  “对了,老板看到没?早上就看到一眼,然后就没见人影了。我们新员工入职,想给他介绍一下。”这句话是对吊床上的KK说的。
  KK指指阁楼的一个角落:“本来在暗房里洗照片来着,后来接了一个电话,在你们上来前面那会儿下去了,好像有约会,要出去。”
  下到二楼,yuki两眼往办公区域一睃,冲一个男子的背影喊了起来:“老板,老板!”
  年轻男子此刻手拎风衣外套,正要出门的样子,听见yuki喊,转身停住,看见金不换,先是伸出手来,等她来到自己面前,微笑说:“hi,欢迎你的加入。”
  关于看男人,金不换她妈金美娣有个鞋子理论,说要判断一个男人如何,首先要看他的鞋子。因为一个人的鞋子最能看透一个人的本质。头面收拾起来极其容易,鞋子却往往会被忽略,但也正是鞋子,最易露出破绽。
  有一种人,着华丽衣衫,戴高档首饰,但再往下看,鞋子不是有破损,便是式样过时。这样的人,本质不是虚荣土鳖便是傻缺暴发,往上查,先祖必是乡下刨地的农民无疑;还有一种人,不单衣品不凡,若脚上再踩着一双正品限量鞋履的话,那么不用说,必然是真材实料如假包换的有钱人。看到这种既有钱又有品的男人,还犹豫什么?上去直接扑倒就是。
  金不换受她妈影响,看男人一般都是从脚看到头。低下头,从她新老板的脚上往上看去,休闲浅口靴,牛仔裤,上身则是稍显正式的圆领套头薄毛衣搭白衬衫,正装与休闲装合二为一,干干净净,简约,却不简单。通身上下,贵价到令人见之就想将其扑倒的单品也有一件,不过不是限量鞋履,而是腕上那块P字打头的腕表。其手腕上的这块腕表,皮革表带配以青铜外圈,表盘随着手腕的动作有蓝幽幽的光芒闪现。
  金不换的目光掠过对方的表盘上,其后跟随秒针缓缓移动,看向他的手腕,肩膀,下巴,眉梢,在他右眼尾处的泪痣上稍作停留,两三秒之后,将目光从泪痣上抽离,再向上,直至对上他的双眼。
  她观察他的鞋履腕表并暗暗为其估价时,他也在静静看她。目光再次对上时,二人脸上笑意隐去,脸上都没什么表情,他是沉静从容,她则是一脸什么都不放在眼里的漠然,虽然在面向高自己一头的男子时,多多少少地感到有那么一些压迫感,不过她仍旧以平时那种对什么都满不在乎的语调和他打招呼:“金不换。”
  男子这时斯文微笑,由于身高和硬朗的面目线条而看起来就自带气场的人,因为眼角那颗泪痣的关系,稍稍那么一笑,面目便凭添了几分温柔,与性感。
  他斯文笑着,说:“嗯,金不换,知道了。”随后,取出名片夹,抽一张名片递到她面前,“你同他们唤我老板都OK。”
  金不换对着名片上行楷印就的“李一马”这三个字看了那么两眼,随手插到牛仔裤屁股后袋里去了。
  靳大姐在旁问:“老板,我等下要和小姑娘签用工合同,几张报表可能要晚一会交,中午再发到你邮箱可以吗?”
  李一马慢条斯理道:“不紧要的。”看金不换一只手中还拎着瓶盛棠,随口说了一句,“才取出来的冰镇水极冷,放一放再饮会比较好,留心冻住。”
  金不换嘴角咧开少许,报之以礼貌假笑。
  他身后,yuki嘴巴张得老大,同靳大姐咬耳朵说:“老板刚刚说的是普通话吗?我听着怎么有点像文言文?”
  “老板是在讲港普。”
  “为什么啊?我来公司这么久,从来没听他用这种调调说过话。”
  靳大姐嘿嘿笑:“难得哦,这次连老板都惊到了。不过也难怪,看看伊这优越的头身比,不就是那些杂志上说的手长腿长、腕线过裆嘛。伊这身材比例,简直要逆天,连我一个女的都看得浑身热气上涌。”
  李一马转身走开了,靳大姐想起一事,忙追问:“老板你去哪里,要我们新来的小姑娘开车送你吗。”
  他回头说了一句不紧要,拎着包与风衣,转身出门而去。
  Yuki同金不换说:“对了,你还有个工作内容,刚刚和你说过了没有?就是我们老板最近受伤,他有时候外出办事,可能也需要你帮忙开下车。我看你驾照考出好几年,平时有开吗?”
  金不换也惊到了:“什么?还要我开车?我都没听说自己还要做兼职司机!”
  Yuki忙笑着解释:“安啦,暂时性而已。老板伤养好就OK了。他前阵子不是去美国参加同学婚礼嘛,在那个得克萨斯州,不是有飓风嘛,他和那个新郎,还有一伙同学,带着风速测定仪开车去测风速,结果车被风追上,卷翻,一车人摔得七零八落。那个新郎肋骨摔断一根,我们老板倒还好,没出什么大事,就伤到肩膀,几个月就好啦!”
第16章
paradise
  金不换回到座位上,yuki问:“咱们老板姓李,广东佛山人,这个你都知道吧?”
  因为她不是招聘,而是靠别人介绍进来的,所谓的关系户,所以yuki才这么问,以为伊是什么亲戚朋友或熟人呢,结果却听伊讲:“好像哪里有听说过。”
  yuki看她表情茫然,根本就不熟的样子,遂向她介绍老板李一马其人:“我们老板广东人,不过自小在香港长大,然后去了美国念大学,前几年刚来上海时有明显口音,现在已经听不出了。不过今天却莫名其妙冒港普了,搞笑。”
  靳大姐刚刚埋头做报表,见两人下楼来,就抬头看了下时间,不禁一惊:“哎呀,这么快,都中午了!”回头去招呼金不换,“哎,小姑娘,金不换,先休息一会儿,等会一起吃中饭吧!”
  在很多鸡汤文中,经常会见到诸如“人呢,最重要的是内在,个人形象中最重要的是内在形象,总之内在比外在更重要”等言论,这种话其实大都是丑人用来安慰和麻痹自己的,当然也有可能是美的人用来糊弄丑人的。反正说的好像越丑内在越丰富,只要内在够丰富,不管多丑,走到哪里都会大受欢迎似的。
  而现实当中,完全不是这回事。
  现实就是,好看漂亮,走到哪里都会被温柔相待,然后比一般人有更多的机会,能够遇见更多的善意,得到更多的帮助。若足够好看,便可恃美行凶,能把便宜占尽。精彩的故事,那更是分分钟都有可能发生。而拿金不换来说,别说老板李一马见了她突然莫名冒港普,就连中年靳大姐,都不禁为之倾倒。
  就在半小时前,刚见面那会儿,这大姐还被她问工资的那句话给气得啊噗啊噗的,还明嘲暗讽眼前这个蠢蛋没常识,说她好傻好天真,工作经验零蛋,拿得出手的□□没有,竟然能问出六千五是否为日薪这种蠢到家的问题,之无知,之矫情,叫人简直无语。
  反正当时在靳姐看来,这女孩子的脸皮之厚,已经可以比肩西安城墙拐角,马车橡皮轮胎了。
  结果下一秒,也不知道是怎么了,莫名其妙的,对这蠢蛋的脸蛋竟然越看越顺眼了。就觉得她的声音好嗲,腰肢好细,皮肤白到透明,整个人从头到脚都在闪闪发光,而最最要命的是,这蠢蛋眼睛竟然会放电。在茶水间泡茶拿零食那会儿,为她拉开冰柜门时,眼睛不小心和她对上,无意中被她的眼波给小小地电了一记,至今都回味无穷。
  再后来,这中年老大姐被她身上清新动人的香风一熏,就开始沉醉,就开始热情洋溢,就和手下yuki两个人对她无话不说,恨不能跟前跟后为她拎包了。
  羡慕嫉妒恨?大家美貌程度相差太大太大,就像那云龙和井蛙,所以这玩意儿产生的可能性根本不存在。
  等到yuki热情洋溢的把自己能想到的方方面面都介绍完毕后,靳大姐招呼金不换坐到自己身边来,同她说:“我们公司办公实行的是free
address,大家都没有固定座位,每天可以根据需要自由选择座位进行办公。他们设计师每天位子和搭子换来换去,怎么开心怎么来,不过我始终坐柱子后面这个固定座位,隐秘一点。因为我电脑里都是工资表喽身份证号喽各种财务报表喽,不好坐在人来人往的地方的,你以后就和我坐在一起吧。”
  金不换无所谓,表示无异议。座位安置好后,IT的戴着钻石耳钉和印章戒指的精致男孩子送来苹果笔记本及一堆零碎配件等,交代她说:“公司有无线网络可以用,但是建议你接网线,比较稳定。”
  金不换问:“请问,网线怎么连接?”
  “网线怎么连接?”大概是从来没人问过这种水平的问题,IT男孩一时之间也有点傻了,跟着重复了一遍。
  旁边靳大姐托腮看着隔壁金不换的侧脸,心想,哦买噶的,竟然会有人问这么白痴的问题,这个小蠢蛋哦,简直了,笨得来,惹人怜爱,要人老命咯。
  IT男孩大概也是这么想的,所以只是奇怪地抬头看她一眼,然后拿起刚刚和笔记本一同拿来的一段蓝□□线,告诉她说:“像这样,看到没有,这条线有两个接头,一头插在笔记本上,另一头插在插座接口上,看,好了,简单吧。对了,打印机有两台,本来是想让你自己根据需要选择的,算了,我还是帮你一起设置算了。”网线连上,打印机设置好,伸手和她握了一下手,“kevin。”
  “你好,kevin。”伸手出去,随即被这叫kevin的男孩紧紧握住,“下次有什么问题尽管来找我。”
  金不换手一下子没抽出来,诧愕不已,这间公司的员工怎么一个两个都这样个性砰砰砰?
  对方鼻子伸到她的面孔上方,使劲嗅了两嗅:“姐,用什么香水,带来了没有,借我一用?”
  金不换颇有些哭笑不得,同他说:“我用的是宝格丽白茶,男孩子的话,感觉不太合适吧。”
  “没关系,我不介意。话说,我怎么一见到你,就有种一见如故的感觉,就因为咱俩是上海老乡吗?”
  kevin还在纠缠,三两下被靳大姐给扒拉开了,一面向金不换介绍:“这位是带枪的姐妹,你潜在的情敌。”
  Kevin马上反驳:“这位大姐你别胡说行不行,人家只是有点娘娘腔而已。”
  靳大姐这时把自己刚去茶水间拿的零食都堆到金不换面前:“喏,吃吃看,喜欢什么,喜欢我下趟叫他们多采购一点回来。”
  旁边一个始终在闷头做动画的黑框眼镜男孩突然在旁边碰了碰金不换的手臂,转脸过去,手里马上被塞了一张电脑制作的漫画头像,是金不换她自己。像也挺像的,而且非常可爱。
  一句谢谢没来得及说出口,黑框眼镜低着头,一脸腼腆样,又递过来一只星巴克的纸袋,里面装着果汁和三明治。
  好看到金不换这个程度,脸还能当饭吃。
  金不换接过yuki递来的湿巾擦了擦手,撕开三明治包装,观察里面的西红柿片的新鲜度,一边同靳大姐说:“哎,我以后可以叫你靳姐吗?”
  靳姐叹气:“唉,我其实不喜欢人家叫我靳姐,我脸看着像是四十岁多岁,但其实我是八零后,才三十多而已,就是犯老相,这个没办法。不过年龄呢,在公司里的确最大,连老板都比我小,所以平时他们都喊我姐姐。我猜过几年,他们就要喊我靳姨了。靳姐靳姨的,听着跟TVB肥皂剧里的有钱人家的佣人名字似的。哎,对了,晓得伐,我们老板家里就有个佣人,姓金,和你倒是一个姓,大家就叫她金姐,离咱们公司也不远,就在华山路上。”
  华山路的金姐今天一大早起来心情就不大好。昨晚她闲极无聊,随手发了一个翡翠手镯的图片在自己上趟加的中老年旅游群里,怕群里那帮无知小市民不相信,没敢说原价,零故意少说了一个,价格变成了十二万,即便如此,还是把一群土鳖给吓坏了。
  当时一听到十二万这个价格,群里就炸了锅,一片哗然。然后“贫穷限制了我的想象力啊,大户啊”、“真正有钱人啊”、“戴这种价值十几二十万的镯子,只怕得住在城堡里吧”,等等,感慨声不绝于耳。
  可是,在一群抱大腿流口水的赞美惊叹声中,竟然有个自以为见过点世面的不长眼的十三点发语音质疑她说:“镯子的种水和颜色绝对是人间少有的极品,就连装镯子的雕花红木盒子看起来都价值不菲,不过我看着怎么手寸有点不太对?宝娣姐你戴得上伐?不是胖一点瘦一点的事情,是阿姐你那骨架就不对呀。”
  然后就有不识相的人跟着起哄:“要么宝娣姐你上张戴着这个镯子的照片来看看?”
  她两条腿倒是极细的,但头大脸胖肩膀宽,上身比男人还粗壮,活脱脱的一颗贡丸插在两根牙签上。这翡翠镯子,她腕骨削去两圈也戴不上,所以无法提供图片。
  乃么好了,大家纷纷怀疑起她了,话里话外的意思说她皮肤略粗糙,那一条条的纹路,那一道道的干皮,怎么看都是劳动人民的水准,怎么看怎都是普通家庭妇女的手爪子,根本不是能戴得起这种高价珠宝的人嘛,所以必是盗图炫富无疑。
  最后,那些人还讽刺她说:有这么多钱买珠宝,何不买点好点的护肤品护护肤,或者去外面做做美容,保养保养?
  她金宝娣要炫富,还需要网上盗图?说得出这种话,真是哦,气死人。她一气之下,决定要好好震震这群不上档次的傻帽和土鳖。
  第二天上午,一大早又是迎来送往,几拨客人都送走,终于闲了下来,抽个空跑到衣帽间里,拍了一张自己肩披爱马仕花丝巾,佩戴gucci墨镜,颈挂10克拉的钻石项链,怀抱一只黑眼雪貂的照片发到群里。
  照片甩出去的同时,搭了一条语音,云淡风轻说:“我嘛,平时兴趣爱好就是养养小宠物,侍弄侍弄自家的花园,所以园艺这一块不请工人的,都是我自己在打理,手粗糙就粗糙一点了,反正先生不嫌弃就好。至于首饰么,家里有很多这种小玩意儿啦,就是去外面玩耍时,看到合眼缘的就买了,价格什么的,合不合适的,这些从来都不在我考虑范围之内,就算自己不合适,买回来么,等亲戚家的小朋友来玩时,可以送给他们呀。”
  这张照片不仅她本人上镜,黑眼雪貂上镜,还“一不小心”把衣帽间里一队队一堆堆的箱包以及趴在远处地上的一只雍容华贵的玛尔济斯犬也给拍了进去。那小狗跟她八字不合,不听她指挥,否则蛮好和貂一起抱在怀里凑成个好字。
  貂啦狗啦钻石项链啦这些已经够令人艳羡了,等看到照片背景中的衣帽间一角后,那些小市民们是真的被镇住了,群里不和谐的声音立刻消失的干干净净,最初质疑她的那个不长眼的十三点在强大无比的证据面前也只好自打自脸,态度也来了个360度大转弯,开始舔着脸问她家里需要不需要打扫卫生的阿姨,表示愿意来为女神打工。
  金宝娣擎着手机,揉着黑眼雪貂的小小脑袋,慵懒道:“哦哟,真是不好意思了,再请新阿姨进门,家里在用的这两个要对我有意见了呀。”
  十三点马屁猛拍:“宝娣姐,你今天唇色老漂亮的闹,用的什么嘴唇膏啊?”
  嘴唇膏?金姐简直要被这种庶民用词给笑掉大牙,不过还是矜持地回答了十三点的提问:“香奈儿小胖丁呀,怎么样,颜色我感觉挺衬我,滋润度也还可以。”
  旅游群里,一群靠退休工资度日的油腻爷叔和花丝巾阿姨们一齐表示不能为美丽的女神打工很遗憾,接着又开始鼓动她:“女神呀,你行行好,再发一点好货让我们开开眼呀。”
  好货那可多了去了。
  这所房子,里里外外角角落落都是由奢侈品堆砌起来,哪里都不比哪里逊色,哪里也不比哪里更豪华,可以用来炫的地方可不止衣帽间的那点箱包华服以及各种颜色的小石头们。比如说,还有头顶上价值六位数以上的意大利水晶吊灯,脚底下fendi的地毯,洗手间内的法国过来的dior定制马桶,连椅子沙发乃至靠垫都来自hermes。
  还有就是,一身纪梵希镶粉钻衣衫,把自己穿成春天小花朵儿一般的漂亮女主人。
  美少女金不换和她亲阿姨金宝娣比虚荣,她那个级别只能算垃圾。
第17章
paradise
  金姐正在接受群里百十来个土鳖的集体跪舔,考虑下回拍哪里、又该如何写文案呢,忽然听到外面似乎依稀有人召唤自己:“金姐,金姐呢。”
  金姐因为多年职业习惯,向来眼明耳聪的,外面召唤的声音不大,但她这里马上捕捉到了,一个激灵,慌忙摘下项链,装好手机放下貂,抄起茶盘由衣帽间内往外走。乖乖隆地冬,炫的太忘情,差点都忘了时间。
  到外面一看,果然是来了客人,莫妮卡。想想也是,李家也只有女主人的娘家那头的人无需预约,说来就来了。不过,也不想想那句老古话,一表去千里,八竿子打不着的,硬贴上来的假亲戚,天天天的往人家里跑,搞得跟真的似的,也不嫌人家的阿姨佣人烦,一趟趟的上茶上水的。
  金姐拎着茶盘到岗后,发现女主人和莫妮卡已经说了好一会儿话了,因为莫妮卡眼皮有点红,女主人的表情也有点不大对,两个人之间必定是话说不下去了,这才想起来饮杯茶来缓解下气氛的。
  金姐气得咬牙,宝燕姐这个死人,明明看见自己进衣帽间的,都不晓得来通个风报个信。
  花朵儿般的女主人有点心不在焉,也没想起问金姐这半天去了哪里,见到她,张口吩咐:“把上回他们从四川给我带来的三炮台沏一杯来,莫妮卡今天的衣服得配这个茶才行。”
  莫妮卡今天身着斜襟盘扣唐装,右肩上一大朵盘金绣凤戏牡丹,头上再一根雕花木簪,看着画风清奇,而且老气,不过美却是美的。
  金姐抱着托盘,应了一个好,说:“好。”拿眼四处去找死人宝燕姐。
  背后,听莫妮卡说:“因为嬢嬢生日,我觉得这衣服喜庆,特地去淮海路定做的呢。”
  女主人听了自是开心,遂召唤宝燕姐:“这幅画先拿到书房去放起来,这是莫妮卡上趟给我画的肖像,等他们都在时好一起看。这孩子,自己工作这么忙,还想着在我生日前把这幅肖像给赶工赶出来。”
  莫妮卡连忙说:“我做的这点算什么,和嬢嬢对我的好一比……”
  女主人一声召唤后,金姐用眼扫描半天也没看见个人影子的宝燕姐立即现形。
  金姐心里头既腻味莫妮卡,又气这个宝燕,不过面皮上却一动不动,默不作声地转身去茶水间沏茶。莫妮卡爱甜,为她沏了八宝茶,女主人这两天胃不太舒服,且刚用过中饭没多久,怕她积食,便另备了一碗红糖砖茶。两杯茶滚烫的茶才好,宝燕姐来了,才要伸手来帮忙,却金姐一个眼色把她瞪退。
  金姐鼓着一对牛眼冲她:“这里不用你!看不见么,花瓶里的水要换了,花枝也要修剪了,说一下动一下,不说不动,说你吧要生气,不说你吧,就跟木偶一个样!这个人哦,属算盘的要么,不拨不动!”
  宝燕姐在这个家里已经服务了五六年了,年龄和金姐一般大,说起来么,资历也不算浅,就因为性格温吞胆子小,加上沉默寡言,又不会拍马屁。人善么,就只有被人欺了。当下只能忍着气,低着头,跟旧社会的小媳妇似的,一语不发,委委屈屈的走了。
  金姐把三炮台端上桌去,莫妮卡正趴在女主人怀里半是委屈撒娇半是抽噎着哭。
  往常每次来都是欢欢喜喜的,今天不知道怎么了,也顾不得还有其他人在场,听她委委屈屈说:“……嬢嬢,嬢嬢,你说,我们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为什么后来发展到见面只会客气寒暄这一步了。我们读书时,我每年过生日,他都会从加州特地来纽约看我,我们对对方明明都有好感的。嬢嬢,你说,我到底差在哪里,到底哪里差这一口气……”
  金姐在心里暗笑,想这女孩子到底还是年轻,沉不住气。上回不过是假装没看见她,和她一个门里,一个门外,隔着一扇门,故意引着宝燕姐聊了几句家里最近安排相亲的事情,叫她听见一句半句,果然就慌了,那之后见天的往这跑,或是委屈抱怨,或是试探口风,一直没得到确切的说法,今天干脆发展到哭和作她的嬢嬢了。
  女主人拍拍女孩子,想要说点什么安慰她,才张口,就看见金姐走来,怕伤了女孩子的自尊,遂将想说的话咽了下去,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轻轻抚着女孩子的背,轻声说:“好啦,好啦,过两天抽出时间出来,陪嬢嬢一起去扫街散散心。”
  虽然莫妮卡的表现早就料想的出,情节也完全按照自己设想的走向发展,但是眼睛看着女主人将她搂住,又是拍又是哄的,金姐还是牙槽发酸,淌了一嘴酸水出来。天天跑来搞这套,烦不烦,累不累。李家未来女主人的位子,是作就能作来的么?哭就能哭到手么?笑话!要是能哭来作来,自己也会,还能轮得到她么?
  金姐低眉耷眼的,将两杯茶放到茶几上去,亲热说:“莫妮卡,茶来了,这茶要趁热喝。”
  莫妮卡眼角瞥见金姐身影,也不好意思再哭下去,慌忙坐正,揉了两把眼睛,端起八宝茶来,笑说:“金姐对我最好了。嬢嬢对我也好,所以我才一有空就爱往这里跑呀。”
  金姐打蛇随棍上,将茶盘往茶几上一搁,腿一弯,腰一拧,顺势在她身边坐了下来,手去摸她衣袖,假装看肩头那一朵盘金绣牡丹,口中啧啧称奇:“这件衣服式样别致的,做工精巧,针线也匀整,现在这种,外面看不大到的。”
  莫妮卡心里十分反感金姐这个腔调。她家教好,性格也不坏,倒没有因为金姐是佣人就觉得自己高她一等,是金姐这个人,狗眼看人低。在李家人或是其他客人面前,她别说往人身边凑了,真的是连大气也不出的,低着头,恭恭敬敬的,一口一个是,一口一个好。要是穷亲戚们来了,那她就是另外一种态度了,或者死样怪气的,没个好脸色;或者就像现在这样,往你身边一挤,凑过来说些无人要听的笑话,跟你多要好多亲热似的。
  莫妮卡一开始不懂这个人,真当她是爱热闹爱说话,喜欢自己要逗自己开心,直到吃了几次药后,才知道这个金姐的手段和厉害。家里人给她出主意,说有道是阎王好见,小鬼难缠,每次来送点小礼物,给点甜头什么的,肯定就好了。谁晓得伊油盐不进,伊就是个但求损人不求利己的祸害精。
  只恨这人跟了嬢嬢几十年,被嬢嬢当成心腹和贴心老棉袄,把她纵容成这副看人下菜碟的死腔调。碍着嬢嬢,再是讨厌此人,明面上却还是不得不客客气气唤她一声金姐。
  莫妮卡翘起柔若无骨的兰花指,用茶盖清撇碗内浮沫,一面由着金姐拉扯看着衣服,一面暗暗咬牙,这尖酸刻薄老女人,她若是有朝一日落到自己手上,真的是,分分钟教她做人。一口八宝茶饮下,这才笑着说话:“金姐看来是个懂经的,这是我请店里老师傅帮我做的,那位老师傅现在都不怎么接活了,所以工费价钱比衣料还贵,一件衣服,花掉我大半个月的工资呢。”
  金姐说:“我家我老娘和我老奶奶都是做了一辈子的裁缝的,这种么,我一看就知道,肯定是花了老价钱的。”
  女主人笑着凑趣:“那是大出血了,嬢嬢真是感动的来,勿得了。发票快点拿来,都帮你报销了。”
  莫妮卡笑起来:“哎呀,早知道我就选最贵的做了呀!”
  女主人笑,一旁修剪花枝的宝燕姐笑,莫妮卡也笑。一片笑声中,听金姐说:“做工好面料好,什么都好,就一个地方不好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