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斯卡尔的面颊不由微微扭曲。自称席尔梅斯的男人的想法,在各种意义上给他造成了不快。说到底,主张王位的正统性,不正表明吉斯卡尔意图取代王兄而称王的野心是一种绝对的邪恶吗?
一种微显奇怪的心理擒获了吉斯卡尔。他猛然想到被囚禁在地牢之中超过半年的安德拉寇拉斯王。如果安德拉寇拉斯当真弑杀王兄而坐上王位,他不就是率先将吉斯卡尔的野心付诸为实际行动了吗?他必须听听安德拉寇拉斯的说法。如此转念一想,吉斯卡尔开口说道:“亚尔斯兰聚集了四五万的兵力,已经攻下了我军的两座城池。你能够抵挡他的势头吗?”
“那算不上是什么势头,小杂种不过仰仗人数多而已。”
“嗯,我有个想法。银假面,不,席尔梅斯卿。一个人能够召集如此之多的兵力必然有相应的理由,而统帅召集而来的兵力也需要相应的器量才行。”
“安德拉寇拉斯的小杂种压根没有任何力量。他不过是被周围的人推举出来的傀儡罢了,与器量或才干完全无关。”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
吉斯卡尔并非出自真意地点了点头。他通过吉斯卡尔隔着银色假面具传来的目光了解到,此事决不能以玩笑或嘲讽来带过。虽然吉斯卡尔基于王族的经验之需也学习过剑术,但他没有自信能在一对一的情况下战胜被激怒的银假面。尽管房间外有一队全副武装的骑士随时待命,但目前完全没有冒险的必要。
鲁西达尼亚一方确实也可以让席尔梅斯和亚尔斯兰彼此争斗,以争夺帕尔斯王位继承权为方向制定策略。既然事态已经发展到了这一步,与其制定蹩脚的计策,不如采取最初预定的计划,率大军将王太子亚尔斯兰的大军从正面予以粉碎。吉斯卡尔在心中如此盘算,在没有给予任何承诺的情况下便让席尔梅斯就此退下。
II
“我来借用你的力量。”
这是久未谋面的客人所说的第一句话。
此地为王都叶克巴达那的地下深处,一间黑暗、幽冷充满湿气的石砌房间。堆积如山的奇书耸立在尘埃之中,由各种魔道用的矿物、动物、植物产生的瘴气四处飘荡。这些瘴气相互混杂,形成的无色毒烟仿佛要将室内整个堙没。毒烟之中有一个身穿暗灰色衣服的男人,他很年轻,乍看之下如同苍郁的古画之上新画上去的肖像。
“你已经恢复了年轻和力量吗,是不是很高兴?那你一定也能了解我想要夺回国家、恢复王位的心愿吧。”
魔道士沉着地面对着席尔梅斯略显性急的发言。
“我能恢复年轻和力量,可是费了相当的一番工夫。人类的身体即生命力的容器,年轻就如同容器盈满时的状态。而一旦水位再次下降,要将其装满可不容易。”
在外表上,魔道士看上去和席尔梅斯仿若同龄人,或者更加年轻。恢复年轻的魔道士的脸庞堪称美貌——如果人造花的美丽能够胜过真花,那他便是真的美丽。乍见之下,年轻又美貌的男人却以古怪老人的口吻说着话,这番光景可谓异样又奇怪。
“你是希望我再现亚特罗帕提尼之战的场面吗?”
“就算不用魔道,也能明白这件事吗?”
“我说知道,也不代表就是答应了。在其他地点让亚特罗帕提尼之战再现,对我又有何益处?”
魔道士以嘲讽又佯装不懂的态度如此一问,就见一道光芒从席尔梅斯的假面具上闪过。
“等我拿回自己的正统王位,就赐予你转生十次也花不完的财宝。”
“那都是谁的财宝?鲁西达尼亚军的吗?”
“本来都是属于帕尔斯的。”
“都是你的吗?”
“都是正统国王的。”
发出低低的浅笑之后,魔道士结束了这番毫无成果的问答。不久之后,他又开始自言自语。
“‘诚实’这种东西算是地面之上的美德,但和地面之下的美德完全不是一回事。算了,偶尔用一下也不错。诚实说来,我不可能对亚尔斯兰及其一党完全没有怨恨,毕竟我有两个弟子都被他们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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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4章
国王们与王族们(3)(shukeba.com)
魔道士的视线转向昏暗房间的一角。从前七个弟子的身影,现如今只剩下了五个。
“虽然还未成气候,但他们都恰如其分地表达了忠心并派上了用场,身为尊师,还是有些伤心的。”
五个弟子全都羞愧地埋下头去。而席尔梅斯则将自己的冷笑封存在了假面具的内部。
“安德拉寇拉斯的小杂种身边有几个他配不上的家臣,雕虫小技般的魔道是对付不了他们的。为了你们自己考虑,也应该打倒那个小杂种吧?”
魔道士略显刻意地摇了摇头。
“不,不可操之过急。亚尔斯兰又没长翅膀,不可能一下子就飞到王都来。更何况,让亚尔斯兰拥有一定程度的势头,对你也没有坏处。”
“你什么意思?”
“这可真是,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你还不明白吗?我还以为你算是个聪颖的男人呢。”
“……”
银假面之下,席尔梅斯紧锁眉头陷入思考。没用多少时间,他便明白了魔道士话中的意思。换言之,就是让亚尔斯兰一方在和鲁西达尼亚军交战的过程中削弱他们的实力。
在占领王都叶克巴达那之后,鲁西达尼亚军并未做出任何出色的行为。而在亚尔斯兰从培沙华尔城举兵出击之后,鲁西达尼亚军又被连下两城,士气和威信都转为低下。然而,他们仍然拥有将近三十万人的大军。如果鲁西达尼亚继续保存这部分实力,对于终极目的是击退鲁西达尼亚全军的席尔梅斯来说,并不是一件好事。
若能让亚尔斯兰和鲁西达尼亚军进入长期的血战之中,席尔梅斯可趁机夺回王都叶克巴达那,而这也正是鲁西达尼亚的王弟吉斯卡尔暗中惧怕的。但是如此一来,也可能引发极其不利的事态,即亚尔斯兰和吉斯卡尔联起手来打击共同的敌人——席尔梅斯。席尔梅斯不认为表明自己真实身份之事做得不对,但政治是一道乱流,很难掌握其动向。
“你似乎有些自私自利的盘算啊。”
魔道士那仿若洞悉了一切的声音穿透银色的假面具,直接击中席尔梅斯的脸,不禁令他生出一股恶寒。他的双眼和假面具上同时晃过一道闪光,“正统的王位继承者”就此沉默。
正如魔道士含笑戏言的那般,席尔梅斯的确在盘算专门利己之事。那就是确保自己手头的兵力毫发无伤,并在不久的将来成为最后的胜利者。
魔道士喃喃说道:“宝剑鲁克那巴德。”
在数百万句言语组成的森林之中,最光芒闪耀的一句话被摘取下来,送到了席尔梅斯的面前。席尔梅斯大吃一惊似的缩起身躯并微微摇晃,昏暗潮湿的空气也为之震动。这句话中的含义轰出人耳听不出的巨响,渗透了席尔梅斯的全身。
“怎么样,这句话就能让你完全理解我的意思了吧?”
魔道士完全没有进一步说明。
宝剑鲁克那巴德,帕尔斯王国的开国先祖——英雄王凯·霍斯洛的爱用佩剑,也被称为圣剑或神剑。凯·霍斯洛正是用它荡平了蛇王撒哈克的暴政,平定了帕尔斯全境。据传,宝剑鲁克那巴德是守护帕尔斯的国土、王权和正义的象征,由众神所赐下。
《凯·霍斯洛武勋诗抄》中,有“削铁如泥的宝剑鲁克那巴德,乃用太阳之碎片锻造而成”的记叙。换言之,这是一则以宝剑的外形流传下来的、不朽的建国传说。
将宝剑鲁克那巴德拿到手吧——魔道士如此唆使席尔梅斯。席尔梅斯的双眼——不,或许应该说是隐藏在双眼之中的意志——迸出超越银色假面具所能闪耀出来的强烈光芒。数个瞬间的沉默之后,席尔梅斯转过身去。
“打扰了。近日内再见吧。”
席尔梅斯的道别之辞明显缺乏个性,而那也是因为他的心思都被其他事占据的缘故。当甲胄发出的响声在黑暗中逐渐远去,魔道士那张仿若人工打造的端正容颜上泛起了仿若人工打造的微笑。其中一个弟子下定决心似的探出身子。
“尊师……”
“什么事,说吧,古尔干。”
“那个男人真的打算潜入凯·霍斯洛的坟墓,去拿宝剑鲁克那巴德吗?”
魔道士微微眯起双眼。
“他会去拿的。你们想必也知道,除了宝剑鲁克那巴德,再没有其他东西更能象征帕尔斯的王权了。”
他本人可是帕尔斯的正统王位继承者、英雄王凯·霍斯洛的子孙——席尔梅斯以无比强硬的态度如此自夸。由此,他那充满苦痛和憎恶的人生才能够绽放出些许的光芒。只要得到宝剑鲁克那巴德,席尔梅斯的名誉欲望一定能够得到最大的满足。
另一个名叫卡兹哈达姆的弟子也提出了自己的疑问:“尊师,当真只有将宝剑鲁克那巴德拔除之后,蛇王撒哈克大人才能够降临吗?”
“封印实在太强,强到出乎意料。”
魔道士坦率地承认了自己在测算上的失误。在蛇王撒哈克被封印在魔山迪马邦特地底之后的二十年,宝剑鲁克那巴德被挖掘出来,放置在了凯·霍斯洛的灵柩之中。在其后的三百年中,二十块岩板一块接一块地崩落,蛇王也应该浮到接近地表的位置来了才对。然而,只要宝剑鲁克那巴德仍然存在于凯·霍斯洛的灵柩之中,宝剑的灵力就能和英雄王的英灵相结合,将蛇王牢牢束缚。只有将宝剑移出灵柩,让其灵力远离蛇王才行。
“如何,这不是很有趣吗?在凯·霍斯洛胆敢反对蛇王撒哈克大人的统治,不自量力地支配了帕尔斯三百余年之后,竟然由他的子孙前去解除了先祖设下的封印,将再临人世的力量还给撒哈克大人。简直贻笑大方。”
魔道士的弟子们似乎没有他们的尊师那般乐观。他们相互交换了视线,随即由古尔干代表众人发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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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5章
国王们与王族们(4)(shukeba.com)
“很抱歉,尊师,一旦得到了宝剑鲁克那巴德,席尔梅斯岂不是会脱离我们的掣肘吗?”
或许是怕惹怒尊师,古尔干说得十分委婉;但身着暗灰色衣物的魔道士出人意料地完全没有动怒。
“是啊,以我们的力量或许真的无法对抗鲁克那巴德的灵力。”
“那么,难道我们要眼睁睁地看着即将成为我们敌人的人力量大增吗?”
“你们简直愚不可及。我们的力量根本不值一提,将成为席尔梅斯对手的,是蛇王撒哈克大人。席尔梅斯将会充分了解到再临人世的撒哈克大人的力量。”
众弟子闻言,不由发出代表欢喜和了解的声音。灰衣魔道士的声音中蕴含着平稳的狂热。
“只要蛇王撒哈克大人再度降临,宝剑鲁克那巴德将和坏掉的钥匙无异,也无法将蛇王大人再度封印。来吧,要让凯·霍斯洛的子孙为其先祖犯下忤逆蛇王的大罪而付出代价。”
五个弟子无声地站起身,以恭而敬之、却令人不由联想到蝙蝠的奇怪身姿,向他们的尊师行了一个充满敬意的礼。
III
最终,吉斯卡尔只把银假面卿——也就是吉斯卡尔——的告白当作耳旁风处理了。一旦在政略和军略上有过多的选项,有时反而会动弹不得,而且最初的预定计划也不能忽然就做出全盘的更改。眼下最重要的,是让深受自己信赖的蒙菲拉特和波德旺获得胜利。
就在当天半夜,一个堪称可怕的策略忽然在吉斯卡尔脑中一闪而过。他猛然发出一阵狂笑,令和他同床的马尔亚姆女人瞪大了茶色的眼睛。
“哼哼哼,我怎么没能早一点想到呢。大概是我也对这种做法有些羞耻吧。”
吉斯卡尔的笑容相当阴暗。一想到策略的具体内容,他当然会有这样的感觉。他的如意算盘是,让银假面去刺杀自己的王兄依诺肯迪斯王。
席尔梅斯当然不会糊里糊涂地就着了吉斯卡尔的道,但只要巧妙地刺激他所坚持的正统意识,要让他杀害依诺肯迪斯王也绝非不可能之事。吉斯卡尔如此认定。
当然,在席尔梅斯杀害依诺肯迪斯王之后,不可能继续放任他为所欲为。杀害了鲁西达尼亚国王的人,自然应当由鲁西达尼亚王位的继承人来处决。至于王位继承人是谁?自然是王弟吉斯卡尔殿下。如此一来,吉斯卡尔也可一次性地解决前后两个方位的敌人。
“银假面卿在哪里?”
吉斯卡尔走出卧室,询问侍者。根据在数名侍者和士官之间传递、好不容易传回吉斯卡尔这边的报告所言,银假面连一晚都不曾在赐予他的王都内的宅邸留宿,天一黑就出城去了。而且,银假面还告知城门守卫是奉王弟殿下的命令出城,因而城门守卫也没有阻拦。当然,吉斯卡尔并没有给银假面下达过任何命令。
既然如此,机会正好。是不是该去地牢看看安德拉寇拉斯王呢——这个想法擒住了吉斯卡尔的内心。安德拉寇拉斯王可是好不容易才活捉到的贵重俘虏,让他活着如果只是为了满足银假面的复仇欲望,未免太过可惜。如果善加利用,说不定可以让已经分裂成亚尔斯兰派和席尔梅斯派的王党派继续分裂,陷入更为混乱的局面。
过去吉斯卡尔曾试图和安德拉寇拉斯王见面,但被仰仗银假面鼻息的拷问官长阻拦。然而这次,吉斯卡尔打算带领直属骑士向拷问官长试压,强行和安德拉寇拉斯见面。
不过,这件事最好等到天亮再说。吉斯卡尔叫来一个名叫欧拉贝利亚的骑士,命令他去追赶银假面。
“不必抓住他或带他回来,一旦发现对方就加以跟踪,看看他到底有什么企图。”
“遵命,请问属下带多少人同行比较好?”
“这个由你自己决定,小心行事。”
接下王弟殿下的命令和装着金币的沉重皮袋之后,骑士欧拉贝利亚赶忙出发了。
天明之后,吉斯卡尔被政务和军务追着跑的一天开始了。然而在晚餐之前,他仍然空出了一段时间,带领六个直属骑士造访了地牢。
在胁迫和金币的双重作用下,拷问官长一阵犹豫之后,终于屈服于吉斯卡尔的要求。吉斯卡尔在拷问官长的带领和身强体壮的骑士的守护下,走下一道长长的阶梯。最终,他和坐在石墙前端的囚犯面对面了。
“你是安德拉寇拉斯王吧。初次见面,我是鲁西达尼亚的王弟吉斯卡尔公爵。”
犯人对于吉斯卡尔自报家门没有什么反应。空气中弥漫着恶臭,血、汗和各种污秽混杂在一起,很难形容这究竟是什么样的味道。犯人的头发和胡须肆意生长,衣服开裂,显得无比肮脏。伸向天花板的右手腕被粗重的铁锁吊在墙面上,左手腕则无力地下垂,鞭打和火刑造成的伤疤覆盖了整个身体,甚至看不见他原本的皮肤。比吉斯卡尔更为高壮的巨大躯体看上去如同一头疲倦的野兽。
“有给他好好吃饭吗?”
才刚问出口,吉斯卡尔不禁觉得自己的这个问题问得可笑。没有人能在半年之内不吃任何东西还存活的。拷问官没有失笑,反而以似乎感情已被消磨殆尽、没有抑扬顿挫的声音回复王弟道:“我们只会让犯人保持足够经受拷问的体力,所以每天会让他好好吃两顿饭。”
“哼,对于过惯酒肉池林奢侈生活的国王来说,实在太可怜了。”
察觉到自己的声音中带着些许轻率,令吉斯卡尔有些不快。他感受到一种奇妙的压迫感,或许是因为他正身处地下昏暗又不祥的场所吧。然而,安德拉寇拉斯王本人却带给吉斯卡尔一种凌驾于环境之上的强烈压迫感。
忽然,原本保持沉默的犯人发出了声音。
“鲁西达尼亚的王族找我有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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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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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音中蕴含的压迫感实属非比寻常。吉斯卡尔不由得后退了半步,拼命才抑制住了自己的行动。
“在此之前,我刚和你的侄子见过面,安德拉寇拉斯王。”
“侄子……?”
“没错,你亡故的长兄欧斯洛耶斯的遗孤,名叫席尔梅斯。”
“席尔梅斯早就死了。”
“呵呵,我可算听到了一件趣闻。席尔梅斯死了?那刚才和我碰面的又是什么人?”
吉斯卡尔的笑声在从口中飞出之前便被扼杀在了喉咙之中。代表紧张和疑惑的神色在鲁西达尼亚王弟眯起的双眼中游走。而在胡乱丛生的漆黑胡须中,安德拉寇拉斯王的嘴唇正扭出奇怪的弧度。竟然是国王率先笑了出来。吉斯卡尔正想质问“到底哪里可笑了”之时,安德拉寇拉斯王抢先开了口。
“鲁西达尼亚的王弟啊,你认识真正的席尔梅斯吗?莫非你懂得辨别真假的法术,能够分辨出某个戴着奇怪的银色面具、自称席尔梅斯的男人的真伪?”
“……”
“难道他这么说,你就这么信了?果真如此的话,鲁西达尼亚人未免也太老实了些。这样的民族到底是怎么打赢我们的?真是不可思议。”
国王的口吻中带有强烈的挑衅意味。吉斯卡尔的额头上泛起汗水的光泽。他既不笨也不怯懦,但此刻,他却觉得舌头和手脚全都异样地沉重,无法按照自己的意志行动。一道红色的闪光在吉斯卡尔脑海中闪过,他忽然认为自己应当将眼前这个男人——帕尔斯国王安德拉寇拉斯三世给杀了,并且是在此刻此地,立即动手。
异变忽如其来地发生了。
一阵形似撞击的激烈声音响起,一行人不由屏住了呼吸。铁锁链在他们的眼前飞上半空,而那阵奇妙的声响,正是捆绑住安德拉寇拉斯王的铁锁链破碎后飞散的响动。
“当心!”
就在喊叫声响起的当口,吉斯卡尔右侧刚拔出佩剑的鲁西达尼亚骑士发出了一声惨叫。吉斯卡尔觉得自己在一瞬间目击了骑士的脸上迸出鲜血、眼球飞出眼眶的凄惨景象。伴随着甲胄发出的巨大鸣响,骑士就此倒地的同时,第二个骑士已成为铁锁链之下的牺牲品,鲜血和惨叫再次喷向天花板。一阵天旋地转,黑暗、光亮和声响同时在吉斯卡尔周围交错乱飞。骑士们纷纷在他的左右侧倒毙,吉斯卡尔本人的佩剑也在离开剑鞘的那一刻被锁链卷走了。
帕尔斯的国王和鲁西达尼亚的王弟正面临一对一的局势。
“这是纳巴泰国的铁锁术,黑人奴隶为了利用被锁链绑住的身体、抵抗残酷的主人所修炼而成的战法。”
“唔唔唔……”
吉斯卡尔不禁发出呻吟,膝盖因严重的败北感而开始发软。是他太大意了吗,还是他把情况看得过于乐观了?然而,被囚禁在地牢中长达半年,连日遭受拷问的男人竟然还能扯裂束缚自己的铁锁链并发动绝地反击,任谁也不可能事先设想得到。
吉斯卡尔勉强挤出一丝声音:“你、你是怪物吗?你到底哪来那么大的力气?”
“你是说把锁链扯断这事吗?”
安德拉寇拉斯扯动黏连着血和肉片的锁链,让链条发出铮铮响动。
“铁和黄金不同,铁是会腐朽的。半年以来,我都在同一个地方流汗和小便,还把加了盐的汤汁倒在上面,最终让链条腐蚀。好了……”
安德拉寇拉斯王迈出脚步,从倒毙的鲁西达尼亚骑士手上夺下长剑。吉斯卡尔的双脚像夹在地板的缝隙之间一般动弹不得。他觉得自己就要被杀了,难道真会死在这里吗?这岂不是可笑又愚蠢的死法?自己竟然跑来这里自寻死路。
然而,国王的视线却转到了其他方向。
“拷问官,过来。你必须为冒犯自己国王的行为而赎罪。”
吉斯卡尔闻言才察觉到,拷问官们并未逃离,而是如同廉价土偶一般呆立在房间的一角。他们和吉斯卡尔同样,不,应该说是比吉斯卡尔更甚地,被以骇人的方式复活过来的安德拉寇拉斯王的威严压垮了。
拷问官们仿若一群被操控的人偶,畏畏缩缩地上前,身体缩成团状匍匐在地。拷问官长则发出宛如已死之人般的呻吟声。
“国王啊,请饶过我的妻子……”
“好吧,反正我对你的妻子也没兴趣。”
利剑被高高举起,随即挥下。一声钝响过后,拷问官长的头部如同熟透的香瓜一般被击得粉碎。鲜血四散飞溅,其中一滴黏上了吉斯卡尔的面颊。
收起长剑的安德拉寇拉斯王斜眼瞟向吉斯卡尔。
“其他人都给我站起来。你们虽然罪不可赦,但我就赦免你们这一次。如果你们宣誓效忠于我,就把站在这里的鲁西达尼亚人绑起来。”
安德拉寇拉斯王把沾满鲜血的长剑尖端朝吉斯卡尔的位置一指,捡回小命的拷问官们便瞪着如同被附身一般的眼神从石板地面上站起身。就在不久之前,他们还屈服在吉斯卡尔的权力和金钱之下;现如今却变为严格执行安德拉寇拉斯王的命令、用血肉做成的任人操控的人偶。被好几个体型巨大又手臂粗壮的人包围起来的吉斯卡尔无计可施,只得被套上了锁链。
“放心吧,我不会杀了你的。你可是我贵重的人质,我和王妃的安全就全靠你了。”
安德拉寇拉斯王以令人毛骨悚然的昂扬之姿如此说着,并把右手腕伸向摇身一变成成为自己忠实臣下的拷问官。其中一个拷问官从死去的长官腰间取下钥匙,解开了拷在国王右手腕上的铁环。国王那在半年之后才获得自由的右手腕同样伤至皮下,但安德拉寇拉斯王没有流露出分毫疼痛的模样,只是轻轻一甩手。
“走吧,许久未曾到地面上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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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7章
国王们与王族们(6)(shukeba.com)
如此说着的国王在重新瞄向吉斯卡尔的时候,双眼中才头一次显露出对幽禁岁月的愤慨之情。
“被锁链束缚的滋味怎么样?鲁西达尼亚的王弟应该不可能忍耐不住吧?帕尔斯的国王可是足足忍耐了半年呢,哼哼哼……哈哈哈!”
IV
帕尔斯军在圣马努耶尔城停留的时间相当短暂。帕尔斯士兵的葬礼在女神官法兰吉丝的祈祷中进行;鲁西达尼亚军民的埋葬仪式,则在见习骑士爱特瓦鲁——少女艾丝特尔的祈祷中完成。葬礼过后,集合了粮食和武器的帕尔斯军即刻出城。
即便遗体全部落葬,尸臭仍然残留在人世。帕尔斯人全不是软弱胆怯之辈,但对此也无法忍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