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灵异小说 > 千屿 > 第148章
“你有没有搞错,他们是神啊!”陆呦不敢相信有人如此不自量力,怎么能轻飘飘地说这样的话,“上界听起来这么厉害,肯定碾压凡间,我们怎么打得过?”
徐千屿继续道:“我一个元婴不行,两个元婴,加师兄一个半步化神,总多些胜算。”
陆呦有些恍惚,她竟然是认真在计划此事。
也对,徐千屿之前也是如此自信,而且她说要杀雪妖、杀魔王,也做到了。
二人同年入蓬莱,同时进内门,她这个元婴却像纸糊的一般,总觉得底气不足,谁都能将她打败。
徐千屿朝她勾了勾手指,陆呦朝她走过去,徐千屿问道:“听说,你还去过很多的世界。”
“是啊。”陆呦轻蔑地一勾嘴角,“你们这世界,只是其中一个,对我来说,就像游戏一样。”
“这是你的游戏,却是我的人生。”徐千屿漆黑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她道,“人生只有一次,不能重来。”
梦里,前世的她坠向崖底,视野中是降下银针的苍穹。她不敢相信一生如此轻易地结束,孤零零地死在这样一个凄冷的雨夜,只是因为做错一个选择,走错一个岔口。
她还有很多事没做,还有放不下的人,内心被无尽的悔意填满,但也无可奈何。谁叫她生在一个波诡云谲、刀光剑影、不能重来的世界。
这一世,徐千屿就变得非常惜命,她对陆呦平静道:“倘若你跟我一样,也会如此拼尽全力的。”
陆呦望着她的脸,怔住了。
徐千屿忽然搬起一块大石,陆呦吓得缩起脖子,徐千屿却不是拿来砸她的,而是朝河里丢去。
运河上飘过一只载满鲜花的船。
船中坐着一对穿着喜袍的男女,衣襟交叠,正亲昵地交杯饮酒。男修的黑发逶迤至脚下,徐千屿虽未看清他的面孔,但那熟悉的气息告诉她,定然是徐冰来无疑了。
石块重重落在水中,打破静谧美好的氛围,二人掉落杯盏。船颠簸摇晃,徐冰来扶住女修,恼怒地向岸边看来,捏水为箭,朝岸边射出。
徐千屿跳起来躲,在滑动又落下的水柱中看见女修白皙的面孔,微蹙的眉。她居然不是周蓓。
好个便宜爹,到底有多少段风流债。
水箭密集地连成一面冰墙样的禁制。徐千屿一剑砍上去,水哗啦落下,她大声道:“徐冰来,你醒醒,你可是有妻有子的人,别再做春梦了!”
徐冰来眼皮一跳,不是因为对方挑衅的话,而是这砍禁制的剑意劈头盖脸,有几分熟悉,很容易挑起他心中烦躁和恼怒。
他转过身,朝岸上的女修出手。陆呦起手捻诀,运风起浪,剧烈地晃动水面。
小船终于难承其重,咔嚓裂为两半,女修尖叫一声,两人连同满载的花狼狈落入水中。
嘎嘎叫着飞过天空的群鸦忽而化为粉尘,梦境开始剥落。
徐千屿拍拍陆呦:“他醒了。我们塔下见。”
她要去找师兄,一起出这个梦。
陆呦还是站在岸边,盯着水面。
她刚才看见船上的人是尹湘君,吓得她心脏狂跳。过了片刻,那男修冒出头来,确实是徐冰来的脸,陆呦才松了口气。
是她看错了。自己定然是被那对兄妹吓傻了,才会疑神疑鬼。
徐冰来扶着船板,揽起女修游向岸边。
女修在他怀里仰起头,水珠下滑,脸上竟如颜彩般慢慢溶解脱落,露出了本来的面目。
徐冰来的脸,连同揽着她的臂弯都僵住了。
他怀里的人,是水微微。
水微微是凡人,肯定不会给自己施法,是有人将她化作了明霞公主的模样。在梦境中与他相知相爱的,确切都是水微微!
水微微后颈上的醒神术法符文亮起,亦缓缓清醒,看着对面的人,神色木僵,随后猛地推开他:“是你。”
她一开始确实贪恋徐冰来的仙宗身份,才轻信那个那只蝴蝶的话,给徐冰来酒中下药。
她本以为也就是春酒一类的东西,却没想到醉倒后进入一个奇异的梦境中。
那是一个非常美丽的梦。
话本上说,偶有凡人入诗、入画遇仙缘,水微微想,她大概就是这般情况。
梦中她坐在船上,遇见了一位容颜俊美的仙君,与他相爱。两人如胶似漆,早上还说,等成婚之后想要个孩子。
水微微面颊微红,就算日后出了仙境,托个仙胎也是件好事,定然能给水家带来好运。
可是现在,她的仙君忽而变成另一张面孔,成了在她家寄宿的徐冰来,不免将她的幻梦变成了噩梦。
“原来当年是你!你将那个仙君藏到哪里去了?啊?”水微微拽住他的衣襟,但手下喜服确实是她精挑细选,意味着这个她托付终身的人,的确是徐冰来,叫她痛苦万分,“你换一张面孔骗我,说要跟我成家,却抛弃我,翻脸不认,将我当成个疯子……”
她想到此处,自袖中抽出匕首,扎进徐冰来胸口。
这匕首原本在她枕下做防身用。自那位洛水神君告诉她,只要帮她设局,便能告诉她十余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如何落到了疯癫的境地,她便暗暗将匕首揣进了袖中,日夜练习刺出的动作,才会这样快,这样利落。
徐冰来望着匕首,金眸微怔,口中涌出一口黑血,坠进水中。
蓬莱阴云密布的天上,一道雷倏忽而下,劈在大阵上。
第一道雷就不详,带着张牙舞爪的惊怒之意,令易悬心惊肉跳。
出了什么差错,为什么会这样?汗水顺着他微微战栗的面颊淌下来,他手捏指诀,向前向后推演数年,最终停留在尹湘君的那场宴会上。
原本是杀徐冰来,结果折了周蓓。
太上长老惊怒不已,认为定然是洛水这个坏胚子从中作梗,便要她付出代价,尹湘君说尽好话才将他拦住。
但当时徐冰来没死,周蓓之死也是意外而已,太上长老顺利升阶,没造成什么气运上的后果。
难道是在这时候,这场残杀徒儿的因果罪孽又被算在太上长老头上了?要做到这点,得太上长老现在出手杀徐冰来才行。可是他现在躺在阵中,化作一枚金蝉。
易悬想不明白,他面色发白地起身。
若太上长老成了道君,就可以不为灵气所限,可以“点化授法”,将他的修为自金丹直接提升到半步化神,改变他为操纵大阵而短命的命运,这亦是太上长老先前承诺过的。
因此,他的安危和前途与太上长老捆绑在一起,他得想尽办法。
易长老化分身而出,飘至后苑林中,想取走悬挂的魔物祭阵,拿下一盏,是空笼;再拿一盏,还是空笼。
风中树上的挂着的全是空笼,轻飘飘地摇晃。
他心中凉透。魔物呢?
他本以为是云初作梗,瞬行数尺,破开云雾,看到的却是十余名弟子,在各处砸碎滞灵锁,杀掉魔物:“你们在干什么?给我停下!”
他们一惊,动作却变得更快了。虞楚炼器炉中炼出的铁锤,竟能暴力砸开长老们的锁,她炼了六把,众人一时砸出了重影。
易长老结印造阵,林殊月抬眸,锐利的桃花瓣旋转飞出。
“什么意思,林殊月,反了你们了?”他怒喝,“你们可是术法宫弟子!谁再动手,今日全都逐出师门,滚出去做凡人吧!”
身后第二道雷轰隆落下,也如愤怒咆哮,易长老神色一凝。
第166章
夙愿(一)
第二道雷也很不详,
再这样发展下去,天道是不会让太上长老升阶的。
易长老瞳孔微缩,一掌碎了林殊月的法器,
将她挥出去,
却有一剑攻至眼前。软剑的剑尖儿如弦颤动,
持剑的是个银面少年,那银面肃然如凶兽。
其他人也都怒目而视,挡在林殊月身前。
易长老暗觉棘手,他只有金丹修为,
这些弟子若联手造反,他还真不一定打得过。他心中恨极,一指弹出,
术法宫弟子们腰牌上的姓名便化为沙尘,
意为被术法宫除名。
随后他画个迷幻阵,
趁漫天飘舞的符文迷人眼的功夫,
抢过数只装魔物的笼便走。
金雾消散时,术法宫弟子望着自己木牌,
面色难看,一时鸦雀无声。一道黑影落下:“怎么回事?”
众人一看是戒律堂的花青伞,忙围拢过来:“花长老。”
花青伞不耐地听完,点了点头,
“术法宫有两个长老,
他说除名就除名了?无真不在,
他说了不算。我替无真做主了,
回头叫他将你们全部收回术法宫,
和徐千屿做兄弟姐妹。”
说着,
白骨爪伸长数尺,
抓向飞掠走的易悬。她出手如电,易长老手上只剩下一笼,气得七窍生烟:“你——”
“要死啊,你抢的这些是我的猎物,上面有我的滞灵锁。”花青伞拎着一大串魔物,阴沉沉骂道,“有种拿自己的猎物去。”
“……”易长老一向不敢招惹花青伞,阴毒地瞧她一眼,只好提着仅剩的一笼,忍辱回到大阵中。
太上长老的一缕白发已经被雷披散,发梢显出灰败的色泽。易长老不敢怠慢,迅速将魔物丢进大阵中,继续调和大阵。但天雷滚滚,仍然怒意不散。
少倾,易长老的一双眼睁大,再度掐算,他感到随着太上长老的颓势渐显露,一股极强的气运,同时势不可挡地出现在另一处。他拿过一张灵气舆图查看,舆图上晶莹的灵气,全部聚集到了南陵,形成了旋转的漩涡。
这样多的灵气快速聚集,有两种可能:要么那处出现了足以毁天灭地的大魔,要么有人在那里飞升道君。
谁在南陵飞升道君?
是徐冰来?不对,第一道雷就是因为徐冰来身受重伤才劈下,他气息薄弱,不会有能力再升阶。还有谁?
易长老忽而想到,尹湘君与洛水今日不来,很有可能是因为他们在南陵布局。
这兄妹二人虽然和他们相互合作,可关于尹湘君和洛水的事,易悬知道得并不多。他只知道,这两人起于微末,儿时和太上长老有一些渊源,追溯到当年太上长老在人间村落斩妖除魔的时候。
后来,太上长又指点他们拜入灵越仙宗,引他们入道,故而尹湘君和洛水对太上长老很是敬畏。
不仅如此,有一次太上长老喝了酒,曾充满得色地说过,尹湘君和洛水来头不小,资质不凡,可那又如何,但凡有他在,他们便只能仰仗着他。
易长老问:为什么?
太上长老道:世间气运此消彼长,这世间我就是压制他们的人。他们一直想要解开我与他们的因果,但其实,我并不知道如何解开,只是装作知道而已。
就这样利用着他们做邪灵,造丹药,辅助自己飞升。
易长老感到一阵透心凉。
既然气运此消彼长,如今太上长老一旦落难,势必压制不住他们。他目中透出狠意,咬破自己食指,鲜红的血珠沁出来,玉珠一般弹跳至阵中,以自己的修为供养大阵。
*
另一边,徐千屿返回摘星楼下。
沈溯微的剑气将侍卫横七竖八地扫倒在地,数把薄薄的冰剑在空中穿梭,将他们化为黑雾。转瞬间,只剩下那位花萼一般的公主。她看向四周,分明惊惶,却仍然保持镇静,立在原地看着沈溯微。
徐千屿在不远处停住,抱臂歪了歪脑袋。
这些人本就是梦中虚构之人,按沈溯微一贯的对魔物的态度,定然是一视同仁,一把杀了。可他这次一反常态,竟然将这个公主留到了最后,让她有些不满。
但师兄与旁人说话时,她习惯不上前打扰,便驻步片刻。
沈溯微拿起遍布寒霜的宝剑,明霞公主后退了一小步,剑气猛然刺向她的双臂,她闭上眼,他却没有像杀侍卫一般杀她。片刻后,断裂的锁链从她袖中掉出来,砸在她脚边。
风吹动公主手中的丝绦,她有些惊讶,徐千屿也很意外:公主外表光鲜,她祭祀时,怎么会身戴锁链,宛如囚徒?沈溯微的表情却极为平静,一双眼犹如幽潭。
他望着眼前依然年轻的母亲的幻影,她永远也不会知道,他长大后是这个模样,已经长得比她还要高了。
沈溯微忽然回头,对上徐千屿的目光,眼神中似饱含许多话语。徐千屿稍稍睁眼,疑问地看着她,沈溯微又朝她伸出手。
徐千屿只好走了过去,被他一把拉住手,拉到了身边,有些疑惑:“师兄,刚才找到师尊了,梦境快塌了,得抢在他们前面碰到芊芊。”
沈溯微目光微敛,转向明霞公主,道:“我想要公主赐祝福。”
那戴帷帽的公主,听闻这个要求怔了片刻,似全然没想到这位陌生的剑君杀死全部的侍卫,拦住她,只是为了让她赐福。但她涵养极好,只是将头转了转:“你们……两位吗?”
徐千屿刚要解释,沈溯微道:“是未举行仪式的道侣。”
明霞公主颔首。沈溯微撩摆跪下,掀开袖子,明霞公主取下一缕碧色丝绦,在他的手腕上打个结。
“每年花朝节,传言是花神的生日。我会将这些丝绦系在摘星楼的六角,以求弦葭平安顺遂。”明霞公主如水的声音从帷帽下传出,像在对徐千屿解释,“等到节日过完,总会有小儿抢这六道丝绦系在手上,就是想要这份祝福。”
徐千屿也学着沈溯微,将手腕露出来,任明霞公主将丝绦系在她的手上。
两人手上的丝绦在风中飞舞,轻盈地纠缠在一处。徐千屿忙伸手去解,明霞公主莞尔:“解不开才好。千秋万岁,永结同心。朝朝暮暮,永不分离。”
她俯身时,帷帽被吹起,徐千屿看到了一张与沈溯微相似的昳丽面孔,她面若琉璃,嘴唇殷红,一双眼睛含笑注视着她。
徐千屿先是疑惑,随后猛然变色。
这个公主,正是在船上和徐冰来和交杯酒的那个女子。
但当时,公主分明在塔下,就不可能同时在船上。所以,船上那人不是她,而是旁人扮的。
徐千屿感觉此事诡异,同沈溯微讲了方才所见。他听完,拉住她到了运河边。正看见陆呦趴在水边,扬风运水:“徐冰来被捅了一刀,掉下去了!”
徐千屿知道方才那“风流债”的真面目是谁了:一身红衣的水微微手持匕首,手在发抖,看到她,眸中露出些许怨怼:“看见了吗,我的二十年,像是一场笑话。”
徐千屿有些恍惚。
船上是她的母亲,和她的父亲。他们的相爱,是别人设局,以幻梦蝶虫卵令二人同时入梦。梦中徐冰来将水微微当成了那位公主。难怪徐冰来这么讨厌她们母女,这是因为,水微微从头到尾都没有被喜欢过。
“那又如何,你别忘了外祖父和观娘还在外面。”徐千屿被这道目光刺得生疼。她去帮陆呦,却被水微微阻住,徐千屿的手腕被掐得很痛,沈溯微一道剑气将她击昏。水微微瘦削的身子躺倒在她怀里,却没有半分温度。
徐千屿感到一种浅浅的疼,不知该为水微微可悲,还是为自己可悲。沈溯微将水微微放进芥子金珠内,将她拉起来:“千屿。”
“这个梦境是两个人共通的梦境,水微微与徐冰来同一个梦中。”沈溯微道,“我现在去找师尊。”
“好。”徐千屿点点头。
但情况不妙,梦境的崩塌忽而诡异地停止。徐千屿不知道这是不是因为徐冰来重伤。四周一切如同被冻结了一般,缓缓失去色彩,就连拂过的垂柳也呈现出了无生机的墨色。
这个梦境从栩栩如生,变得像纸一样脆弱,仿佛随时都可能被撕破。
强烈的不安令徐千屿将手按在剑上,忽而近乎可怕的灵气从四面八方涌来,在水中形成漩涡,风吹乱她发上红菱。尹湘君浴水而出,吓得陆呦倒在岸边,面无人色。
她的惊恐不是毫无理由,出来的尹湘君,变得如石窟内的塑像一样巨大,他的皮肤变得如胎釉一样白,眉眼俊美,雌雄莫辨,神色莫测地自空中俯瞰着她们。他的剑也变得极大,一剑劈下,如同劈山。
风从两边掀开,吹起沈溯微漆黑的发丝,他以尺素剑接住了这一剑,又将其重重挡开,随后酷烈地缠斗起来,运河内的水结为冰霜。
“道君了,他升道君了!”陆呦道,“太可怕了,他的境界怎么提升得这样快?”
巨剑带来的剑气太过可怖,令人气血上涌,耳边嗡鸣。徐千屿眼前是挥舞着手臂的陆呦,却听不清她话语的内容,只能看见陆呦领口上落着一只小蝴蝶。徐千屿的瞳仁黑得空濛,她拿起剑想将它斩碎,但剑尖在罡风中甚至无法对准。
她运尽全力,向陆呦挥了一剑,有些歪歪扭扭。
蝴蝶陡然伸展翅膀,变得巨大,陆呦双目瞪圆,随后看向自己身体下方盘绕的触须。她的身体已经被魔物贯穿,又或者说是被洛水这只巨大的魔物所寄生。她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面色慢慢变得惨白。
洛水从后面抱住她道:“白裳仙子,在你晕过去时,我早已给你喂过蝶卵。多谢你带我进来。”
陆呦胡乱尖叫着,将风化为刃一阵切,将触须乱刀斩碎。但那物毕竟与她融为一体,令她痛苦不堪。洛水道:“还有你的灵根,也归我了。”
片刻之后,陆呦的尖叫和洛水的轻笑都戛然而止。一双蝶翅上所有纷乱的眼睛都怒目圆睁,瞪向徐千屿。
陆呦胸口处不知何时多出一道细细的血痕,随后扑通一声,连带着洛水一起倒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