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灵异小说 > 千屿 > 第159章
弟子们很快将她团团围住,请她在自己木剑上留一道剑痕,以示鼓励。
他们觉得这个师姐很不一样。不仅出手大方,那种倨傲,又让人无法反驳的语气,也很有魅力。
过了片刻,弟子们愈加沸腾起来:“沈师兄,是沈师兄!”
看到沈溯微现于人前,徐千屿原本有些担忧,但弟子们皆修习沈溯微的剑谱,如今见了他全无防备,只有激动之情,也纷纷递上剑来,央他留一道剑痕。
沈溯微想了想,抽走徐千屿手中的木剑,给他们留剑痕。
徐千屿明白,尺素沾染魔气,师兄不想给他们留下魔气。但此举看在弟子们眼中,却成了另一种意味,大家的视线徘徊在徐千屿和沈溯微之间,眼观鼻鼻观心,都带着奇异的笑意。
高逢兴一掌拍上沈溯微的肩膀,打破了这局面:“师父,你好久没来,比一场何如?”
二人确实许久没有比剑了,沈溯微道:“好。”
徐千屿于是随着弟子们一起坐在树荫下,饶有兴致地观战。
树上蝉鸣阵阵,却有带着雪气的风扫过鼻尖。
只是观战到一半,跑来一个面色难看的童子,将徐千屿叫走了。
沈溯微瞥见她匆匆离开,剑气一歪,高逢兴蹙眉:“怎么了?以前没见你走神过。”
沈溯微回过神,已是无谓的表情。尺素剑上染上一丝血迹,又很快吸收,剑身如冰刃剔透,又似笼罩着一种诡异的艳丽。高逢兴怀疑自己看错了,只是被这浓重的杀气震惊了。
*
一路上,徐千屿听童子简述事情的经过:天山掌门造访蓬莱,来得气势汹汹,随行还有十二名亲传弟子,指名道姓要找她。
徐千屿没有表情,垂睫看传讯木牌,上面有涂僵传给她的讯息:“喂,我师父日夜观察灵气舆图,发现到最后一块冰匙的踪迹出现在蓬莱,并用灵识追踪到你了,我也不知道她怎么做到的,小心小命。”
徐千屿将传讯木牌收好。
她的面前,一个戴紫色面纱的瘦削女人敏锐地转过身。徐千屿曾在梦境中见过她,她是天山的掌门。
她虽然只露出半张脸,但双目如鹰隼,威压扑面而来:“你就是徐千屿?”
像毒蛇一般湿冷的神识企图钻入徐千屿的眉心,被她的神识拍了回去。
徐见素同时拿剑拦在徐千屿身前,皮笑肉不笑道:“旭姨,有话好好说。上来便搜我师妹的神,叫我这个代理掌门的面子往哪里搁?”
“你也知道你不能算掌门啊。”天山掌门冷冷道,“这项大业,是几代人近百年的心血。如今只差最后一块,便可令灵气重播世间,你们现在从中阻挠,当这是玩闹吗?”
她看向徐千屿,徐千屿直视她:“冰匙不在我这。”
“我在灵气舆图上看到了,不在你的身上,便在你身边人身上。”
“灵气舆图也有出错的时候。”
“虽然我不知道你们蓬莱藏匿冰匙是何目的,都要提醒你一句,遵守当日的诺言。”天山掌门对徐见素道,“你爹在时,都要让我三分,何况如今蓬莱和灵越仙宗都是无主的状态,我完全可以代你父亲好好肃清蓬莱。”
徐千屿干脆地一扭头:“二师兄,怎么感觉她说的好像能随时撤了你。”
她知道这样徐见素的尊严被这样践踏,尤不能忍,果然,徐见素笑了一声,阴鸷道:“你一口咬定冰匙在她身上,谁知你是不是刻意来找茬,我还说在你身上!”
天山掌门面色一变,背后天山弟子已祭出法器。
徐见素以剑尖画传送阵,将蓬莱的弟子迅速集结至身旁。两派人马剑拔弩张地对峙着,徐见素道:“怎么,旭姨是要带着弟子动手吗?两宗相争,那可是要流血的。”
千钧一发时,绵绵细雨中铁扇拍下,将天山弟子的法器尽数拍飞出去,落下的是一身桃红的付霜霜,她右手抱着一个襁褓中啼哭的婴孩。
天山掌门见了女儿和外孙,连忙收手,随即怒不可遏:“霜霜?你太叫我失望了。当真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你居然为了男人和我动手!”
付霜霜哄着哇哇大哭的孩子道:“阿娘,我可没有和你动手。是你跑到我的地盘上动手,吓哭了孩子。不就是少一块冰匙,慢慢找便是了,你总不能因为蓬莱无主,便仗势欺人。”
孩子哭得撕心裂肺,天山掌门神色动容,到底心软,冷哼一声,回看徐见素道:“即便是我能放过你,其他仙宗长老也未必能,你们总得有个交代。给你十日时间,和徐抱朴带着冰匙来神树,否则休怪我们翻脸不认人。”
说完她带着众弟子乘灵鹤离开了,但砝码似的重压还留在徐见素肩上,令他神色难看。
徐千屿忙去看付霜霜的孩子,见付霜霜松开掐住孩子胳膊的手:“嫂嫂!”
付霜霜伸手抹去红痕,婴儿的哭声马上便停了,她自嘲道:“不用感谢我。小时候若不是你师尊救我,我早就死在魔物手上了。我付霜霜从不欠人恩情,今日就当是还了吧。”
“你跟我过来。”徐见素扯住徐千屿往集英阁内走。不多时,花青伞、兵器库长老芳铮,弟子堂长老林近,还有接任术法宫长老的刘长老都齐聚一堂。
徐千屿感觉自己被许多双眼睛盯着。
几人讨论一番,刘长老顿了顿,道:“千屿,冰匙若真的在你这里,便拿出来吧。眼下已经发现冰匙踪迹,再拖下去没什么好处。若有什么难处,不妨说出来,我们一起想办法。”
徐千屿摇摇头:“没有见过。”
徐见素威胁道:“拿出来,刚才只是糊弄那老妖婆,你别以为我是傻子。灵气舆图一般不会出错,真没想到在你身上。”
徐千屿抓紧手中剑,暗中蓄积灵气。
她已经做好了只身闯出去的准备。
徐抱朴抓住了徐见素的手,不让他冲动。花青伞亦道:“没有就是没有,嚷嚷什么。”
徐见素翻了个白眼:“她现在是想引蓬莱与其他宗门为敌。徐千屿,你留着它有什么用?等天梯拼成了,大把的灵气不是随你吸纳。”
徐抱朴却明白其中关窍,如天梯拼成,首当其冲的便是已成大魔的沈溯微,沉沉地叹息一声。
林近窥探众人神情,扇着扇道:“不若我们趁此机会,商量一下如何处理内门弟子沈溯微。”
徐千屿闻言惊异看向他,林近却神色如常。
其他人闻言,都面露难色。刘长老道:“他毕竟有半步化神,修位上无人能出其右,术法宫能画阵困住他,接下来就要看剑修的了。”
千屿睁大眼睛道:“凭什么‘处理’我师兄?”
林近平静道:“雪崖洞出逃,留下血书,那日漫天的魔气大家都看见了。他已成大魔,这事情瞒不住多久,便会向外扩散。”
刘长老道:“趁他有神智时,总比日后没神智时,不可控时好动手。”
字字句句和徐冰来说得一样,令徐千屿头上血管汩汩地跳动。
“他没有伤人,也没有滥杀。”徐千屿的目光扫过徐抱朴和徐见素,“大师兄,二师兄,沈溯微自入蓬莱,便没为他自己活过,如今就因入魇了,你们便不把他当做师弟,不为他说一句话,要把他杀了?”
徐抱朴面露惭愧之色,但仍是道:“入魇之人,几不可控。若有朝一日我入魇了,你也可以这样待我。”
林近道:“而且,沈溯微分明可以逃遁,如今却自愿回来,他未必没有束手就擒的意思。千屿,你年轻,还不懂得,一个心向大道的修士是最不能接受自己成魔的。”
“说的是什么话?”木剑出鞘,肃杀之意,几乎隔着空气割破人的喉管,未料想徐千屿能当场撕破脸,踏上桌面出剑,诸位长老面色都很难看,但无一人敢轻举妄动。徐见素切齿道:“给我下来。”
木剑环指一周,徐千屿道:“你们谁都不许动。我师兄只能死在我的手上,听到了吗?”
因她情绪激动,剑气翻涌,令木桌绽开雷纹,在场众人只得静默。
“啪嗒”一声,徐千屿自怀里丢出一样东西。
半开的卷轴上,丰沛的灵气缓缓升腾。这是尹湘君的法器,里面藏有许多把神剑。尹湘君被引入梦境,留下这个,她便捡了回去,只是普通修士无法调用。
“告诉你们,我身上没有冰匙。旁人从灵气舆图中看到的,大约是此物。你们若是好奇,可以好好研究一下。”
趁几个长老都被法器吸引了心神,无心追究她,徐千屿收剑头也不回地离开。
她回了昭月殿,一抬头,圆月下,沈溯微就立在门口,看着她回来。
徐千屿走了几步,心中涌出无限酸楚滋味,扑进他怀里。
沈溯微将她搂住,敏锐道:“有人欺负你了?”
“没。”徐千屿嗅着他衣袍间的雪气,闷闷道,“我想你了。”
第178章
苦修之末(五)
徐千屿见了他,
很想亲他,于是便捧住他的脸,吻在脸颊,
仿佛标记自己之物。
沈溯微头一侧,
吻上她的唇,
二人像两个孩子一般纠缠吮吻,直进了阁子中。外面仍是阴天,牢笼般的闷热中似需要些无度,无状,
来解闷。
……
二人虽然偶尔宿在一处,每日清晨,徐千屿还是要被叫起来练早功。
她嘴上应得好好的,
就是不起。沈溯微屡次把她从被子里捞出来,
叫不醒,
只得拿过衣裳帮她穿。
手指偶尔触过皮肤,
她便抱怨,帐幔昏暗中,
沈溯微呼吸急促了些。
夜里他怕徐千屿疼,一直不敢放肆,如今更是折磨,打好系带,
额上已是一层薄汗。
徐千屿感觉屁股下换了硬板凳,
人才清醒,
发觉自己已经被抱到妆台前坐好,
沈溯微在给她梳头。
她的眼眸闪了闪,
对师兄的无度纵容也吃了一惊,
自镜中端详他的脸,
他的眼睫低垂,很有些安静温柔的意味。她将脑袋向后一靠,抵在他怀里。
沈溯微以为她还是困倦,托住鬓发上的蝴蝶:“这样没办法梳了。”
徐千屿睫毛颤颤,不说话,沈溯微一手摸了摸她的脸,一手翻开桌上的札记看。
徐千屿眼都没睁,解释道:“徐芊芊送的札记。”
“你在后面写东西?”沈溯微略有不解,“这个是祈福册,”
徐千屿表情一凝:“它不是空的吗。”
“按照凡人礼神的规矩,这后面是你的功德记录,是给神来写的。”
“我写了……”徐千屿道,“我还画了乌龟。”
沈溯微莞尔。
外面有人敲窗,势急而凶,打破安静。
沈溯微瞥见花青伞和付霜霜的身形,止住徐千屿道:“梳完了再走。”
他梳得极为精心,活生生令二人在外等了许久,才放她离开。
等徐千屿走了,沈溯微倚在桌前,慢慢翻看她的日记,真的夹杂着数只胡乱涂画的乌龟。
徐千屿见到花青伞,便觉头疼,冷道:“又是来做说客的。之前那卷轴研究透了吗?”
“你有没有良心?那东西再是神界之物,也不至于让我们争得头破血流吧,又不是没见过好东西。已经送到集英阁藏着了。尹湘君死了,那物就跟图画一般,不能用,但能对神界多些了解。”
“你在怪我没替你师兄说话?”徐千屿的心思藏不住,花青伞一见她那脸色便来气,“我可告诉你,我师姐为了孚绍吃了多少苦,我都记在心里。她当日也一意孤行,觉得孚绍不会失去神智。正因为你我还有几分师徒缘分,我才不能看着你往火坑里跳。”
眼见徐千屿的脸色越来越差,花青伞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更气了:“不就是男人吗?回头换一个不也行?”
付霜霜将徐千屿拉到一旁。自生了孩子,嫂嫂如火的性子变得温和沉稳,她挽着徐千屿传音道:“小师妹,我知道你想做什么。但与师门这样对抗下去,他们出手,不免两败俱伤。”
“嫂嫂,你真能理解我?”徐千屿嘲讽道,“就连大师兄都不肯饶过我师兄。你今日若是来替他劝我的,那就算了。”
“男人有男人的想法,我有我的想法。”付霜霜浅浅一笑,“你若是非得如此,不若去跟他们服个软,叫他们放松警惕。我们女人呀,偶尔得学会阳奉阴违,耗死他们,殊不知谁更聪明。”
徐千屿正想反驳,眼珠一转,又按下去。
她就这样被两个人带到了集英阁,长老们又座无虚席。只是这次他们还专程备了一桌宴席,付霜霜将她一推,道:“我已经劝好了。”
众人一见徐千屿不情不愿的面色,便也信了七八分。
徐千屿果然道:“当时是我失礼,不应该剑指各位长老。”
她不仅是内门弟子,还是元婴修士,一众长老赶忙都说“无妨”:“珍重师门感情,至情至性才是人哪,可小情终究比不上大节。”
“小友当日在花境中就惊才绝艳,令人印象颇深,这些年越发进益。日后必然能早成大道。”
徐千屿心想,修仙门派怎么如此简单乏味,人人都在追求虚无缥缈的大道,只有她不忍脱离人间。
林近道:“既然你不忍心,便如你说的,我们别人都不动手,你来。”
他将一枚药丸推过来。徐千屿一看那丸中蓝莹莹的,泛着光,便知那是浮草申崇的粉末,不由翘了翘嘴角。
“什么时候你觉得你师兄不对了,便将此丹药给他服下,也算是保护你的性命。”
徐千屿一声不吭地接过药丸,收入芥子金珠。
众人都松了口气,一时皆大欢喜。
徐千屿回去之后,到处寻沈溯微不见,只看到札记中夹着一张字条。
“我傍晚回来。”
她摩挲着字条,看着空荡荡的屋子,直接循字条上的灵气,找到了他的位置,追了过去。
沈溯微在几十里之外的村落。其时夜幕低垂,枯黄的蒿草生长到他的腰际,只有他身上衣裳和手中的尺素剑散发幽冷的寒光。
他一路安静斩杀,剑下逃窜的魔物化为几柱黑雾升起,触到尺素的瞬间,它又蜷缩起来,如一个跪伏的人,竟有臣服献祭之姿。
亦是此刻,沈溯微感受到沸腾的血脉当中,饥饿的想要吞噬这股力量的欲望,伴随着无尽的煞气和戾气。但他强耐着,一动未动,徐千屿出现在身后。
魔物随风而逝。
远处的村落亮起星点似的灯笼,夜中帐幔似乎被扯下来,又重现生机有儿啼声和笑声。
沈溯微向前走,剑下又如斩流沙一般熟稔地斩数魔物,魔物还没碰到便炸开了。是徐千屿替他出手。
两人遥遥相望。徐千屿道:“我只是想起观娘所说的话,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好。”
徐千屿又道:“师兄,我一直没问过你,你心里是不是很不开心?”
“凡事都有代价,我并不后悔。”沈溯微看着寒刃,平静道,“只是,这么多年,我已经习惯如此。”
在他年少时,还未曾定性到底要做魔还是做人的时候,就走上仙道。斩妖除魔无数,他喜欢这种御风的生活,又怎堪做魔。
徐千屿笃定道:“你自认是人,便做不了魔。即便是万魔臣服,你也是不肯的。”
沈溯微道:“造化弄人,不敢奢求。”
“肯便肯,不肯就是不肯。”徐千屿道,“我想让你高兴,我想让你想做什么便做什么,不要妥协,不要屈就。”
沈溯微一时语塞,过了片刻,眼中竟含了些明亮的笑意。他召她过来,摸着她的发髻道:“你说得不错。那你将冰匙交出去罢。”
徐千屿一僵,怔怔看他:“我不想交。”
沈溯微的眸色极亮,不像是说笑,尤其令她害怕。他道:“我会想办法的。”
“我不想。”
二人僵持了片刻。
“师兄,你不能不管我呀。”徐千屿急道,“师尊半路没了,你还要指导我修道。”
沈溯微将她拥在怀里,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