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灵异小说 > 地平线余光 > 第19章
  顾怀余并未表现出任何反常,翻书的手稳健地继续平移挪动,把问题抛回去,“需要请吗?”
  “公事的话还是需要的。”秦楷挑了一个不会出错的角度作答,实事求是道。
  “嗯。”顾怀余头也不抬,哼了一声就算默认这个安排了。
  这天正好是顾怀余出院,私人物品早有佣人打包好送到他的卧室。晚上他一进房间,看见那条放在床边立柜上的项链,便不由自主地拿了起来。
  “我的?”他问秦楷。
  “是。”秦楷边答边暗自祈祷他千万别继续追问项链的来历。
  好在门外佣人及时解救了他,说是医生到了,来替顾怀余处理后背的伤。
  检查完毕,医生特别提醒有些伤口深,会留疤。顾怀余一直在出神,不太在意,重新穿好衣服就让管家送他出去。
  秦楷见状,也准备离开,“没别的事我就先走了。”
  他等着顾怀余像往常那样点头,然而坐在沙发里的人正陷入沉思,没有回应。他不得不又叫了一声,“小余?”
  顾怀余缓慢地转过头,秦楷这才发现他刚刚一直在盯着那株日本吊钟看。
  “我有事想问你。”他说。
  “什么?”秦楷走过来,坐到他面前。
  “这是谁送的?”他指了指那株植物。
  顾怀余没有说买或是拿,像是确定了故事所有的细节,只差一个主角。
  秦楷心想该来的还是得来,稍一停顿,直接道,“傅立泽。”
  答案仿佛是在顾怀余意料之中,他转了转眼睛,伸手摸了一下那株植物粗砺的表皮。
  看着他的动作,秦楷尤为慎重地问了一句,“你想起来了?”
  顾怀余语焉不详,“有一点。”
  秦楷无法从这句话推测出他想起多少,可至少能读出他不怎么高兴。他跟着看了看那株日本吊钟,“好像快枯了,明天要让人换一瓶吗?”
  顾怀余坐在那儿,果然又沉默了,不知道脑子里在想什么。
  不过秦楷敏锐地察觉到,有一瞬间,他的表情看起来格外痛苦。这很罕见,从十几岁被顾怀沛折磨得失去部分痛觉之后,再没有出现过了。
  客观而言,顾怀余关于傅立泽的记忆,好坏怎样也无法打成平手,纯粹从概率学的角度来看,恢复的那些,不愉快的比例应当更高一点。
  而丧失的痛觉只是神经反应领域内的,对心痛不会有任何缓解。
  两天后,一众盛装的男女伴着初上的灯火登门。傅立泽来得稍迟,一个人也没带,他的伤好得差不多,额头上的伤口结痂脱落,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灰调痕迹。
  他进了别墅,望见秦楷正亦步亦趋地跟在顾怀余身后,低声提示来往的宾客的身份。
  顾怀余的眼神扫过来,藏着微妙的审视和疏离。他现在对傅立泽是无差别的了,嘴角上扬的弧度和眨眼的速度都没有任何改变。
  “傅先生。”秦楷率先寒暄道。
  顾怀余冲他点一点头,举了一下手中的香槟杯,看起来话都不想说,打算用一口酒敷衍过去。
  好不容易见到他,傅立泽却觉得不痛快。他想让秦楷走远一点,或者干脆把室内其他人都赶走,可最终只能生硬道,“小余,伤没好全就不要喝酒了。”
  顾怀余眼角动了一下,又讲了一遍今晚说过无数次的话,“谢谢关心。”
  离着两步远的秦楷听他们这么说话,觉得新鲜,有几分黑色幽默。
  细数这几年,顾怀余一直不明白延迟满足的道理,傅立泽给出的任何一颗糖他都无法忍住不去拿,烫痛了也不缩手。
  现在一捧糖摆在唾手可得的地方,他却看也不看了。
  他们转身走到其他人面前应酬。香槟杯里的气泡水喝得差不多了,顾怀余才从宴会里脱身,从侧门穿过庭院,往卧室所在的那栋楼走。
  傅立泽追过来,在他快走到喷泉边时叫他,“小余。”
  旁边有佣人,顾怀余便给了面子,木着一张脸转身。
  “有东西要给你看。”傅立泽说,走近一步,入侵了他的社交距离。
  顾怀余没有后退,但站在台阶下,和他对话不得不微仰着头,“你可以交给阿楷。”
  这让傅立泽被迫记起上一次他这么仰着头看自己的场景,很可怜,嘴里在说半真不假的“只是想要你看见我”。
  是同样的脸,但他想现在的顾怀余可能不愿意再说这种话了。
  “我亲自交给你。”傅立泽喉结滚动一下,坚持道。他走下阶梯,到了离顾怀余四五十公分的地方,“要在这儿看?”
  喷泉的花丛后面就是茶歇的桌椅,顾怀余默不作声地朝那个方向走。佣人去端了茶点过来,他并没有和傅立泽一起坐下,只是站在花丛附近静静地看着男人。
  傅立泽打开投屏,给他看了一段录像,是在境外一个混乱的街区里,人影晃动,四处沾着血迹。几个人倒在地上,拍摄的人一个一个地确认,撤掉伪装用的帽子和胡须。
  第三具尸体的脸一露出来顾怀余就知道是谁了,眼睛眨了几下,“顾怀沛死了?”
  “做过基因比对,是他。”傅立泽说,“他死了。”
  他给出的命令是只要人带回来,死活不论,雇佣兵们下手便干脆了一点。
  顾怀余看完那段录像,站了片刻,忽然走过来坐下了,捧起一杯茶,温着自己的手。
  半杯茶喝完了,他才说,“你做的?”
  傅立泽没正面回答就算是肯定,“其余的事情我已经知会秦楷了。”
  顾怀余偏了一下头,透过红茶袅袅的雾气盯着他。
  馥郁的茶香和星点水汽显得人很湿润,叫傅立泽心不由己地回忆几天前的那个梦。他说话语气都放轻了,透露出他正在不得其法地想让顾怀余开心,“顾怀沛活着总是麻烦。”
  顾怀余哦了一声,放下茶杯,把脸转回去了。但他也没有起身离开,好像知道男人还有话说。
  果然,傅立泽说,“小余,伤好得怎么样?”
  他没有先问顾怀余的记忆恢复多少而是询问伤势,让走到附近才听了一耳朵的秦楷有些意外。他刚想出声,顾怀余先瞥见了人影,垂在椅侧的右手快而不着痕迹地比了一个手势。
  秦楷一怔,但很懂眼色地退回去了,还顺便叫走佣人。
  “好了。”
  傅立泽踌躇再三,问道,“有没有想起来以前的事情?”
  “没有。”顾怀余说,像在跟傅立泽玩什么一问一答的游戏。
  “你很关心这个?”他说着,别过脸看傅立泽,声调平平淡淡,慢吞吞地问,“我和你之前有什么关系?”
第二十七章
  秦楷站在露台上盯着庭院那一角的动静,其实在他走开之后没几分钟,那边的交谈就戛然而止了。
  他看见傅立泽慢慢踏上大理石的台阶,差点因为走神撞到一根罗马柱,重新回到宴会厅之后,叫走特助,不再同任何人应酬就径自离开了。
  多少有些落荒而逃的意味。
  傅立泽也清楚这样是在回避,但顾怀余的问题确实让他无从回答。
  他们之前没有什么特别的关系,傅立泽想过要单独带他去度假,也想过要送点珍贵的、用心的礼物给他。从那条项链开始,他以为还会有很多个机会,但事实是他什么都没来得及做。
  他所给出的喜欢一直掺和着其他浑浊的东西,还有一大堆的问题,只是顾怀余愿意迁就而已。
  顾宅向外的道路两侧种满了香樟树,车在其中穿行,树叶切割着路灯的光束,投在车里变成快速闪动的明暗光影。傅立泽就在这条路上走马灯式地想了一遍这几个月以来发生的事。
  享受付出时,身在其中的人容易生出一种居高临下的错觉,以为手中所握的一切都是由自己掌控的。但其实主动权从来不在被付出的人手里。傅立泽现在意识到,顾怀余不肯看着他了,他就没有任何办法。
  秦楷目送那辆车徐徐开出别墅大门,才下楼折回另一边去见顾怀余。
  他在书房等了很久,顾怀余不知道是去做什么,进来的时侯带着一点水汽,或许刚洗过澡。
  “找我?”他往沙发上一坐,下巴微扬,示意秦楷不用继续站着。
  可能是不太准的直觉,秦楷隐约感觉他哪里发生了一点细小的变化,“许特助传了一段录像给我。”
  顾怀余又把那段录像打开,盘腿缩在沙发里,放慢倍速,似乎很想找出什么破绽,“你觉得顾怀沛是真的死了吗?”
  秦楷闻言顿了顿,“我改天会亲自去处理那具尸体,重新检查身份。”他说着,又报出几个名字,“还有这些人。”
  跟随顾怀沛流窜到境外的心腹不太多,不过也需要拿个主意,比方说这几个名字是要抹掉还是要带活人回来。
  他念到阿松时,顾怀余脸色一变,继而突兀地追问了一句。
  秦楷谨慎地停下来,房间沉寂少顷,顾怀余皱着眉,讲出了很多先前没有说过的游艇爆炸的细节。
  当时他把简易炸弹扔在茶桌下,阿松和几个背叛他的人不是被炸死就是坠海,只有两个负伤的人登上快艇离开。
  之前医生交代过可能会有这样突然想起一些事情的情况,秦楷镇定地陪着他回忆那天的事,总算彻底弄明白了为什么顾怀余这次会受这么严重的伤。
  “跳海的时候我挡在阿泽前面。”他说。
  秦楷无论如何也料不到顾怀余会做到这个地步,无言以对,瞥他一眼,把录像关上了。
  顾怀余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往门外走。他看起来很疲倦,像跋涉了一段很长的、崎岖的路。
  沙发后有一个很高的书架作隔断,摆着的都是已经泛黄的平装书。顾怀余走到那个书架附近,没绕过去,忽然站住了。
  他从那个架子上取了一本薄薄的小说,盯着封面的名字看了片刻,垂着头道,“我之前是不是很喜欢他?”
  秦楷瞥见封面的那行德语,觉得回答显而易见,却又不能明说。
  但顾怀余本来也不是要从他这里得到答案,一些断线的记忆慢慢连接起来,海水的苦咸味道,钉在日影里的书,一发子弹的左轮手枪,还有一些杂乱的人脸。
  他伸手翻了几页那本小说,用一种隔岸观火的微妙语气,说道,“应该是很喜欢吧。”
  那种表情让秦楷有点不敢说话,沉默地站在他身后。顾怀余垂着头看了几行,便把书合起来扔回架上,抓住房间木门上的铜把手,开门出去了。
  伤势见好,应酬交际又渐渐多起来。有些顾怀余可以推辞,有些不太好不去,特别是方霆的邀请。
  前一阵子边境不太安稳,方霆被派到北方呆了一个多月,这两天才有空回家。他早就听说顾怀余受了伤,心急火燎地想去探视又被秦楷好言劝回来。现在顾怀余伤养得差不多了,便决定先来见他。
  他比约定时间稍早一点登门,方霆从楼上下来,迎上来笑了笑,“小余!”
  方霆看顾怀余现在脸色还好,稍稍放心,开始盘算着带他出去散心,“我大哥送了我一匹马,跟我一起去俱乐部看看?”
  顾怀余对马术不算很热衷,但领了他的好意,随口答应了。
  那个马术俱乐部在郊外,地方还算大,军部很多人都在这儿养了几匹马。顾怀余后背的伤还需要注意,不太方便骑马,只是跟方霆在马厩看过一圈,马术服都没换就回楼上的休息室喝咖啡了。
  他站在落地窗边,和正在山坡上跑马的人招了招手,表示自己在这儿等他。方霆冲他点点头,大概是被拘了很久总算能透口气,一夹马腹,接着向另一头跑去。
  顾怀余等了一会儿,翻完大半本杂志,不太想继续干坐着,推门打算去楼下的射击场消遣。
  他刚关上门,听见不远的电梯处响起一声提示音,几个人从电梯里走了出来。
  而原本正在与人交谈的傅立泽看见走廊另一头站着的人,声音不由得瞬间停住了。
  “傅先生?”那名合作商见他突然收声不说话,有些摸不着头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