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躬着身子,正要说些什么,可李善长的一只手却从轿内伸了出来。
“好了,快上朝了,你先定定心神,有什么事情也不急于一时半刻。”
听到李善长的话,胡惟庸不禁有些诧异,可他也明白在这种地方,绝不能忤逆李善长。
他应了一声,退到一旁。
不多时,便有礼官上前,引导官员们进入奉天门,来到殿外的品级台站定。
随着仪式结束,朱元璋也乘着龙辇来到众人视线之内。
他目光环视众人,用一种审视的目光在每个人身上扫过。
李善长心中狐疑,他总觉得今日的朱元璋有些不同,却又找不出原因。
很快,各种奏折便被宣读完毕,太监扯着嗓子,提出了最终的问题。
“可还有急奏遗漏,若有参奏,速速呈递!”хļ
声音落下,立刻有人走出人群,高声回应。
“臣涂节,请奏陛下,彻查东宫票号,以及东宫财务账簿!”
这话一出,一些并没有参与其中的官员立刻露出诧异之色。
毕竟不久之前,杨宪等人才因为这件事被处置,可如今,竟然又有人站出来,和东宫作对。
看着涂节,朱元璋的心里已有杀意。
对于今日的事,朱元璋自然早在意料之中,只是他没想到,事情会来的如此快。
短暂的沉默后,朱元璋眯着眼睛,语气阴沉的开口。
“东宫票号的事,咱已经说过了,涂节你旧事重提,就不怕咱治你的罪?”
涂节一拱手,道:“陛下,此事并非臣有意针对,而是东宫调用大批财物、人工,皆是朝廷之物,若是没个说法,岂不是公器私用?”
朱标的行为,朱元璋自然知道,只是他没想到,这件事会被当做借口,率先拿了出来。
他还在思考如何解决眼前的困局,涂节的奏折却已经呈递上来。
“陛下,臣还要参奏工部、刑部、户部的几位官员,名单、官职等都已经写在奏折之上。”
“这些人不顾法度,私自调度物资,甚至有挪用给军中的物资,讨好东宫之人!”
听着这些,百官众人立刻有些不淡定了。
朱元璋正要瞧瞧奏折,人群中却已经有站出来的。
一人出列后,直接跪在了地上,嘴里还在大声喊着冤枉。
“陛下臣冤枉啊,臣哪敢忤逆太子的意思,况且您有言在先,要全力支持,臣这才不得已,调度了一些急用的物资!
臣绝没有侵吞半文钱,更不是有意挪用啊!”
这话出口,算是将这件事坐实了。
朱元璋起初还以为对方是担心担责任,可很快他就反应过来,知道这只怕是有人精心设计的一个局,目的便是要让朱标背上挪用军用物资的罪名。
毕竟北伐在即,若是朱元璋此刻还去偏袒朱标,很有可能引得军心不稳。
短暂的思考后,朱元璋朝着请罪的大臣一摆手,示意他先起来。
“涂节,若是依着你的意思,这件事里,咱也有罪才对吧?
太子的所作所为,都是咱应允过的,难不成,你是在职责咱?”
说着,朱元璋手指那涉案的大臣,而后朝着一旁的大汉将军下令。
“将这厮下狱,交拱卫司待审!
咱只说让协助东宫,他却胆敢挪用军需之物,这与通敌有和区别?”
这话一出,原本还想出来请罪的大臣,瞬间不敢行动了。
现在的情况,可是和之前商量的不大一样。
说好的因为涉及太子,他们不会被问责呢?
说好的会从轻发落,甚至只是稍稍调动,一两年就会加以重用呢?
如今他们什么好处都没看到,就只瞧见一个同僚被朱元璋直接下狱,而且还是交给了臭名昭著的拱卫司查办。
此刻就连涂节都有些慌了,用眼睛一个劲地朝着胡惟庸看去,希望后者能帮自已说话。
可胡惟庸又不傻,到了此刻,哪会自已主动站出来?
就情况陷入僵持时,却又有不怕死的直接出来请旨。
“陛下,臣恳请您下旨,命东宫停止造船出海之事,最起码也是先行暂缓!”
这话出来,朱元璋脸色变得更难看了。
但瞧见说话之人乃是杨宪,他还是耐着性子,问道:“这又是为何?”
杨宪连忙解释:“陛下或许还不知道,眼下民间不少地方都在罢市,说殿下是与民争利,不给他们活路。
而且殿下急于招募工匠、水手,抬高了他们的报酬,使得船商、海商不得不跟着提高,已经影响了他们的利润。
长此以往,只怕不光是与民争利,更是在破坏民生!”
杨宪的话说完,朱元璋也不知该怎么回答。
罢市的事,他自然知道。
可问题是这些事都直指朱标,他虽说明白朱标的苦心,可有些话终归不好明说。
一时间,朱元璋显得有些无措,可请奏的声音却并未停下。
有人见杨宪站了出来,立刻也随着出来。
“陛下,臣听闻是有人在蛊惑殿下,臣恳请彻查此事,将蛊惑殿下的乱贼诛九族,以正视听!”
“臣恳请陛下,让太子重回正道,不可再沉迷商贾啊!”
“陛下,为江山考虑,还请您阻止太子的行为!”
声音犹如海浪,不断压了过来,让朱元璋甚至有些恼怒,好几次恨不得直接开骂。
眼看已经是群情激奋,朱元璋也只能暗道一声人心不古,而后朝着一直没有开口的刘伯温,投去一个暗示的眼神。
“陛下,臣觉得,只是如此,似乎还不足以安抚人心!”
第53章
刘伯温的质疑
刘伯温缓缓出列,神情好似刚刚睡醒,可这一开口,却好似雷音,让原本还在叫嚣的官员,也都愣住。
此刻就连李善长也是一脸错愕,他没想到,自已的对头刘伯温,今日居然改了性子,在此刻掺和到了东宫的事里。
要知道,按照他的想法,此刻最明智的选择,就是在暗中搅动风雨,最终暗中牟利,否则万一朱元璋动怒,自已岂不是也得被牵连其中。
事实上,眼下就连朱元璋都有些不明白刘伯温的心思。
朱元璋瞪着眼睛,仿佛是在警告刘伯温,可刘伯温对此却不加理会。
他慢条斯理地朝着朱元璋行了一礼,但却并没有急着继续。
见刘伯温不语,朱元璋只能追问。
“青田先生的话,是什么意思?咱怎么听不明白了?”
刘伯温笑道:“陛下,臣觉得,眼下徐帅远征在外,正是需要安定人心之时,若是将土们知道有人挪用军中辎重,势必心生怨言。”
“再者,我大明虽并非赵宋,可海上贸易也不能轻易抛弃,如今有人觉得殿下与民争利,便直接罢市,只怕用不了多久便会民怨沸腾、人心涣散,到那时,万一将土们生出二心,或北元趁势反击,那对我大明来说,可是莫大的危机!”
这一番话说得极具感染力,就连朱元璋听完,都不禁微微蹙眉,开始担忧。
李善长心中越发狐疑,不明白刘伯温究竟想做什么。
可涂节闻言却是大喜,赶忙随着附和。
“正是如此啊!”
朱元璋眉头紧皱,看向刘伯温,正要询问他究竟是什么意思,刘伯温却已经继续。
“所以,臣恳请陛下,褫夺太子之位,将之贬为庶人。”
朱元璋一怔,随后再也压不住心中火气。
他怒道:“刘伯温,你到底想做什么?太子之位,你当是你想立便立,想废便废了的?”
面对朱元璋的怒火,就连涂节等人也都有些慌了,可刘伯温却依旧不慌不忙。
他再度行礼,而后恭敬说道:“陛下息怒,臣只是说,废了太子,却没说再立一个新太子啊!”
“您爱惜儿子,我等也爱惜太子,所以臣才有此谏言。毕竟太子若是继续如此下去,只怕光是别人的算计和诟病,就会让他吃不消,可陛下若是不管旁人如何说,也难免会落得恶名,您可得知道,这史书是什么人在写啊!”
刘伯温说话的语气严肃,可这话里却满是调侃和讽刺。
到了此刻,涂节他们就算再傻,也听出来刘伯温是什么意思了。
涂节冷着脸,朝刘伯温说道:“青田先生可得慎言!我等只是就事论事,何曾算计或是诟病了什么?”
刘伯温冷笑道:“既然如此,老夫想问一句,挪用财物的事,你事前可曾知道?如若没有,那事后这件事你又是从何得知?”
涂节一怔,一时间还真不知如何回答。
这件事本就是个阴谋,他事先只考虑如何将事情编得圆满些,却忘了可能会涉及这些细节。
如今刘伯温在满朝文武面前质问,涂节根本没有时间思考,一时间显得十分窘迫。
见涂节不语,刘伯温却并没有罢休。
他侧目看向之前一同请旨的几名官员,一边朝他们走,一边质问。
“还有,你们口口声声,好似殿下离经叛道,可你们似乎忘了一件事,那便是如今支撑着大军在外的,不止是朝廷的军费,还有殿下的那部分债券!”
“你们告诉我,殿下所作所为,都是为了朝廷,纵使做事不符合圣人之言,可他又有什么错?难不成,圣贤的书里,就全都是对的?”
不得不说,这种话也就只有刘伯温敢说。
不过也正是因为这话出自刘伯温之口,一时间也没人敢反驳什么。
经过了元人的统治,其实这世上真真正正的读书人,已经不多了。
说得露骨点,在这些人的心里,圣贤之言、古法定制也不过都只是他们的遮羞布和舆论武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