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到宵禁时间,街上华灯明灭各半,出摊的小贩开始散去,路过一处石桥,有卖花女拦住去路。
「哥哥,给你夫人买束花吧,新开的月季,是长长久久恩爱白首的花呢!」
女孩嘴甜,篮中最后几枝花,正羞答答开放。
沈砚正欲掏钱,我却摇摇头。
「小姑娘,我和他不是夫妻。」
沈砚面上血色几欲褪尽,勉力抓出篮中所有花,紧紧一束,一开口,声音涩然无比。
「多少钱?」
「五个铜板。」
女孩这样说,沈砚却从怀里掏出一把金瓜子。
时候不早了,花今晚不卖,明早便要开谢。
见有人买花又这样大方,周围几个卖花女呼啦一下全围上来。
沈砚来者不拒,一人一把金瓜子,半刻钟后,已抱了满怀。
我抱臂在旁边看,忍不住出声劝阻。
「沈大人纵使有钱,金子也不是这样使的,」
那人自嘲一笑,语气酸涩。
「我确实不太会使钱,府上缺个夫人掌家。」
以前有的,只是被他弄丢了。
他是极内敛自抑的人,情绪汹涌到极致也不露分毫,骄矜如沈砚,此刻也终于承认后悔。
沈砚下朝晚归,我曾想过要去接他,他不喜欢同我在人前亲近,每每拒绝。
想不到终有一日我们同行,却是去陆韫的府上。
沈砚心如刀绞。
「你去陆韫那里,我当天就得消息了。我恼过,恨过,思虑再三,最后却是恼我自己,恨我自己,竟不懂得你的好。
「你我素有婚约,是我忽视你,叫你受了诸多委屈。如今我万般悔过,从今往后,愿意忧你所忧,喜你所喜,阿云,我们是否可以从头来过?」
红艳艳一束花凑到眼前,我恍然片刻,想起很多年前,一株随信而来的风干紫茉莉。
我摇摇头,越过他朝远处看,前方已是灯火阑珊。
「沈大人阅万卷书,总该晓得破镜难圆的道理。
「我不需要你手中这花,我需要的是,受了婆母刁难有处可诉,日夜等着的人也会问我身上可暖。爱是相互扶持,各有付出。
「沈大人,你试过自己一个人带婴孩睡觉吗,婴孩啼哭不止,枕边却连一个帮忙的人都没有,那样的夜晚,可真漫长啊。」
沈砚眸中浮现迷茫之色。
他不明白我为什么突然提起婴孩,但还是道:「倘若我们有了孩子,自然是一起哄着睡觉的。」
我笑了笑,没再深言。
「沈砚,你前程光明灿烂,会是个万人称颂的好官。情之一字,错过就是错过,你我皆向前看吧。」
14
圣上的动作很快。
长公主与我来信,信中说,她接下旨意创办女学,选其中佼佼者入宫为女官。
她想请我做掌院副使,协助创办事宜。
凉亭内,信纸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过三遍,每一个字都识得,合在一起却像场梦。
「行了,你都快会背了。」
一只手从背后伸出,夺过那信纸。
「掌院一共有两个,一个是历经三朝有声望的嬷嬷,一个是闻名江南的女夫子,长公主这意思,是要提携你。」
陆韫靠桌坐下来,伸手虚拢着日光,似是烤太阳,偏他指尖又夹着信纸,好像恨不得信纸无火自燃,一副很讨厌长公主来信的样子。
「没理由不去。」
他嘴上明明白白说着没理由不去,目光却同淬了毒一般郁郁。
我叹了口气,
叫他「陆韫」。
这是我第一次这样叫他。
他抿住唇,回过头来望我:「你要去吗?」
他素来不可一世,
性子又古怪,唯独这句,语调又低又轻,
竟然像是请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