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匪冯大自是十分高兴,他这辈子杀了不少男人小孩,抢了不少女人,如今已经年过三十,却一直没有子嗣。
  原本冯大还以为这是报应,对自己的后半生已经无望,却不曾想这时候,余氏却怀孕了。喜得冯大将人宠上了天,几乎是要什么给什么,就差没给她去摘星星月亮了。
  后来十月怀胎,余氏又假装自己早产,生下了一个先天不足的男孩。
  这男孩就是冯逸之。原本山匪十分欣喜自己终于有后了,结果却被告知孩子生来便有不足之症,应当是从娘胎里带来的病症。
  原本这也不妨事,毕竟是自个儿的孩子,即便生来体弱,冯大也格外欢喜。
  但随着这孩子越长越大,眉眼逐渐长开,冯大便感觉这孩子与自己越来越不像。不仅眉眼不像,甚至性情体格也毫无一分相似。他不像自己身体强装,五大三粗,与山匪窝里的土匪们也越是格格不入。
  他生来文弱秀气,唇红齿白,一张斯文干净的小白脸,不爱打打杀杀,最喜欢的事情便是成日里捧着一本书籍之乎者也的念。
  因为体弱,他练武也不行。但出身匪窝,不会拳脚功夫实在说不过去,后来冯大便每日将他丢进练武场挨揍。
  他练了许久的功夫还是不敢动手伤人,哭得眼泪冒泡,居然连只鸡都不敢宰杀,更别提杀人了。久而久之,冯大便对这个孩子产生了怀疑。
  到最后更是直接确认了,这孩子确实不是自己的种!一想到自己替别人养了这么多年的小崽子,冯大气得简直要吐血。
  他差点没拿砍刀一刀宰了那小杂[]种放血释恨,可他跟余氏过了这么多年,尤其是这崽子也当亲儿子养了这么多年了,多少有点情分,如今对这小杂[]种自然是又恨又爱,最后还是没忍心下得去手。
  虽没杀他,但恨意却是每日俱增。
  这小崽子的存在就像是一根刺,不停地刺在他胸口,让他上不去下不来,一口气咽不下去,每看到一次就厌恶一次。
  久而久之,冯逸之是小杂[]种的消息便在山匪窝里传了开来。山匪头子冯大自从知道这不是自己的种之后,便不再把他当自己儿子,只当他是个没人要的杂[]种。
  余氏因为这孩子的身份被识破,导致自己与冯大的关系险些破裂,又因为这孩子不能带来任何用处,反倒给自己平添不少祸乱而对他心生怨恨。
  谁能想到呢,她当初费尽心思,拼尽全力生下来的孩子居然先天不足,甚至连大夫都曾断言,他兴许活不过二十五岁。
  冯逸之一夜之间成了弃儿。
  冯逸之年幼的时候不太明白,为什么好像一夜之间,身边所有的人都开始厌弃他了,甚至连自己的娘亲也对他心怀怨恨。
  他不明白为什么曾经的父亲每次见他都会骂上一句小杂[]种?但他生来就和这位父亲不亲近,他不喜欢他,他也觉得无所谓。
  但他想讨娘亲喜欢,所以努力想成为母亲期待成为的样子。于是他放下了自己喜欢的古籍书本,偷偷跑去练武。兴许成为冯大那样强壮的人,母亲就会喜欢他了。
  只是练了许久也不见成效,后来听老师傅说他身子骨太弱,习武最多*
只能强身健体,起不了什么大作用的。
  冯逸之有过气愤,但最终无奈接受。
  直到冯逸之年龄长大,慢慢明白一些事理,他也终于知晓那位名义上的父亲做的是什么行当,他是土匪,烧杀抢掠的悍匪。
  这与他从书籍中读来的道理完全不同,冯逸之感觉自己受到了冲击。他完全接受不了,接受不了这种打打杀杀的生活。
  他厌恶那位名义上的父亲一直欺压平民百姓的做法,厌恶那些山匪们时不时下山四处抢粮掳掠年轻姑娘的做法!他更加接受不了母亲竟私下里帮助父亲欺压年轻姑娘,强逼那些姑娘们伺候一众土匪的做法!
  他觉得自己与那些人格格不入。
  他不喜欢这样烂到骨子里的生活,不喜杀人,更不喜欢逼迫。尤其在看到那些土匪们大笑着杀死一对夫妻之时,冯逸之终于忍受不了了,他最后还是逃了。
  逃了一天一夜,逃到了山下。
  他挣扎了很久,最终难以忍受,还是告知了官府,将山匪的据点路线详细画了出来。三天后,官府派兵围剿了这窝山匪。
  山匪头子冯大被当场缴杀,逃了一个天生胆小的五当家的跟一些小喽啰,剩下的几个当家的全都被抓了,他娘亲也在其中。
  之后官府判下罪名,他娘亲罪无可恕,这些年帮助冯大干了太多坏事,害了太多无辜女子,最后与几个主事的当家一同秋后问斩,剩下的罪行较轻的服役流放,冯逸之闻讯之后心中惊惶难安,却毫无办法。
  行刑前那天他去看过他娘亲最后一面,他娘坐在牢里狠狠咒骂他。
  骂他是白眼狼,骂他害死了冯大,骂他是没爹养的小杂[]种,她说他根本不是冯大的孩子,她还说要与他断绝关系……
  她骂得那样难听恶毒,连侍卫都听不下去了,堵着耳朵出去了,但冯逸之却猜到了他娘是故意的,故意与他脱离关系……最后——
  他娘告诉了他,说他父亲是当朝崔氏侯爷,他本该是候府公子。
  倘若不是她当初太过自私糊涂,他不会沦落到这种地步。他本该是高高在上的候府小公子,这辈子衣食无忧,能够读书习字,做任何自己想做的事情,而不是沦为土匪之子,被硬生生的困在匪窝里格格不入。
  最后,他娘还告诉了他一件事情,官府在围剿匪窝之后搬空了两个库房,带走了无数财宝,但实际上还有一个私库没有搬走,他们甚至都没发现。
  冯大看似粗鲁野蛮,其实心思极为细腻,他在后屋柴房的地下挖了一个地窖,里头私藏了不少的金银珠宝,那个地窖是他的私库,除了他自己以外任何人都不知晓。他娘也是跟随了他多年,慢慢察觉出来的。
  他娘还说自己作恶多端,落得如今下场是罪有应得,但这些年做的最对不起的事情便是误了他,而地窖留下的那些东西,便是她能为他做的最后一点事了。
  之后,山匪一伙人被秋后问斩,死后他替那些人收了尸。
  他在庆州待了三年,最终还是没有忍住心底的好奇去了京城。
  他想去看一看,看一看他那个所谓的真正的父亲究竟是什么模样?
  可等他到了京城,最先瞧见的不是自己的生身父亲,而是那个与他流着相同血脉的兄长崔颜。他听了很多有关那位兄长的事情,听闻他学识过人,年纪轻轻便已登上高位,还听说他有位温柔美丽的未婚妻。
  原本他并不在意那些,却不知为何,在某一日,逐渐从心底深处缓慢升起一丝丝嫉妒和不甘,怨恨他所拥有的一切。
  明明血脉相连,同出一源,在那位兄长被备受父母疼宠承欢膝下的时候,他却在匪窝里被人骂是小杂[]种……
  他拥有的一切都是他所没有的,身份地位,财富学识,甚至连喜欢的姑娘也……
  这样的差别……教他如何不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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冤种炮灰女配(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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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崔颜的目光落到面前的一纸信件上,
深黑色的眼眸眯了眯。
  这件事情属实是出乎了他的预料。
  他之前想到了许多种可能,却唯独没有想到这种的,眼前这人与他有血缘关系。
  当年发生的事情崔颜虽不大记得了,
但多少有些印象。他记得自己幼年冬日有次重病,那时不过四五岁的年纪,
之后便被家人送进寺庙休养。直至后来他才知晓,那场重病不是生病,而是有人背地里对他下毒了。
  母亲怕他再遭毒手,
便将他托付给了金阁寺的方丈元空大师,他在寺庙修行解毒,
一直养到十二岁才回的崔府。
  至于他当年离府之后,府内发生的事情如何,他压根就不知晓。真要算起来,他连自己中毒的事情都不太清楚,
又怎会记得府上后来消失了个余夫人。
  这件事情属实出乎他的预料。
  但眼下崔颜想到的却是另一件事情,
他不管这人的身份有多离谱,
经历遭遇有多凄惨,
但这些都不是他该接近窈娘的理由。
  崔颜的目光重新落到那人的身上。
  他眸色愈发冰冷,
黑眸在烛光的映照下折射出冷冽而淡漠的光,“所以,你是故意接近窈娘的?想以此来报复我?”
  这是他目前能想到的唯一的可能。
  想到这种可能,
崔颜便抑制不住心底翻腾的杀意,
他费尽心思都无法得到她一丝青眼的心上人却被旁人肆无忌惮的欺骗,这让他如何不恨,
恨不得当场杀了他。
  对面半晌没有回应。
  书生眼睫动了动,
纤长的睫毛在眼睑处晕染出一片淡薄的阴影,
那双眼中收敛着某种晦涩不明的情愫。
  他对窈娘从来不是虚情假意,
但却不否认,他也确实是刻意接近了她。
  初见时,他并不知晓那位姑娘是谁,只是心有好感,见她有难,便随后帮了一把而已,之后这件事情逐渐被淡忘。直到双方再次见面时,他才知晓,那位姑娘已经嫁为人妇了,她是崔颜新娶的妻子。
  他本该恪守礼法,与她保持距离,但或许是不甘,他怀着某种忐忑又不安的情绪主动向她靠近,这是他做过的最不堪的事情。
  但感情却不是假的,他从未想过玩弄她人的感情,更未想过以此来报复崔颜。
  他的不甘只是嫉妒,却并非源于对崔颜的怨恨,只是恰好是他而已。私奔一事他也从未想过,但他的靠近确实是祸害了窈娘。
  沉闷的气氛中,书生忽然低声轻笑。
  他眼皮轻撩,黑眸里泛起一抹漫不经心的神色,语气淡淡的,“你说的不错。”
  “事到如今,自然也没有什么好隐瞒否认的了,确实是我主动接近她的。”
  崔颜眼神发寒,即便心中早有猜测,但听到对方亲口说出这种话时,心中依旧是止不住的杀意和气愤,“为什么?”
  书生轻笑出声,显得意味深长。
  “还能有为什么?你不是早就猜到了吗?原先也不过是想报复你而已,命运待我不公,我心中怨恨难消。一个女子而已,所有的事情都是我一手操控的,你若想报仇解恨,这条命拿去便是,不需要牵扯旁人。”
  崔颜黑眸眯起,勉强压抑住心底的怒气,面容愈发阴沉,“我说的是,为什么是窈娘?你想报复我明明有很多种方法?”
  “为什么偏偏对窈娘下手?难道这场怨恨中,窈娘不是最无辜的人?”
  书生的手指攥紧,身体不由自主滞了半息,他的脸上没什么异样的表情,眼神愈发平静,“谁让她太过愚蠢,活该被我欺骗。”
  崔颜眼中明显闪过一瞬杀意。
  他勉强压抑心中怒火,以及某种要杀人的欲望,忽略心中似有若无的戾气。
  语气愈发沉着冷静,“既然如此,那这件事情就没有什么好说的了。即便你我是有血缘之亲,但你伤害窈娘,我便不会再放过你。实话告诉你,你沦落如今这副模样,全是自己咎由自取!你若真心怨我、恨我、仇视我,大可像个男人般堂堂正正站到我面前向我报复,若我无力承受你的打击报复,那是我无能。介时我不会有丝毫怨言!”
  “可你不该……千不该万不该,不该蓄意去接近窈娘!你的本事、你的能耐、你的仁义礼智信难道只教会了你是如何去欺骗女人吗?作为男子,你的那些手段难道就只能对着一个柔弱无辜的女子去施展吗?”
  “你难道不知,带着窈娘私奔之后的最终结果会是如何?这是自私到极点的做法!你难道真的不懂?这样做,只会让她这辈子都抬不起头来做人。”
  崔颜死死盯着他,打击情敌不遗余力,“这便是你的报复?崔逸,你觉得这样能报复到我?简直可笑至极!”
  “倘若我对窈娘没有半分怜惜,你岂不是毁了一个无辜女子一辈子?崔逸,这便是你的本事吗?你未免太过混账!”
  书生的手掌猛然收紧。
  他抬眸直视对方看过来的视线。
  那眼底的冷漠清晰得近乎残忍。
  崔颜说着甚至没能压抑住心底的怨恨,他起身走近了牢房,仔细打量。越瞧便越是觉得嫉妒愤怒,这样的人凭什么能得到窈娘的喜欢?他拼尽全力求而不得的真心,为什么他可以这么肆无忌惮地踩在脚底。
  凭什么?到底凭什么?
  崔颜胸腔情绪翻涌压抑,心中的不甘几乎快要凝成实质,这样的混账……到底有哪点值得她喜欢的?
  他真恨不得当场杀了他。
  听完这番训斥,书生面色微微泛白,他垂下头,脸上没有太多情绪,只是袖袍下的手掌却在悄然中不断收紧。
  怎么会是报复?他在意从来都不是世子府的一切,即便是身有血缘又如何,他与他们不过是从未见过面的陌生人罢了。
  他只是不甘心……不甘心心有好感的女子已为人妻,他是刻意接近窈娘,但却从未想过通过窈娘来报复崔颜。
  一种难言的酸涩刺痛忽然涌上心头。
  书生只觉得胸口轻颤,努力压抑着心底的酸涩情绪。
  他难得沉默着,手背绷紧,眼里外露的情绪一瞬间被收敛得干干净净,面无表情直视过去,“你说得不错,确实太过可笑。”
  “既然沦落至此,我也没什么好说的,我不否认自己做过的事情,不过一人做事一人承担……”
  他说着抬眸扫向对方,视线掠过崔颜的面庞,却在不经意间瞧见他颈边格外显眼的几道抓痕,语气瞬间停顿了下来。
  “你——”
  书生敏感的察觉到那是什么痕迹。
  心脏猛然一阵刺痛,仿佛被几只剧烈毒蜂狠狠蛰了好几下似的,密密麻麻的痛感瞬间自胸口蔓延开来,疼得他几乎窒息。
  他眼睛死死盯着崔颜的脖颈,因为过度用力,手背青筋浮现,眼里甚至泛起鲜红血丝,他喉咙嘶哑着问道:
  “你脖子上那是什么?你昨晚……强迫她了?”
  “强迫?”
崔颜嘴角扯了扯,似乎对于他这种过于敏感的反应而感到有些可笑。
  他语气发寒,以强势掩饰自己的卑劣,“你是不是忘记了一件事情,我与窈娘是拜过天地的名正言顺的夫妻。夫妻恩爱乃是天经地义之事,你一个外人有何资格置喙其中?纵使我强迫她了又如何,我是她的丈夫,便是对她做什么都是可以的!”
  做什么都可以……
  这句话仿佛简直像一柄锋利的、淬了剧毒的刀子似的,猛然扎进书生的心头,在里头狠狠搅了搅,疼得他面色瞬间煞白。
  唇上更是淡薄得毫无一丝血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