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问:那你呢?”
“他说:我现在是凌星阳,我该出去玩了。”
“就这样,哥哥跑出去玩,我回家写作业,写完自己的作业,又帮哥哥抄了一份。”
“我的字没有哥哥写得好看,我不会模仿哥哥的字,他却会模仿我的,还会模仿爸爸的签名,光凭这点我就很崇拜他了。等我好不容易写完二人份的作业,又被我爸叫到书房写大字。”
“我根本不会写大字,我爸对我写的字当然也很不满意。被打了很多下手后,我只得谎称今天体育课的时候把手指杵到了。”
“我爸总算不要求我写字了,可又让我去背书。做凌星海太累了,我还是想做凌星阳。”
“最后还是徐伯救了我,他进来给我爸送茶的时候,问我:二少爷,你怎么在这里?”
“身份被拆穿,游戏结束,感谢徐伯。”
“我哥玩到天黑才回家,顺理成章地挨了顿打。”
“第二天去学校,他又被罚站,理由是作业错得太多。”
“我觉得有点对不起我哥,不过他说昨天玩得很开心,如果我愿意的话,他还想再玩一次,不过打死我也不想再玩了。”
……
一本日记从开篇读到结束,凌星阳从少年步入青年,日历撕下了三十个页章,凌父走完了他的余生。
他是带着遗憾走的,因为他的小儿子至今仍昏迷未醒,幸好他的大儿子一如既往地没有令他失望。
明航想人生之事,福祸相生,只是不知道凌父临终前,是欣慰大过了遗憾,还是遗憾大过了欣慰。可惜这一点,无论身为外人的他,还是身为亲人的凌星阳,都永远不会知道了。
明航代替凌星阳参加了凌父的葬礼,在葬礼上,他见到了许久未见的凌星海。
他总觉得凌星海跟他第一次见到的样子不一样了,偷摸地仔细端量,才发现是瘦了,瘦得很厉害,可再瘦也不会瘦过凌星阳。
明航每天面对的人是凌星阳,以至于凌星海这种程度的消瘦,也被对比得不明显了。
他没有料到葬礼结束后,凌星海会把他拦下来。
“日记读完了吗?”
这问题问得古怪,也只好回了个嗯。
“这是另外一本。”
原以为凌星阳的流水账在中学时代结束后就会告一段落,没成想这样一个没什么耐性的人,竟将这个习惯延续了下来。明航接过他手里的日记本,认真地说了声谢谢。
凌星海在阴雨绵绵中离开,表情比天上的乌云还要冷漠。徐伯在他身后撑着伞,从今天起,他们在这世上的亲人又少了一个。
明航看着他的背影想,怎么会有人把他们两个人弄错呢,他们明明一点也不相像。凌星海是灰色的,他走过的路也是灰色的,他身边的人也是灰色的。而凌星阳,他只要照耀过这些地方,灰色会剥离,色彩会重新显露,甚至比先前染得还要斑斓绚烂。
===第3章===
第3章
永远的赢家(下)
明航熟练地按摩着凌星阳的四肢,以防止他肌肉过度萎缩,他的动作专业,令护士都自叹弗如。这个英俊有气质、耐心又专一的男人已经被她们私下评为最适合结婚的对象,唯独搞基这一点令她们只能遗憾放弃。
明航做完最后一个步骤,心疼地摸了摸对方凹陷的脸颊,说自己忧伤得像一只昆虫的人,终于安静成了一株植物。
完成了这项工作,明航坐下来,开始为凌星阳读他的日记。这本日记已经被反反复复念过许多遍了,其中的某些段落,他甚至可以倒背如流。
“今天我爸去找了明航,我知道是哥哥告诉他的。哥哥找我谈了很多次话,我说除了跟明航断绝来往,你的一切要求我都可以答应,唯独这件事不行。”
“哥哥不同意,我们就这么拖着。我很怕他告诉爸爸,但我也知道这是迟早的事,没有什么事能瞒得住我爸。”
“当我得到他们见面的消息赶到时,只听到明航在说:凌先生您放心,我是不可能跟您小儿子走到一起的。一直以来我都拒绝得很明确,所以也劳烦您管教好您的儿子,请他不要再来骚扰我了。”
“明航要离开,看到我,对我说:正好,你也在这里,那就不用说第二遍了。你看,你喜欢我,你父亲不同意,你哥哥不同意,就连我也不同意,你还在坚持什么呢?”
“为什么还要坚持?我从小到大放弃过很多东西,漂亮的班花,老先生的书法课,暑假的跆拳道班,放弃了老师的关注,家里的公司,爸爸的偏爱,只要是哥哥能够做到的,我统统都放弃了。”
“爸爸把对我的失望,转化为期望,寄托在哥哥身上。哥哥是永远的人生赢家,他能把所有我做不到的事统统做好,所有我得不到的东西都轻易得到。”
“只要有一个优秀的哥哥,自己不学无术一些也可以,不上进也可以,鬼混也可以……抱着这样的想法,我浑浑噩噩过了二十年。”
“现在我终于有不想放弃的人了,可所有人都在命令我放弃。”
“但是当我看到明航第一眼,我就认定了这个人。哪怕他连正眼都不肯瞧我,他最大的生日愿望就是我能消失,我每天晚上发给他的晚安短信,他一条都没有回过。”
“但我就是喜欢他,发自内心的那种喜欢,不是为了炫耀而告白,不是为了男人的面子,而是哪怕在这个人面前丢尽了脸,也想不顾一切冲上去的那种喜欢。”
“我临阵脱逃了一辈子,唯独这个人我想去争取。”
“我积攒了二十几年的耐心,都是为了把他留下来。”
“只要有一丝的可能性,我就会一直等下去,这是我的决心,总有一天我会让每个人都看到。”
明航抓住凌星阳的手,把它贴在自己脸上。
“对不起让你等了那么久,你的决心我已经看到了。”
“从现在起,换我来等你,这也是我的决心,总有一天会让你看到。”
来自脸部的轻微触感从神经末梢传递到中枢,明航以为是自己的幻觉,但很快凌星阳的小指再次有了明显的动作,彻底将这种幻觉转变成现实。
“你醒了?”
明航惊喜交加地盯住已经昏睡了太久的人,一个植物人的苏醒是什么样子?会不会是像藤蔓抽出触须,像含羞草慢慢展开叶子,像一个花苞的悄然绽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