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均三令五申,他最后一次警告我是在浴室,我被他堵在里面,水汽氤氲,柔和了秦均冷冽的眉眼,他的声音里掺着难以融化的怒火,他警告我说:“在让我听见你提他一次,你就滚回去和那个小废物一起死。”
我被他摁在洗手台上,洗手台又凉又性,硌着我的肋骨,闷闷的疼。
我的下巴被他捏住,他逼我看着他。
他说:“陆和,我的好脾气被你耗光了。”
我知道,秦均到现在才来收拾我在我的意料之外,我从一开始就在等,一直等到现在。
我知道这一天躲不过去,一直忐忑不安的生活,如今我在他的手中,倒是不觉得惊慌了。
心里的一块大石头落了地,我不必寝食难安了。
我依着他,一声也不求他,秦均不出完这口气,任人怎么哀求都是没有用的
他跋扈惯了,可不是那种打碎了牙,裹着血沫往肚子里咽的人。
我乖巧又听话,不哭也不闹,即便我看着秦均阴沉严肃的模样,十分的怕。
我向他保证,这样的错误我再也不会犯了,洗手台太凉了,我的肋骨疼。
秦均骂我活该,说我是个记吃不记打的小畜生,他揉捏我的脖子,依旧不理解。“怎么就惦记上一个废物了?”
秦均永远也不懂程煜对我而言的重要性,我等了他六年,为了他什么事都做了,不是惦记不惦记的事,我一直为了他活。
他这次一定要我给他一个回答,我的沉默再也糊弄不了他。
但要我说什么呢,这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说明白的,程煜只陪我走过很短的一条路,但我这一生也忘不了。
我频频走,频频回望,看的都是过往的时光,我二十岁、三十岁、四十岁甚至到我一百岁,我回过头看,也只看得到那一段与程煜有关的日子。
他对我笑,说我真是个有趣的姑娘,问我喜不喜欢吃冰激凌,明天见面再买给我。
他教我叠千纸鹤,也叫我要快乐,人生很长,苦难都是暂时的,要做个好姑娘呀,陆和。
我们十指紧扣,踩着夕阳走啊走,我们走很久,只有短短的一条路,好像永远都没有尽头。
我暗无天日的人生里,程煜是一阵拂面而来的春风,吹走我所有的不快乐,叫我总是开心的笑。
但我害惨了他,这一辈子都见不到他了。
他离我而去,把我落下了。
我红眼长叹,叹命运不公,我暗无天日的人生,又是乌云密布。
程煜在我最年少无助时出现,任何人都比不了。
我说我少年时的无助弱小,李美萍把我撵出去,家里总是有我敲不开的一扇门,院子里欢声笑语,我在门口苦苦的喊。
那时总是难过的,也羡慕别人有一个好妈妈,她们走在一起,我总是恋恋不舍的望啊望。
程煜安慰我,他叫我不要难过,会有人爱我的,拨云见日,带一束阳光给我。
他照亮我,带走我所有的伤心和难过。
那时说的是那样好,现在竟是物是人非事事休。
如今我和程煜走到了这一步,我不禁感叹人事无常。
我忍不住的掉眼泪,眼泪顺着指缝往下淌,我盖不住,嚎啕大哭。
“我和程煜走散了。”我委屈的控诉,至今仍不明白为何走到了这一步。
秦均拍我的脑门,叫我少在他面前为了别的男人哭。
可我的眼泪收不住,酸酸的一捧,灌满了我的掌纹。
命运不公啊,有人锦衣玉食,家庭和睦,有人饥寒交迫,无枝可依。
求啊求啊,求不来一束光。
我问秦均为什么,傻乎乎的抬头看他。
但这个答案,秦均给不了我,他生来尊贵,一呼百应,没吃过我这样的苦,也不会明白我今日流的泪。
他永远也不会像我一样的问,为何生而为人,却又大不相同,有高低贵贱,分三六九等。
天地万物都一个样,树是树、花是花,唯有人与人不同。
我的苦,他尝不到。
秦均的手掌张开,笼罩在我的脸上,顺着指缝我看到他的模样。
他叫我把眼泪收回去,指尖用力,他捏住我的脸,说我一天到晚的就会哭哭啼啼。
我的眼泪收不回去了,我哭到伤心处,肝胆欲裂。
秦均就骂我是个麻烦精,感叹女人果真是他妈的水做的。
他威胁我,我这个时候根本不知道害怕,眼泪一把一把的掉,哭着说我和程煜啊,散了。
秦均被我哭的心烦意乱,到最后指着我说:“别他妈的磨人了,在哭就掐死你喂狗。”
我说秦均不讲理,他说有钱人都不讲理,而且跟女人也没有道理可讲。
一哭二闹三上吊,说不明白。
“你对女性有偏见。”
“我是对你有偏见。”他问我:“答应我的事能不能做到!”
我哭的昏天黑地,人是不分,这个时候根本想不明白他说的是那件事,等我后来回过神之后才明白,还是程煜。
不会再提起他了,不给他惹麻烦了。
我点头如捣蒜,生怕秦均一个不高兴大开杀戒。
秦均还算好说话,我头发湿漉漉的,他撵我吹干头发好去吃饭。
我体虚多病,厨房阿姨这段时间天天给我熬老乌鸡汤,放点红枣和枸杞,盖一打开,香气扑鼻,唯一不好的就是秦均总笑话我像是在做月子。
厨房阿姨碎碎念说:“喝吧喝吧,年纪轻轻的就一身的毛病,赶紧补回来,不然以后生孩子可是会吃苦头的。”
秦均说风凉话:“这下子真成做月子了。”
厨房阿姨也给他盛了一碗,叫秦均也喝一点,阿姨说我一个人喝不下那么大的一锅,倒掉了好可惜的。
“一起坐月子吧。”我对着秦均举了举勺子,说话时还抽噎了几下。
秦均叫我吃饭时候少说话,嫌弃的把汤推给我,问阿姨要了一碗米饭。
住在秦均这里唯一的好处就是永远亏待不了五脏庙,秦均是个极为挑剔的祖宗,做人做事吹毛求疵,阿姨做饭不敢有一点马虎,每顿饭都荤素搭配,营养好吃。
但我不是一个吃蔬菜的人,秦均时常因为这件事在吃饭的时候教训我。
可吃不下就是吃不下,把嘴掰开我也是吃不下。
秦均这个人野蛮无理,丝毫不懂体谅他人,说我小姐的身子奴才的命。
我坚决一口蔬菜都不吃,被他瞪了两眼,实在是没有办法,不情不愿的吃了几口。
秦均说我欠收拾,不挨顿揍就不好受。
我不跟他计较,吃饱喝足之后窝在沙发里看电视。
半夜三点多的时候孙长岭和我打电话,他一边哭一边着急的说:“陆和,我妈不行了,临死之前她想看你一眼,你跟我回一趟老家。”
我一瞬间就清醒了,孙长岭在电话里呼哧呼哧的跑,一边跑一边说:“可得让她瞑目啊。”
我理解他的意思,秦均被我吵醒,看我着急忙慌的样子也来不及发脾气了,直接问我怎么回事。
我一五一十的交代清楚,秦均说我是个烂好人,什么事都非得掺合一脚进去。
即便如此,他还是叫小王送我去了机场。
宋元也在机场,孙长岭站都站不稳,这一路都靠宋元扶着。
宋元像个大人一样的安慰着他的朋友,在飞机上叫孙长岭好好睡一觉。
一切都会到来,但一切也都会过去。
生老病死、四季轮回,自然规律而已。
他年纪轻轻看的透彻,没有了平时的天真可爱,他蹭孙长岭的头发,叫他不要难过。
面对死亡,我们什么都做不了,或平静或崩溃的接受。
孙长岭千叮咛万嘱咐,叫我不要露馅了,他很早之前找人做了两张假的结婚证,本来想着过年拿回去给他妈看看呢,没找到提前用上了。
他整个人憔悴了许多,他说希望他妈可以瞑目。
当年他爸死的时候,一直到最后火化都没闭上眼睛。
脸上带着惊愕与屈辱,不甘心的离开这个世界。
我向他保证,也要他好好休息一下。
人生输家第三十八章
第三十八章
人来到这个世界时总是备受期待,欢声笑语,让人有十个月的时间来做准备。
离开时却是猝不及防,悲痛压抑,毫无准备的就到了弥留之际。
孙老娘前些日子里还好好的,有一天突然就吵吵着要去一趟镇里。
她去了裁缝铺,找人裁了一件新衣,收了家里晒好的土豆和豆角,在衣服回来的第二日就不行了。
她说她梦到了孩子爸,孩子爸拄着拐杖来接她。
她换了新裁好的寿衣,安详的躺在床上。
孙长岭趴在炕边哭,悲痛到说不出一句话。
几个儿女围在一起,哭声一阵比一阵大。
孙老娘一一交代遗言,轮到孙长岭这里的时候她握住我的手,这个时候也没有什么是过不去的了。
她叫我和孙长岭好好的,结婚证她看到了,照的很漂亮。
又说孙长岭是个命苦的,年纪轻轻要养活一家人,八个孩子她最可怜这个,叫我多体谅他。
还说对不住我啊…对不住我啊…
至于对不起我什么,她没告诉我。
她捏着我们两个的结婚证,颤颤巍巍的抬起手,她笑的开心,也不知道在对谁说:“看到了吗,老五结婚了,娶了个媳妇,叫陆和。”
她糊里糊涂,却把这些记得清清楚楚,到死的时候都还在一遍又一遍的说。
孙长岭哭到背气,我扶住他,听到他撕心裂肺的喊:“妈——”
我无法安慰他,只把他抱紧,告诉他都会好的。
孙长岭的哀嚎在我耳边一声又一声的响,我忍不住的为之动容,难免红了眼眶。
他一天一夜没合眼,今天又给孙老娘守了一夜的灵。
我陪在他身边,听到他一边烧纸一边说:“看到我爸了吗?让他原谅我吧,我知道错了。”
“来生投个好人家,做漂漂亮亮的姑娘啊。”
“走吧…走吧,不要回头的走吧。”
这时他平静了许多,眼睛肿的像只青蛙,火光把他的模样照亮,他好像永远年轻,是一个漂亮精致的男孩子。
他又看我,我看到他的目光,沉寂气死,我又明白,他已经不再是一个男孩子了。
我叫他坚强,他又叫我放心,没有过不去的坎,人这一生不就是这样,悲欢离合,生老病死,人来人又去。
回去的时候秦均来机场接我,他见我憔悴不少,叫我以后少跟孙长岭玩。
我其实挺可怜孙长岭的,他这个人确实见钱眼开,唯利是图,但不影响他是一个很好的朋友。
我们一路扶持走过来,我能为他做这些,我挺开心的。
而且我也为这样的母子感情感到动容,我和李美萍之间,永远也不会有这样的光景。
我叹口气,这样的奔波劳碌叫我有一些累,我闭上眼睛,说我想睡一觉。
秦均说我身上臭死了,让我忍一忍,回家洗了澡再睡。
但我实在忍不住了,靠在车窗上就睡下了。
这一觉好像睡了很久,秦均把我抱下车,我睡到天黑才醒来。
秦均不在家,下楼的时候季之薇坐在客厅里喝茶。
看到彼此我们两个都挺意外的,互相打一声招呼,就没话说了。
我和季之薇在一起工作挺长时间了,但之间却少有交流。
她向来独来独往,娱乐圈里朋友不多,平日里来往的女孩都非富即贵。
她像一只漂亮又骄傲的孔雀,总是高高扬起她的头,冷眼看世界。
她问我怎么还在这里,我没办法回答这个问题,我为什么还在这里,我其实比谁都想知道。
她有点意外,意外秦均还不腻我。
我挺尴尬的,上楼之前被季之薇叫住,她喝一口冰水,漫不经心的劝我及时脱身。
我当然知道,回头看她时她翻一页报纸,多一眼都不给我。
季之薇来秦均这里是来取留学要用的东西的,还有几天她就要走了,以后都不拍戏了。
她说拍够了,没意思,拍来拍去也就那样,出国玩几年,顺便留个学。
真是坦率潇洒的人生,我其实很羡慕她,如果可以,谁不想活的漂亮一点呢。
秦均这几天出差都不在家,我偷偷的去看了程煜几次。
对于复健他很不配合,护工受不了他的脾气,走了好几个。
屋子里的杯子他摔了又摔,床头再也不敢放东西了,我躲在门外也听的到他的咒骂,怨毒又可悲。
一到这个时候我就无比怨恨自己,程煜会变成这个样子,都是因为我。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我。
有一次他看见了我,问我为什么还过来,是来看他笑话的吗。
我摇头,他却发出一阵尖锐的叫喊,他什么也做不了,这样的嘶喊,是他唯一的发泄方式。
他喊到嗓子都哑了,很久之后才停下来,他叫我滚,说再也不要过来了。
我说不出其他的什么话,只是说来看看他,看一眼就走。
“你对别的男人也这么说过?”他嘲讽我看向我,恶劣的像是一个不听话的孩子。
“你的经纪人也睡过你?”
“还有那个叫做宋元的小男孩,你喜欢他吗?”
“现在是谁给你钱花?你来看我,他知道吗?”
他的问题一个接一个的砸过来,让我哑口无言,最后垂头丧气的离开。
像是洒在地上的一盆水,断了线的一串珠,我和程煜似乎再也回不去。
就是那些刻骨铭心的故事,把我们两个越推越远。
宽宽的一条河,我们站在河两岸,互相遥望,些许怨恨。
我舍不得走,恋恋不舍的坐在房间外的长椅上,从天亮等到天黑。
程煜安静了许多,偶尔还和护工有短暂的交谈,他们聊天气,说秋天也要过去了,昨日是最后一场秋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