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怕秦均会抓到我,将我扒皮拆骨,生吞入腹。
他一定是生气的,他那样的骄傲的人,怎能允许被我抛弃过。
但他始终沉默着,这让我惶惶不安,再不敢踏进他的生活一步。
我躲得远远地,只想这一生都不要在遇见他了。
桥归桥,路归路,我们在各自的世界里,走本该要走的路。
我的脚步停不下来,走啊走啊,我走去好远的地方,踩着匆匆而过的时间,一年又一年变得那样的快。
我已经离开他一年...两年...三年...
还有更多的,数不清的无尽时间...
好像一切都只是一晃而过的事情,我和秦均初相遇,我和秦均相别离,他叫我陆小姐,他也喊我陆和啊。
我的长发在他的指尖,大雪纷飞的夜里,他转身,漠然的走远,剩我一人在原地,求不来他回头看我一眼。
他也抱紧我,我贴着他的胸膛,听他一声又一声的心跳,他叫我听话,今天夜里要睡个好觉。
他对我说:“陆和啊,到我这里来。”
“到我这里来。”
他一边厌烦我的眼泪,一边又摸着我的眼角,然后怅然的问,你的眼泪怎么不见了啊。
他有些迷茫,并不接受我的改变。
他只想我做那个哭哭啼啼的小姑娘,还不知道,悄无声息的,我长大了。
生活榨干了我的眼泪,一件又一件的变故让我变得坚不可摧,没有人值得我为他再掉眼泪。
我再也不会为谁掉眼泪...
时间过得是那样快,好像一切都还未走远,我醒来,还能看到阳光一片,有人睡在我的身边,有一张英俊的脸。
他不让我盯着他看,伸出手盖住我的眼帘,说时间还早,多睡一会再起来。
我把他的手拿下来,男人顺势收拢指尖,将我的手握在掌心里。
很久以前的事情了,只是一个普通的清晨,我却一直一直都记着。
一幕一幕扎在我心里,就像是昨日的事情。
我和秦均的种种,竟是那样的历历在目,时间一遍又一遍的冲刷记忆,我却怎么也忘不掉那些与他有关的画面。
是那样深刻的,镶嵌在我的脑海里。
今年年初我不知该去向何处,随意报了一团三流旅游团,早晨六点我们十几个人坐车上山。
导游说山上的风景很漂亮,白云松柏,高山月圆。
她说今天晚上会在这里住上一夜,晚上的星空浩瀚无际,凌晨的日出破云散雾十分震撼。
她说山路无聊颠簸,可以先睡一觉,在醒来时,就是新的风景了。
我戴上眼罩,在摇晃不稳的车子里逐渐睡去,破旧的大巴车上放着古老陈旧的老歌。
我听到有人在唱——好春光不如梦一场...
我听后轻轻的笑,当真是这样,春色年年有,大梦不无聊。
有一些人,这辈子也只在梦里才见得到。
而这些人,很久不来梦里看我。
我好难过,我没有好春光,也没有梦一场。
带着些许的委屈,我睡了很久的时间,在醒来时,眼前是一片熟悉的旧风景,我坐在车里愣愣的看,还记得往日的好时光。
那时秦均牵我的手,走过陡峭不平的山路,他说山上有好看的风景,日出日落,星空万亩。
这么高的一座山,他带着我走上来。
就是在这里,我说星空其实毫不稀奇,是一抬头就看得见的风景,是因为有人陪伴,才显得这片星空也格外璀璨。
他听到之后摇头轻笑,不止一次的对我说:“陆和,今晚的星星是很漂亮的。”
其实我也是这样想的。
因为是他陪在我身旁,所以那天晚上的星光,其实是很漂亮的。
他是那样温柔的对我好过,在这样与世隔绝的地方,没有身份的高低不同,他也把全部的温柔给过我。
而我,我也好好珍藏着,一直到现在,都还不曾忘。
还是熟悉的地方,接待小哥哥依旧热情开朗,我还住在同样的屋子里,不同的是,这一次只有我自己。
那么高的山,原来我一个人也爬的上来。
我手脚酸痛,躺在床上疲惫不已,侧过身,床的另一边没有人。
但我记得上一次不是这样,我侧过身,就有人搂着我,将我摁在他的怀里。
他叫我乖一点,好好地睡一觉,说晚上会带我看日落。
但那日我们是睡过头来着,醒来时早已高挂圆月,在室内有一片皎洁清冷的微光。
我伸手去摸,摸到柔软的一床被子,没有人抓住我的手,叫我最好少惹他。
一年又一年过去,秦均的一切一切怎么还是那么清晰的存在着。
我无奈的笑起来,在这样让人深刻的地方,我没有办法不想起他。
但我其实已经很久没有想起秦均了,我过我平淡无趣的生活,脚步匆匆的奔赴一个又一个陌生的地方,没有时间想起任何人。
而今故地重游,脑海里的每一处竟然都与他有关。
我无奈不已,推开窗,看到楼下热闹非凡,苗族姑娘载歌载舞,火把高高举起,照亮这一片的天空,如火似的亮。
原来秦均不骗我,篝火晚会真的不稀奇。
大家都去看星空,我披上一件外衣也跟着一起,一切的一切都不曾变过,还是那条石板路,往上走几步有一片空旷的露台。
星空也没变过,这么多年过去,只有它还是最初的样子,只要你抬头,你便看得见。
我伸出手,似乎还摸得到,星星在我指尖话落,一转眼就看不见。
随即我又笑,星星就是星星,是永远都得不到的最好。
我把手放下,安静的不说一句话。
我必须承认一下,在这个时候,我是有些难过的,而且生平第一次,我有一些想他。
我蛮不讲理的认为,是该有一个人陪我一起的。
他托起我的脸颊,我们额头抵着额头。
他目光深情又炙热,带着些许笑意的看着我。
他说:“陆和,今晚的星星很好看。”
今晚的星星好看吗?
我抬起头看,长出一口气后又把目光移开。
星星就是星星,没什么不同。
可他告诉我星星是很好看的。
他骗我。
我怅然失落,一个人悄无声息的回头。
明日一早旅游团是要组织大家看日出的,晚上十二点多的时候我给导游发微信,我叫她明天一早不要叫我,中午下山也不要带我,现在开始,我脱团自己走。
导游问我为什么,她说日出是很好看的,冲破层层云霄,将人间笼罩。
其实没有为什么,我就是不想看日出,上一次我和秦均一起来的时候我们没有看到,那么这一次我一个人来,我更加的不想去看。
其实很多风景都漂亮,但很多风景都不适合一个人看,一个人总是显得万分可怜。
更何况,上一次来的时候,我是两个人。
是我先将他抛弃,我不想当那个暗自伤神的可怜人,离开了秦均,我其实挺快乐的。
如果不是这一次故地重游,那么我很久都不会想起他一次。
我甚至都快忘记,忘记我们曾在一起,有过那么长的一段时光,他让我痛哭流涕,他也给过我欢声笑语。
或许就是因为许久不曾想起,这让我我每次想起他来,都是尤为深刻的,甚至连空中飞尘拂过脸颊的滋味,我都清楚的记着。
我记得那些与他有关的一切,一颦一笑都长在了心底。
他将我踩在脚下,也将我高高捧起。
秦均...秦均...
真像是一场大梦,而我,我醒来了。
人生输家第五十四章
第五十四章
我留在了山上,第二日醒来之后就收拾好了行囊走向那座小小的庙宇。
庙还是那座庙,门前站着年轻的小僧,看到我之后双手合十微微行礼。
我还他同样的佛礼,与他一前一后走在一起。
他还说同样的话,他说佛祖在堂前,菩萨在侧亭,诸天神佛分散而坐,镇在庙宇的四面八方,守宁静祥和。
我看着他,等他的下一句话。
他却要离开,叫我自行选择。
我说不对,还应该有一老僧在柳树间里打坐,为众人传经解惑。
小僧回头看我,一瞬之后他平静地告诉我:“明玄老僧于两年前圆寂,葬在后山的柳树间里。”
原来时间真的过去这么久了,我双手合十,行过佛礼之后与小僧告别。
我找到了庙里年岁最长的方丈,我们二人席地而坐佛祖身前交谈许久,在老僧的一阵长叹之下,我的一身疲惫在这里卸下。
日落之前我将房门关上,再推开时,我已没有了我的长头发。
我的长头发,是再也留不起来了。
院里的小僧看着我,他瞪着眼一本一眼的说:“女施主...你...你...”
他看我光溜溜的头顶,震惊不已。
我淡笑着,平和的纠正他:“是小师妹了,或者师兄可以叫我净真。”
我一身素衣,双手合十向他行礼。
外面的世界奇妙瑰丽,可我不想回去了。
红尘万丈,恩怨是非,一切的一切,其实早就与我无关。
我曾被万人拥起,看天上高高的月牙,我也被众人拽下,踢去深不见底的山谷。
众人将我照亮,众人也将我埋葬。
我被爱过,也被恨过。
有人折磨我,以我为乐。
也有人说爱我,说这一生不放过我。
是非恩怨转头空,那么多的人和事,似乎已经是上辈子了。
我两袖空空,六根清净,游离世间实在可怜。
不如守在佛前,求人世顺遂平安,万人欢喜而活,天下万民求仁得仁,求佛得佛。
况且,这里有我一盏长明灯,我来这里,守着。
那是很久以前爱过我的一个小小少年,这辈子过的苦楚,下辈子,我愿他可以好好地。
那日之后,我在寺里住下,成为这山峦上随处可见的一缕烟霞。
佛祖身前,我长长跪下,颂着虔诚古老的的经文,心里再无其他。
孙长岭时常来拜佛,有时候是一个人,有时候带着宋元一起。
宋元已经不再是初相识的那个小男孩了,一晃十年的时间快过去了,他也长大了。
少年不在年少,好时光是那样的少。
他娶了心爱的姑娘,已经快要当爸爸了。
这一次来他给女儿求一张平安福,愿她健健康康的长大。
真是巧,前些日子白若琪也来求过一张,不给别人,也给自己尚在襁褓里的孩子。
原来为人父母,在硬的一颗心也都会被融化。
我抄写了两本平安经,给那两个素未谋面的小天使,愿她们二人平安无忧的长大。
我托孙长岭帮我转交,他却说他办不到了,他三十几岁,已经不年轻了。
每个人都在变,唯有穆城身边的男孩子,都是年轻漂亮的一张脸。
这一次来他向我告别,他下定决心,要回老家好好生活。
他和穆城谈了整整一夜,恩爱一场,穆城答应孙长岭,不会再难为他。
他对我说再见,山高水长,路途遥远,一生的时间听起来没有尽头,但其实短暂又匆忙。
如果他回来,他就来看我。
但他又说,其实,我不会再回来了。
动容之处,他伤心落泪,说舍不得我。
但我已经不是我了,陆和再也不是陆和,我只是佛祖身前的诵经小僧,我是净真。
我的一颗心很静很静,我劝他说:“施主不要太难过,人与人,总是要分别。”
“是有也无,是无也有,你心里有,便一直有。”
他对我告别,他说佛门清苦,叫我保重身体好好生活,他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小...
我站在门前望,很远的地方还能看到一个小小的身影,他向我挥手,蹦起来与我告别。
我看着他,最后的最后双手合十,微微弯腰,我说:“阿弥陀佛,孙施主一路平安。”
“我在这里替你诵经祈福,愿你余生快乐。”
孙长岭的身影在也看不见,我在门前站了许久,大雨滂沱之前,转身而去。
孙长岭离开的那个夜里,我梦到很久很久之前,我们躲在一件闭塞狭小的出租房里,他把手里的一沓钱分成两半,一半自己留着,一半交给了我。
他让我先花着,以后发达了,别忘了他。
他带着我跑商演,寒冬腊月的天,我们两个迎着风撵疾驰而去的车,他扯着我的裙摆,说礼服好贵,你小心一点,弄脏了还不回去。
被秦均带走的那个夜晚,我在车里看到他极致灿烂的笑,那时我说是破土重生的笑,而今回想,竟是那样的酸。
他望着我远走,叫我试着站起来。
生活不留情面,但总要试着站起来。
我也记得他的哭声,那么哀怨,几杯酒下了肚,都变成眼泪流出来,他断断续续,哽咽着说话。
已经是很久远的事情了,红尘万丈,我们二人深深坠落,都没有一个好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