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灵异小说 > 许愿池的王八少女 > 第10章
  陆晅抱臂:“那不就行了。”
  玄微又抱住那件棉服:“陆哥哥,你真的好。”
  她爱不释手,像是喜悦到不行,可她又是个爱演戏的主,一句夸奖不知真情假意。
  但陆晅还是接受了,还装不足挂齿道:“就那样吧。”
  玄微嘟囔:“可你是第一个赠我棉袄的人。”
  “寺里和尚不给你?”陆晅问:“也不怕你受凉?”
  险些说漏嘴,玄微心一提:“他们也穿的少啊,你没发现吗?”
  陆晅想了想,也是。
  又相顾无言坐了会,陆晅说自己去洗漱,让玄微早点休息。
  玄微把棉服收好,缩回自己被窝里。
  趁陆晅洗澡,玄微取出他之前赠她的一颗一元硬币,给这间房子重新布咒。
  这一次她动用了更多灵力,使它的加持时间延长,可保这里一年内都不会再有邪祟侵扰。
  她是知恩图报的人,绝不受嗟来之食。
  她也发觉,凡人其实没有她想象中那么讨厌,自负,和难以亲近。
  所以她一直等着陆晅出来,留意他响动,直到他上床躺下,她才开口叫他:“陆哥哥。”
  陆晅听见了,“怎么了?”
  玄微有些别扭:“这两天承蒙你照看,吃的还行,住的也还算可以……你给我买的衣服,我蛮喜欢……总之你比我想的要好那么一点点,所以我放下身段,稍微感谢你一下,不过你也千万别认为我有多感激你,我还是很厌烦被关在这里的。不过嘛,虽被关的很不舒服,但起码衣食无忧,屋子里也很温暖……就,道声谢吧,只一个谢谢,我随口一说,你随耳一听,不用记住,反正明天过后,我们不会再见,好聚好散,相忘江湖,不必太想念我,知道吧……”
  她磕磕巴巴说完,上方却没有任何反应。
  玄微一愣,以灵识感知,原来他已经入睡。
  你娘亲的,白费心力和口水。
  算了,玄微安慰自己,就当朝他放了个屁。
  她灵识神游,在他床边徘徊。她陡得想起上次盗取手机时见到的睡相,与此刻并无差别。
  玄微暗自比较起来,凡人真怪,醒时嬉笑怒骂,眠时没心没肺。不像他们,困觉也是修炼形式的一种,需心息相依,神勿外驰。
  不然就容易出差错。
  好比上回,她实实在在地睡了,却分不清现实梦境,不自觉间暴露自己,犯了大忌,危险至极。
  思及此,玄微闭掉灵识,侧身合上眼睛。
  ——
  翌日,陆晅起了个大早,这两天事务繁多,一件接一件找上门来,他好久没睡这么香这么沉了。
  他领玄微在外面吃早茶。
  玄微面不改色吃掉四个包子,两只煎饺,一笼蟹黄包,一碗阳春面,方圆几米五桌人纷纷侧目,惊异于这个瘦小少女的胃口。
  陆晅只能扶额挡住自己,一根根挑着眼前的面条。
  “都能去开吃播了。”他小声吐槽。
  “什么?”玄微滋溜溜嘬面,没听清。
  陆晅长叹一口气:“我说,你慢点吃,不着急。”
  “吃慢了不当饱。”
  “……”
  陆晅叫了辆出租,灵缘寺在离市中心不太远的山上,不出半个钟头,他们就到了。
  车停在山脚,玄微开门跳下,陆晅也跟着出来。
  又回到熟悉地方,玄微神清气爽,倍感亲切。
  两人往上爬,草木葱郁,玄微穿着陆晅送她的粉色棉服,像一朵嫩樱,提前开在了此处。
  她蹦跶着,走得很快,陆晅习惯性拽住她兜帽,把她留在可控的范围里。
  “干什么呢?”玄微恼火回首。
  陆晅收手:“慢点。”
  “你不会走快点?”
  “不会。”
  一拳捶在棉花上,玄微嗤之以鼻:“凡夫俗子,体弱多病。”
  陆晅:?
  他快步跟上:“只是懒得和山里的刚鬣比较,显得我很没品。”
  玄微以为自己没听清:“你说什么?”
  “我说,猪刚鬣。”他一字一顿重复。
  “我是刚鬣?那你是什么?你猪狗不如。”
  陆晅加快速度,他腿长,几步就把她甩在身后:“是么。”
  玄微卖力追上,擦肩而过瞬间,她挑衅道:“我先走一步啰。”
  两人就这样在薄曦中开始竞走,再到百米冲刺,互不相让。
  等到达寺门,两人都气喘吁吁。
  玄微平稳心绪,说:“就送到这吧,你可以走了。”
  陆晅故意舒展手臂,摆出一副好久没晨练跑跑也不错的样子:“不用送你进去?”
  玄微摆头:“不必。寺中清净,你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心不平静,还是不要进去叨扰的好。”
  陆晅蹙眉:“你不也是?”
  玄微昂了昂脸,示意来时那段山路:“上班去吧,山脚才是你该去的地方。”
  言外之意,咱们仙畜有别,一个是云间雪,一个是座下泥,还是不要再有交集的好。
  陆晅听着有些不对味,讥讽:“你这么高贵,怎么还去山下想方设法办假证?”
  “……与你无关。”
  “哦。”他应得不咸不淡,很是欠揍。
  陆晅看了眼手机,一来一去,差不多就是上班时间,他不信佛,没有烧香祈福的打算,所以不再逗留,只把手里装满衣服零食的袋子给她:“再见。”
  话音刚落,寺中忽有钟声传出,延绵悠长,一隙日光刚巧破开云雾,映在玄微脸上。她皮肤玉质通透,无垢无暇,是不太像尘世中人。
  陆晅略微失神,怔忪于自己刹那的念头。
  山风拂过,万木飒飒。
  下一秒,他见女孩傻子一样捉着四处飘散的发梢,如同抓捕恼人蚊蝇那般,满脸烦躁。
  陆晅清醒,收起刚刚的诡异想法。
  他正式道别:“我走了。”
  玄微:“再见。”今后不用再见了,她在心里补上。
  陆晅转身,往山下走。
  玄微迈入门槛,又回了头,新的一天,香客如潮般往寺内涌,男人很快没入人流。
  玄微抱紧怀里纸袋,接着往里走。两侧行人如梭,在她眼里都是过客,陆晅也无异于此。
  一丝异样情绪一闪而过,像蜓尾掠起涟漪,转瞬即逝。
  片刻,她识别出这种情绪,是空,空落的空。
  她仰脸看了看,心想,也许是因为山太静谧,天太干净,有好大风。
第12章
第十二枚硬币
  回到许愿池后,玄微做回了乌龟。
  她的原型毫不打眼,在闪闪熠熠的硬币堆里像是一块不知被谁撂这的破石头。
  但她有着许多漂亮的同族,比如花纹如羽翅般繁复的玳瑁,背部像是岩浆蔓延的火焰龟,壳上铺满星星的放射龟。
  玄微的壳是暗灰色的,嶙峋斑驳,山石一样的质地。
  所以常有妖怪把她误认成一只鳖,玄微往往会气急败坏地问候他全族。
  恰如此刻,几个没长眼睛的凡人就立在池边对她评头论足,指指点点:
  “那是乌龟还是王八啊。”
  “乌龟有这么丑吗?”
  “就是鳖吧,但是嘴巴又不太像,甲鱼的嘴不是会比较尖吗?它嘴巴很圆润。”
  “但是也好丑啊,哈哈。”
  玄微:“……”
  看在你们扔钱颇多的份上,本龟爷爷不与你们多计较。
  她慢条斯理地划拉着短小四肢,劈开了一条金银道。
  铛!
  一颗硬币狠狠敲到她壳上。
  有小孩惊呼:“哇,我扔到乌龟了!我的愿望会不会马上就要实现了?”
  此言一出,周边游客纷纷效仿,往玄微身上丢币。
  一个不中,就会抛出第二个,第三个……第十个……
  忽然天降硬币雨,玄微眼前都是迸溅、闪烁的金属光晕,她受宠若惊,只想把背拱得再高些,尽情接受这份铜臭洗礼。
  小孩妈妈似乎看不下去了,劝阻道:“你这样扔,龟龟会疼的,动物花草都有生命,佛家重地,更不能不尊重它们,知道吗?”
  哪里疼?你是我的代言人?玄微只恨此刻不能讲话,要压抑住大呼小叫的欲望。她只盼着这场雨再猛些,再强些,如狂风,如海啸,最好砸到她撑不住身体,在金山银山中窒息而亡。
  只可惜那位老妈子的话起了感化作用,小孩停了手,其余人也揣袋相继离去。
  多管闲事。
  怎么跟陆晅一样?
  这个名字陡然闪到玄微脑中,她回到寺里已有一周,偶尔会记起他。毕竟他是她交往最深的一个人类,所以会有点儿特殊,也有点儿难忘。
  但也仅仅只是,有点儿。
  午后,寺庙里人少了些,玄微勘察完四周,照常扒拉了几颗较为崭新锃亮的硬币到自己壳里,将它们小心掖好。
  日光照得水底有了温度,玄微眯起眼,准备打个盹。
  有风,水波纹荡漾,晃着她眼睛,玄微顺势把脑袋缩进壳里。
  壳里很吵闹,每一颗钱币都在呐愿,有孩童叽叽哇哇的尖叫,也有男女婉转悲戚的衷肠。
  玄微聚气凝神,阻隔掉这些喧嚣。她确实可以听见,但也不代表她要去体谅和实现。
  喜欢撒钱祈福的凡人多数敏感迫切,对上苍怀抱不切实际的期待。
  同理还有栏杆上的同心锁,树杈间的红丝带,恨不能当墙纸一样贴满家中的符纸与御守,都是凡人称之迷信却又趋之若鹜的东西。
  一块钱想换到什么。
  取之不尽的财富?天造地设的结缘?蒸蒸日上的基业?经年不衰的肉体?
  哪位仙家会做这等亏本生意?心诚则灵,不过贻笑大方矣。
  玄微视线在钱币上熟练地游走查点,直到看见林茵送她的铜板,她才顿了一下。
  那枚铜币在她收藏妥帖的珍品里并不突出,想起那晚的事和狐女悲戚的眼神,玄微凑近,又把里面的愿望听了一遍,她没弄错,还是那个年迈枯朽的老头声音,“后世平安”。
  她迄今都无从得知,狐女为什么要这么在意一介凡人的临终遗愿,甚至被牵绊至死。
  傍晚时分,玄微的困惑有了解答。
  狐女又来找她了,这次她换了个人附身,还是个男人,不修边幅,周身都是酒气,应该是宿醉未归,平常又消沉低落,所以周身元阳不足,被她捡来当载体了。
  在这一点上,人、妖、神并无二致。如果自甘堕落,被天地遗弃是迟早的事情。
  狐女的灵气又弱了许多,仿若一缕青烟,风一吹,就会散尽。
  她在池边呼唤玄微。
  玄微本想装作不识,无奈她又在岸上抹眼垂泪。一个胡子拉渣的男人对着一方清池嘤咛啜泣,难免有些吸人眼球。
  避免身份泄露,玄微用灵识给她传话,亥时再议,并给了个隐蔽地点。
  狐狸点了点头,离开原地。
  是夜,池水变得冰凉,月光像敷了层霜,玄微爬上岸,找到那片枯草地。
  狐狸在那里恭候多时,她背靠树干,注视着手里一片银杏叶。
  玄微停在她跟前,百思不得其解:“你为什么不直接用魂魄来找我?每次都这么大费周章,引人注目。”
  “他不行了。”她指了指自己的身体。
  玄微化作人形,随意盘腿坐下:“我知道啊,要你说。”
  狐女虚弱一笑:“这是他的后代,今天凌晨酒精中毒,躺在路边没人搭理,快死了。”
  玄微忽的不能言语,片刻才回:“你也快死了。”
  她说:“我知道。”
  “就你这样自身难保的,还想撑他多久?”
  狐女唠家常般语气轻松:“能救一个是一个咯。”
  “就因为那个愿望?”她傻得可笑,可玄微嘲讽她的欲望荡然无存:“那句后世平安?”
  狐女没有说话,明显在默认。
  狐女痛苦地咳嗽起来,起身都困难,她缓而艰涩地发出声音:“我这几日一直在跟踪他,也不知是他家中第几代人,但模样好像他啊。”
  “我从小就跟他认识,那时我还是个小狐狸,他是药师门下弟子,到后山采药时看到了我。”
  “我怕人,躲了起来,他把干粮留给了我。”
  “有肉,也有炒米,很好吃。”
  玄微咽了下口水,她也有点想吃炒米了。
  狐女并未留意她的反应,完全沉浸在回忆里:
  “后来他又来了,我们碰了面,我还是躲着他,他却依然给我留了吃的。”
  “他声音很好听,干净的像山里的溪水。”
  “那次之后,我开始想念他。”
  “所以第三次他来的时候,我咬了只果子给他,跟他示好。”
  “他有些意外,但还是笑着捡起来,没有擦就吃掉了,好像那果子一点也不脏似的。他谢了我,说果子很甜。我觉得他是喜欢的,晃着尾巴要带他去找更多,他跟了过来,那天,他一边吃果子,一边笑着和我说了一下午,说他学艺不精,师父并不器重,整个山里只有我对他最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