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环视一圈:“这是公共场所。”
一月不见,凡人愈发猖狂,玄微勒拳,勉力逼出甜甜微笑:“那请问陆哥哥来找我有什么事呢?”
他从大衣兜里取出一张照片,直接说明来意:“认识他吗?”
玄微去看,眼底微微一震。
但等她再扬起脸时,已自如切换成困惑神态,她咬着拇指尖,又细细瞧了眼:“嗯……不认识,他是谁啊?”
陆晅不带情绪地弯了弯嘴角:“你为什么拿他东西?”
玄微矢口否认:“我拿他什么了?”
陆晅问:“为什么要偷钱?”
玄微气息急促了几分:“我没有——你可不要平白无故冤枉人啊。”
证据都摆到眼前,她还在狡赖,陆晅气不打一处来,好好一个小姑娘怎么会有这种性子?
他特地放下半天工作,单独来找她,是念及旧情,想给她留些面子,希望她能跟自己坦白。
却没想到她死鸭子嘴硬,完全不把偷窃行径放在心上,不以之为耻,反而死不承认。
陆晅越想越恼,瞄到她挎着的那只从不离身的小布袋子,手一伸,就将它拽了下来。
“你干什么!”如同蛇被击到七寸,玄微开始慌乱,急急要抢。
陆晅举高手臂,面色愈加冷峻:“是这个吗?偷的钱是不是都放在里面?”
玄微身形有限,跳了几下依旧够不着。她知道此处有监控,不敢施法制他,只能拉扯他手臂,骂骂咧咧:“你还给我!你娘舅爷爷的,还给我——你有毛病吗?这是我私人物品!你这样跟抢劫有什么区别?凭什么一口咬定我偷东西,我看你才更像强盗!”
陆晅岿然不动,被她拉得烦了,他终于垂下手,但也没交给玄微,而是将那只布包倒置。
“你也一起看看,看看你都偷了些什么东西。”他想抖下她那些赃物。
“别,”话音未落——
哗啦啦啦——
袋子里忽然掉出大把金银珠宝,钱币尤多,其中不乏一只玉石瓶子,骨碌碌滚了好远。
陆晅愣住了。
玄微也不动了。
空气凝固。
玄微反应过来,眼眶红了一圈,一把夺回:“给我!”
她蹲下身子,开始把这些东西往布袋里扒。她整个人近乎跪趴在地上,用上体死死护住那些东西,怕被更多人看见,像只竭力刨土找骨头的可怜小犬。
发生了……什么。
陆晅垂眸看了看手,他回忆着那只布袋子,也就巴掌大小,几乎没有重量。
眼下,玄微还拼命收拾着满地金玉,陆晅有些懵,跟着蹲下身,想帮她一把。
玄微打开他手:“别碰!”
想了想又拽住他胳膊,把他拉近一些,狠声威胁:“给我挡好!不然要了你的命!”
陆晅哪还有思考余地,顺着她,陪她遮住地面的东西。
他小幅度活动指节,女孩刚才力气极大,敲得他手背生疼,所以,这一定不是梦,可如果不是做梦,那一定是他的世界观在坍塌。
男人忘了要怎么动,仍蹲在那里,有些恍惚。等玄微处理好一地残局,爱惜抚摸着她的小包时,他才找回一些知觉。
他重新打量起少女面庞,她无疑是熟悉的,可又那么陌生。
他发现,他对她的了解又回到起点,山风拂面,他吸了下鼻子,尽可能轻地问她:
“你到底是什么人?”
第17章
第十七枚硬币
闻言,
玄微剜他一眼,
站起身来,拍干净衣服上的尘土。
陆晅见她不答,又问一遍:“你到底是什么?”
他猜着一些自己也不敢相信的名词:“妖怪?神仙?精灵?巫师?超能力者?神奇动物在哪里?”
不知道为什么,
他虽惊异到极点,却没有产生太多恐惧。可能光论外形,
玄微活脱脱就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羸弱少女,
还比他矮好大一截,实在看不出有什么杀伤力。
即便她一直拧着眉,
凶恶地瞪着他,
一副要把他生吞活剥的恐吓模样。
玄微重新把小包挎好,伸手拉住他衣袖:“跟我过来。”
陆晅心砰砰的,犹疑两秒,还是跟了过去。
她带着他去了一条狭小山道,
九曲十八弯,越往深处,越是密林蔽日,
见不到一个人。
路上他不放心问:“我要死了么?”
毕竟他撞破了一个惊天秘密,难保对方不会杀人灭口,
尤其她身份未明,且很大概率上不是人类,
搞死他跟捏死一只蚂蚁一样容易。
“再多问一句,
你就死了。”玄微咬牙切齿。
陆晅立即噤声,
他暂时还不想英年早逝。
走了约莫两里路,
玄微才停了下来。
四周渺无人迹,荒草丛生,只有高耸的松木,和啁啾的鸟雀。
玄微双手揣进棉服兜里,神情严肃,她不再装嗲叫她哥哥,而是换成了颇为正式的:“陆晅。”
“嗯。”陆晅深吸一口清寒空气,努力使自己镇定。
玄微危险地眯起眼:“你曾对我有恩,我可以饶你一命,让你平安过年。”
陆晅颔首。
“但你刚刚什么都没看见,”
陆晅回:“好。”
尽管性命堪忧,但他还是忍不住问出心中纳罕:“我还是想知道你身份。”
玄微挽唇:“我是什么对你而言重要吗?”
陆晅说:“重要,不然到死都在想这件事。”
玄微作出以手割喉捋脖子的动作:“行,告诉你,这样你过会儿就能瞑目了。”
“?”陆晅认怂:“那不必。”
凡人真的挫到家了,玄微不禁讥笑:“这么怕死?”
陆晅胸腔起伏一下,并不否认:“我还年轻,还有很多想做的事,是不想死这么早。”
玄微见他态度诚恳,口气缓和许多:“算你识相。”
她舔舔上唇,指挥他说:“你站好别动。”
陆晅蹙眉,眼看着玄微从她布袋中取出一枚硬币,叽哩哇啦小声念叨,像在施咒。
慢慢的,那颗一元硬币浮出一周金芒,飞至半空。
陆晅眼底映上这圈光,有惊奇的明亮。
啪。
硬币直直冲他撞来,眼一花,陆晅躲闪不及,就已不见钱币踪迹。
陆晅一顿,回头找,“去哪了?”
玄微咧开大大笑容:“在你身上。”
这笑说不出的恶劣,陆晅去兜里翻找,却摸不到任何东西。
玄微呵出一团雾气,轻飘飘说着些心狠手辣的话:“别找了,你找不到的,这硬币已经附到你身体里,可以时刻监听你的一言一行。我现在放你下山,倘若你对外人提及我一个字,这枚硬币会立刻贯穿你五脏六腑,让你一瞬毙命。是生是死,我想你自有定夺。”
陆晅回:“我没你想象的那么差劲。”
玄微挑起一侧眉毛:“谁知道呢,人心叵测。”
她哈了哈手,纯真一笑,像早春山里的花:“我先行一步,你半刻钟后即可下山。”
陆晅拔足要追,却发现自己真的动不了了,双脚如同植进地里,只能眼睁睁看着她渐行渐远。
陆晅突地想起今天过来的主要目的,大声叫住她问:“玄微!照片上那个男孩子你真的不认识?”
山鸟受惊,扑簌飞往天际。
粉色身影一顿,回头朗声答道:“认识又如何,不认识又如何,都同我无半分干系。”
陆晅不再说话。
与一株木桩面面相觑了近十分钟,陆晅两腿才得到解放,他弹跳两下,又在身上查找,拍打,抖掸,也不见那硬币去哪了,不禁有些气恼。
但转念一想,这样的奇妙经历,也不是人人都能体验地到的吧。
他自我安慰着。
刚刚被玄微限行,期间他一边整理情绪,一边回忆了一下当日初见,和以往相处时的那些细枝末节。
女孩不会说外语,肯定长居国内,对新潮事物不太了解,不懂汉语拼音,不会乘地铁,不会用手机,但字写的很好,现在想来,她平日里说话也文绉绉的,连骂腔都跟古人一样……可以自由出入寺庙,鬼魂妖怪应该做不到?对他的称呼多是凡夫俗子、凡人,身上还带着一大堆金银财宝……
怎么越想越像个偷钱离家出走的叛逆小仙女?
这点上面,她和那个王天琦,好像有些异曲同工之妙。
陆晅往山下走,被自己的联想给恶心到了,结论过于美好,与实际情况并不相符,如果真有仙人,哪个仙人会像她一样手段毒辣,动不动以死相挟,随随随便就往人身上安个定时炸弹。
陆晅不再猜了,不过是要他守口如瓶而已,对他来说不是难事。
……
……
在暗处等了半个多钟头,男人身影出现在寺门,玄微忙不迭跟上。
她担心凡人回去之后仍会做些对自己不利的事,决定跟踪他一阵。
人类太好骗了,对不科学的事物总是敬畏得不行。刚刚那个咒语就是个幌子,她哪会这种神通法术,不过是想让他老实听话。
玄微轻笑一声,把硬币收回壳包。这枚硬币一直被她藏在手心里,估计他还信以为真,一顿好找。
太呆了。
玄微迎着风,步履轻盈,在他五米开外尾行。
凡人好像没什么异常,甚至还去了附近一家商铺,叫知缘。
这家店铺开了好多年了,与山上两座寺庙均有合作,会贩卖一些灵缘寺、法元寺的周边物品,有香囊有御守,很多游客爱在这里闲逛。
店内人很多,玄微跟上一位块头较大的欧美人,借他身形遮掩,也窜进商店。
她与陆晅隔着道货架,装模作样挑拣着面前的红色吉签,一边用余光偷瞄男人动作。
他也在选东西,每样都会拿起来看一看,不急不慢。
导购见他迟迟无法决定,过来介绍他面前的御守,末了才问一句:“先生想求什么吗?我们这边什么效用的都有,款式也很多。”
陆晅回:“有防小人的吗?”
玄微眉头跳了跳。
他又说:“最好还能免灾。”
玄微伸长脖子,一脸迷惑。
导购笑着:“当然有,”她挑出一样:“这个深蓝色的,很适合你,希望你平平安安。”
“那就这个了。”他不假思索接过去,去收银台结账。
拎上精致的包装盒,陆晅低头仔细阅读使用说明,不遗落任意一个小字。
有些东西,当初不用信,如今是不能不信,还是重视起来的好。
看他跨过门槛,走出去一段,玄微才怒不可遏追过去,小人?灾祸?可是在说她?
她乃吉祥四圣之一,可以化煞镇宅,是仁寿之象征。
他什么眼神?怎么可以有眼无珠到如此地步?
白瞎了她在他家弄的镇宅咒了!今天有空就把它给收走!
玄微继续跟他。
到了山下,他还是没急着打车走,又在一家小食店休息了会,还点了两串素丸子,坐那慢条斯理地吃掉了。
这人怎么没有一丁点刀已经架脖子上的紧迫觉悟?
玄微戴着毛领帽,烦躁地踹光了墙角的石子。
过了会,他才又动身,这一次,终于叫出租车回去了。
玄微也火速钻进一辆等在路边载客的私家车,说跟上前面那辆黄绿的士。
司机疑惑:“你追那个车干嘛?”
玄微诓人从不用打草稿,苦恼道:“前面是我哥哥,整天不念书,四处乱跑,还死不承认,父母让我跟着,找些证据好让他知错听话。”
“翘课啊?你爸妈呢?”
“都要上班。”
司机一想,今天是工作日,于是不再多问,一脚油门跟上。
一路广厦林立,日光晃着人眼。
载着陆晅的的士,停在了一个玄微从未到过的地方,是一栋高耸入云的写字楼,形似巨人,周身折射出冷冽的金属色。
陆晅目不斜视走上石阶,进入大楼。
玄微也跟着进去。
男人往里走,路上有人跟他颔首致意,他也回了声下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