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灵异小说 > 许愿池的王八少女 > 第42章
如小鱼乱游,强行聚到一块儿。
  方行简笑起来:“写的真好。”
  听见他夸,
她脸咻得又红了。她捂捂双颊,眼珠滴溜溜乱窜,
愣是不去看他。
  他却无法将目光从她灵动可人的面上挪开,看了会,
他忽然正色:“涴涴。”
  玄龟瞥他,
明眸闪闪,
她不知作何反应。
  “叫你呢。”方行简道。
  “喔……”她咬了下绯红的唇:“我当如何?”
  方行简勾唇:“还记得我名字吗?”
  她颔首。
  他道:“你唤我看看?”
  “方……行简……?”她口吻犹疑。
  他应:“哎。”又道:“这样应声即可。”
  方行简再次喊她:“涴涴。”
  “哎!”她音色脆若银铃,甜似糖粉迸溅。
  他笑出声:“对了。”
  “方行简!”玄龟又一次叫他名字,只是这回变得无比确切。
  “嗯。”
  “你怎么不哎了?”
  “哦,是我过失,”他一下转口:“哎!”
  他唇微牵,眼底盈着笑意:“涴涴。”
  她朗声应,比方才还大:“哎!”
  “方行简!”
  “哎。”
  “涴涴。”
  “哎!”
  ……
  ……
  就这般来来回回不知多久,双方名字都快成了两粒化不开的糖膏在彼此口中辗转交互了数轮,他们也不嫌腻烦。
  日光曛暖江水,岸堤人多了起来。
  方行简怕她不便,扶住石隙起身。他稍作一揖:“承蒙涴涴姑娘仗义相救,我才得见今日朝阳。时候不等人,我还得进京,你……跟我一道吗?”
  他面庞被太阳晒得发烫。
  玄龟有些诧然,她回了下头,又转来看看他。
  畏怯与依赖一并涌来,她有些踯躅,末了还是后退两步,小幅度摇头。
  她眼底映着江水烁金,碎莹莹的,仿若那本就该是她眼底的光。
  方行简见状,心口隐痛。
  虽有不舍,但他知晓他们差距甚大,他是世上人,她是水中仙,遂不勉强:“那,我先告辞了。”
  此番一别,不知今后是否还能再见。
  仿佛要将她刻绘在心底那般,方行简深深看她一眼,又拱手一揖,回身往渔村走。
  玄龟裹紧他长衫,死死盯着他背影。
  他伤未痊愈,身形还有些蹒跚,不一会,她视野模糊,眼眶里蓄满了水。
  她瘪瘪嘴,用手背抹了下眼,一垂脸,便目及地面两行字。
  他的字龙飞凤舞,她的字春蚓秋蛇,二人格格不入,却紧密挨在一起。
  她再次仰脸,男人身影就将汇入人群,再难循迹。
  她胸口怦动,旋即张口:“方行简——”
  少女音色嘹亮,似娇莺啼唱。
  那道白色身影骤然停步。
  方行简回过身,眼底震颤,见她在远处蹦蹦跳跳,挥舞着手。
  他胸中激荡不绝,快步回赶。
  他步履本就不稳,此刻疾行而来,瞧着甚至滑稽。
  玄龟噗嗤笑开。
  方行简停到她跟前,高大身形将她牢牢罩住。他见她笑个不停,也跟着笑了:“你笑甚么?”
  她不言,静悄悄敛了眼。男人笑容如朝霞举,不能逼视。
  玄龟看沙地上的字,期期艾艾:“我可以……我可以……嗯,跟你学写字吗?”
  “好。”他想都没想,胸口似被热流浸透。劫后余生,失而复得,这是他此生至幸,他怎能不允:“我教你。”
  方行简不多问,只道:“走吗?”
  “好!”她用力肯首,心底有了抉择。
  江水潋滟,人世熙攘,不过一个陆岸的距离。
  ——
  玄龟先前从未入世,行走在大街小巷,脸上新鲜劲十足。
  方行简见她对小吃兴趣极大,买了袋酥黄独给她,她取出一只咬了口,外脆里嫩,满口生香。
  她见内层雪白软糯,口感甚佳,便好奇问:“这是什么。”
  方行简垂眼:“煮熟的芋头,好吃吗?”
  “好吃,”她满眼欣喜,又取出一片扬高手:“你要吃么?”
  见她喜欢得紧,他直言,“你吃罢,我吃过不少回。”
  女孩噘嘴,手不放下,还往他唇边蹭,迫使他停足。
  她玉指纤白,毫无杂质。多瞟几下,方行简有点眼热,没动。
  玄龟有些失望,刚要垂手,腕突然被搭住,他低头衔走,微凉的唇不经意擦过她指尖。
  她如遇针刺,极快缩回手,看向别处。
  可男人倾身一瞬的画面却嵌进她神思,哇呜他好生俊朗啊。走了一路,都没见到有比他更高大好看的男儿了,金相玉质不过如此吧。
  方行简将那片酥黄独仔细品味一番,才道:“不知何故,用料都一样,却比我过去吃的都好吃。”
  玄龟抿了抿唇,又扼制不住上翘。
  行人都在看他们。
  她套着他脏兮兮的宽大外袍,他只一身白色中衣,是有些怪异。
  方行简领她去了成衣铺,自己随意选了件湖蓝长衫,但遣老板娘给她寻套合身衣裙,缎料好的。
  老板娘笑着应允,捉住小姑娘进去更衣。
  除了方行简,世间一切对玄龟而言都是生疏之物,她无法安之若素。
  玄龟惧怕回眼,形色央求。他淡笑抚慰:“别怕,就是给你换身衣裳。”
  他焦灼地等了会,老板娘领她出来了,还未见人,就听女人尖声:“你家小娘子打哪骗来的呀——对穿衣一窍不通,却跟仙女儿一样。”
  方行简转眼,再难移目。
  她一袭嫣红罗裙,似轻云出岫。山花成了精,其间一朵刚巧坠来此处。
  她局促立着,一时难以适应。
  他脑中被她光芒耀得昼白,满腹墨水在一刻间烟消云散,只得词穷道:“好看。”
  少女紧攥着裙摆,半垂着眉,拘谨扭捏到极点。
  方行简勾唇,也不知自己为何要笑。
  付完钱,他们并排走出门去。
  方行简找到此地码头,只问去汴京的水路要多久。
  船夫道一天一夜即可。
  他吁了口气,放下心来,回头看头一回穿成这样一路上都走得别别扭扭的小姑娘:“可惜我箱笼都在原先那艘船上,书没了便罢,就是还得再备笔墨纸砚。”
  女孩跟着他跑了一下午,也蹭了不少小吃,口味各异,但都很好吃。
  是夜,他们找了间客栈歇脚。
  方行简订了两间厢房,安顿好她,他特意叮嘱:“我就在隔壁,有事叫我。”
  等门一关,玄龟立马在房内东摸西摸,跳上跳下,对人类的所有物品都无比新奇。
  她瞥见一面铜镜。
  她一步步走近,里边人影绰约,裙袂浮动,是陌生又熟悉的自己。
  她想起方行简惊愕的眼神,以及他的那句傻乎乎,木讷讷的“好看”,不禁掩嘴嗤嗤笑了半晌。
  她躺到床上,回顾着今日一切,恍若一梦,还是好梦美梦,她沉湎其间,不想醒来。
  她回忆着男人与她说过的每个字,每段话,视若珍宝。
  码头边,他讲什么来着,说他有什么东西还落在原先那艘船上。
  玄龟豁然起身,蹦下床,窜去隔壁敲他房门。
  里面人也没问是谁,就开了门。他似乎已经歇下,只合一身雪白中衣,头发流云一般披在肩后。
  庭院里月如积水,异常静谧,偶有虫鸣。
  她愣了一下,问他:“你要睡了吗?”
  方行简:“还没。”
  “你是不是有东西还在船上?”
  他颔首。
  “我带你去取,”她狡黠一笑:“你想不想报仇?想不想吓吓他们?”
  “嗯?”
  他还没反应过来,手已经被拽住,往院外狂奔。她手劲竟这么大,堪比十牛拉车,耳边风啸眼下是她发丝挥洒,裙袂飞扬,不自觉笑起来。
  不知跑了多久,他们气喘吁吁重回那片江滩,月牙高挂,涟涟随波。
  她目光炯炯看他:“你会怕吗?”
  “怕什么?”
  “我待要变回去,变成我本来的样子,载你回那艘船上,你莫要害怕,好吗?我不会伤你,你尽管放心。”
  他面色不惊,语气也四平八稳:“你是我救命恩人,我为何要怕?”
  女孩儿笑出一口贝齿,忽往前冲刺,矫健跃入水里。
  他还没来得及叫出声,江面安静片刻,突地有水潺响,一丘岛屿缓慢浮出,荇草密花遍布其上。须臾,水声哗啦,水下伸展出一只头颅,她脖颈修长优雅,相貌似雀非雀,有赤凤之态。她于高处睥睨,鳞羽若焰,在月下片片闪光。
  方行简不能言语,也无法动弹。
  蔚为大观,他于心底惊叹,神迹不过如此。
  她将头搭来岸边,玉目委委屈屈:“你为何不说话?吓着你了吗?”
  方行简胸口起伏,心绪难定,最终摇头道:“没有。”
  “那你敢摸我吗?”她用快跟他人一般大小的脑袋往前一凑,险些将他拱倒:“你敢摸我就证明你不怕。”
  方行简握了下拳,深吸口气,抬起臂膀。他手在半空悬停少刻,而后轻轻覆在了她头上。
第45章
第四十五枚铜币
  方行简出生迄今,从未见过如此奇观,
心中唯有难以言喻的震撼。
  可当这只庞大艳丽的妖兽,
将喙轻轻蹭过来时,她仿佛又变回那位个头仅及他胸口的小姑娘,
低眉顺目,惹人怜惜。
  掌心手感甚好,毛茸细腻,仿佛抚在一丛早春的草芽上。
  方行简微不可查地勾唇,又揉了两下。
  玄龟被他摸得很舒服,赤色的眼微微眯起。
  她脑门在他怀里磨了好一会,
才重新仰头问:“你能背过身吗?”
  方行简不明其意,但仍旧转了个身。
  他双腿忽然离地悬空,只能见脚下江水滚滚,涟漪荡月。
  失重片刻,
他被她衔坐进一片花草丛中。
  那是玄龟的背脊,花草虽恣意盎然,杂乱无章,却同样赏心悦目,
色彩斑斓,不愧为自然之手铸就的园林。
  “走罢,我带你回那船上,你可坐稳了。”玄龟回过头,
潜入水下。
  “岛屿”悠然浮动,
较之船舶马车都要稳当,
然而方行简的心依旧怦动不停。
  江水往后延展,似几条亮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