趁着午后日光好的时候,连翘将屋里的被子拿到外间院子里晒,陈旧的被子中棉花稀薄,简直只是薄薄的一层,在满院子厚实鲜艳的被子中一眼极为刺眼。
春莺正指挥着几个小丫鬟将张兰屋里的几床棉被挂在外头的绳索上,比起连翘手里的暗淡,春莺面前的棉被描着精致的牡丹刺绣,里头塞满了今年新弹得棉花,鼓鼓囊囊,一看便觉得厚实的很。棉被将晾衣服的绳索压得直往下压,春莺高声道:“小心点,仔细别刮花了背面,可是上好的绸缎呢。”
连翘看也不看她一眼,径自走到另一边,抬手将棉被挂上绳索,棉被轻飘飘的没什么重量,挂的极为容易。春莺见着连翘,笑了一声:“哟,连翘姐姐也来亲自晒棉被啊。”说罢瞥了一眼绳索上的棉被,道:“你们都来学着点,看人家连翘真能干,一人便能将棉被晒好,看着还不费力,不像咱们,好几个人一起抬都觉得累得慌。”
几个小丫鬟便咯咯咯的笑起来,其中一人笑道:“或许是小姐屋里的棉被用的棉花上好,看着就没什么重量,这样的被子盖着可舒服呢,不像咱们的棉被,又厚又大,重死了。”
连翘将棉被上的褶子抚平,不理会她们的调笑,春莺见状,不死心继续道:“连翘,你怎么只晒小姐的被子,不将自己和白芷的被子一道晒一晒呢?也让咱们看看,你们的被子是不是和小姐一样,和我们的不同呢。”
几个小丫鬟又是一阵笑,这般明里暗里的说蒋阮一个主子的棉被连下人都比不上,实在是有些过分。连翘柳眉一竖,正要发怒,却见一个笑容甜甜的小丫鬟急急忙忙的走来:“连翘姐姐,你让我找的…。”
“露珠,”连翘打断她的话:“等一下,”她将最后一块被子上的褶子抚平,这才转过身来,拉起小丫鬟的手:“过来说吧。”
两人便走道一边,凑得极近不知在说些什么,过了一会儿,连翘才拿起空了的木盆离开。待连翘离开后,春莺叫住跟着要离开的小丫鬟:“你叫露珠是吧。”
露珠有些胆怯的看了春莺一眼:“是。”
“别怕,”春莺道:“刚才你和连翘说什么呢?”
“没、没什么。”露珠摇了摇头,只是低着头看自己的脚。
“怕什么,我又不会将你吃了,”春莺声音有些发狠:“连翘平白无故的找你做什么,你们刚才鬼鬼祟祟又在商量什么。这里究竟谁做主想必你也明白,今日你若是不说个明白,以后便别留在庄子上了。”
“别,”露珠一下子抬起头,一双眼睛有些无措的发红:“春莺姐,别赶我出庄子。”
“你只要将事情说明白,我自然不会对你怎样。”春莺道:“我也不是不讲道理之人,看你脸生的很,应该是新进来的丫头,好好做事,日后我也不会让人欺负了你去。”
“真的吗?”露珠抬起头,表情有些希翼。
“我岂会骗你。”春莺的语气越发柔和,只心中认定连翘之事必定有蹊跷。
“其实连翘姐找我也没什么事,”露珠道:“只听说我绣活做的不错,央我将小姐衣裳破了的地方绣朵睡莲,便看不出来。”
春莺怀疑的看着她:“就这事?”
“嗯。”露珠点头。
“可真奇了怪了,小姐平日里从不管衣裳的事情,怎么突然想起来给衣裳绣朵睡莲?”
“这…”露珠有些迟疑。
“还有什么事?”春莺急切道。
“听说是外头得了一盆月下美人,今夜小姐要去梨园赏花,想要穿的好看些,也别怠慢了名贵的花儿。”露珠一股脑儿全说出来:“听说那月下美人极为珍惜呢,又是罕见的能在冬夜里开花的品种。”
“月下美人?”春莺心中奇怪:“庄子上得了盆月下美人?没听过这事。”看了一眼面前的春莺:“好了,没别的事了,你去做事吧。”
露珠应了一声便转身离开了,待露珠离开后,春莺站在原地自言自语道:“如今已经是这般光景,怎么还有赏花的心思,便是有赏花的心思,有何至于特意寻一件好看的衣裳,平日里是最在乎这些的,今日这般反常,一定有别的原因。我一定要弄清楚,她们到底打的是什么主意。”
偏院的屋中,白芷也正将箱子里的书拿出来晒,满满一箱书全部摊在院子里晒,白芷一边小心的翻开书页一边道:“姑娘这箱子书倒是保存的完好,过完年屋里潮湿了,要时常拿出来晒才行。”说罢又想到了什么:“从前夫人在时也是极为喜爱书籍,每日都要晒书呢。”
“娘亲出自将门世家,却搜罗了这些珍贵的读物,只不过是为了哄人欢心,却是便宜了我。”蒋阮望着院子中的书籍轻声道。
赵家祖上便是戎马将军,习惯风沙血腥的战场,家中男儿皆是军中豪杰,唯一的嫡女赵眉却爱上了蒋权,赵家全家上下极力反对,赵眉却执意下嫁,赵家便与这唯一的女儿断绝了关系。
蒋权同赵眉成亲后,赵眉得知蒋权青睐博学多才的书卷女子,便天南地北的搜罗了许多孤本细心研读,谁知不久后赵权便娶了京中第一才女夏研为贵妾。
这一箱子的书,赵眉到底还是没有活到看完的那一天,夏研却由贵妾摇身一变变成如今的蒋夫人,蒋阮自嘲的一笑,娘亲到死都没有明白,如果真的不爱,怎样都是无法讨到对方的换欢心,从过去到以后,蒋阮爱的从来都不是才女,而是作为才女的夏研。
“姑娘可是想起了夫人?”白芷瞧着蒋阮的脸色:“夫人若是还在,见着姑娘现在这样聪慧灵敏,一定会欣慰的。”
蒋阮微微一笑,不置可否。白芷走回来,见着蒋阮手里的书一愣:“姑娘怎地又看兵书?如今又不用上战场,姑娘不如看些话本诗词。”
“不上战场敌人也会找上门来,”蒋阮目光落在面前的兵法的几个字上:引蛇出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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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撒鱼饵(shukeba.com)
冬日年关过的十分平静,热闹的地方越发热闹,冷清的地方越发冷清。蒋阮的院子里倒是迟迟无人来看过,蒋阮三人倒是难得过的一段清闲的日子。
清晨空气新鲜,白芷和连翘都坐在门口缝补衣服,几人的衣服都是旧的不能再旧,补了又补,虽说两人绣活出众,用花儿草儿的刺绣补了也能穿,只鲜艳的丝线对她们来说也是极珍贵的,平日里倒不会用这么精致的补丁。
女孩安静的坐在窗前,认真的看着面前的书页,日光洒在她姣好的侧脸上,长如碟翼般的睫毛轻轻颤动着,眸子纯净而美丽,有一种让人忍不住心怜的柔软。
连翘无意中回头便看的有些出神,只道自家姑娘真是人间难得的绝色,安静时清润柔和,如同一幅静谧的山水画,发起狠的时候,却又有一种凌厉飞扬的妩媚,所谓静若处子动如脱兔,应当就说的是蒋阮这样的女子。
白芷见连翘出神,也跟着回过头一看,若有所思道:“姑娘如今年纪长大了些,个头一高,往日的衣服要撑得下有些勉强,眼看就要开春了,找些时候咱们新做两件衣裳给姑娘穿穿。”
“说的容易,”连翘回过神来,继续缝着面前衣裳的扣子:“年关那些人发下来的用度缩减了一半,两件新衣也要不少的料子,上哪找去。我看咱们还得去山上摘些草药换点银子,攒起来给小姐买布料。”说着又是一顿:“咱们姑娘生的这样好,穿的衣裳却都是旧巴巴的,这样的年纪,别家姑娘都穿的跟花一样,咱们姑娘可好,一件鲜亮的衣服都没有,白白浪费了好容貌,若是咱们姑娘穿上那好看的衣裳,还不把整个京城的姑娘都比下去。”
白芷被连翘说的忍不住一笑:“就你会说,眼下还说什么京城,也不知何时才能回府。”
一旦说到回府,两人的兴致都有些消散,半晌,连翘摇头道:“别想这么多,姑娘不是说过,过了年关就能回去吗?我想姑娘已经有了主意,咱们不用着急。”
白芷点点头:“姑娘是个聪明的,只是…别出什么差错才好。”
正聊着的时候,外头有人敲门,是来送柴火的丫鬟小圆,庄子上拨给她们的不是炭块而是柴火,其中究竟是受了谁的指示自然不言而喻。每个冬天对于主仆三人都是最难熬的日子,偏偏这柴火给的还有份例,多一点都不行,张兰倒是真的不怕将她们三人活活冻死。
小圆跟蒋阮见过礼,将篮子里的柴火拣出来,动作也麻利,连翘在旁边帮忙,做好后小圆瞥了一眼白芷手里的衣裳,笑道:“白芷姐姐手可真巧,这针线缝的细密又牢实,外头还一点儿也看不出来。”
白芷笑笑:“不过是缝着玩的罢了,且穿在身上,平日里谁会注意。”
“白芷姐姐说错了,”小圆摇头:“今年娘给我新做了一件桃红色的小短袄,不想做活的时候胳膊下给撕了一道口子,想要补齐,那地方却又不容易补,一不小心还会被看出来,烦恼的很,要是有姐姐这般手艺可就不用发愁了。”
“这有何难,”连翘将篮子还给小圆:“让白芷给你补一补不就行了呗。”
“真的吗?”小圆惊喜的看着白芷,目光充满不加掩饰的期待。
白芷含笑点头:“当然可以,只是我这里没有桃色的丝线,你得将丝线一道送来。”
“没问题,谢谢白芷姐姐,你人真好。”小圆一听,立刻笑起来:“早知道白芷姐姐这样好说话,平日里就应该多来走动走动,我那里可有一堆破了又胡乱缝着的衣服哪。”
“你这丫头,”连翘佯装生气:“就会占咱们的便宜,谁不知你们在外头伺候的丫头光鲜着,哪有什么破衣服。”
“谁说光鲜的,”小圆撅起嘴:“虽说这里冷清了些,我倒宁愿伺候小姐这样好性子的人。不瞒两位姐姐,外头的几位确实难伺候的很,不说兰嬷嬷,就是她家那个小儿子也不是个省油的灯,平日里四处胡闹也就罢了,近来却极为过分,听说瞒着兰嬷嬷将家中一块地皮给卖了,兰嬷嬷昨夜知道此事后大发雷霆,这几日咱们这些丫鬟都伏低做小,生怕触了她的霉头呢。”
“哦?真有此事?”白芷冲连翘打了个眼色:“这陈昭平日里虽喜欢胡闹,出手却不怎么大方,怎么会卖了地皮。”
“就是就是,”连翘道:“你莫不是在匡我们?”
“没有的事,”小圆连连摆手:“这事儿我们外头管采买的丫鬟都知道了,当日把兰嬷嬷气的不轻,听说问他银子的去路也不知,将他屋里翻了个底朝天,你们猜是什么结果一个子儿都没了!”
“啊,”连翘惊呼一声:“那可真是奇怪,一块地皮能换不少银子,总不会在短短几日全花光了,莫不是银子自个儿飞了不成?”
“兰嬷嬷也奇怪得很,可那位一问三不知,最后与兰嬷嬷大吵一架,竟扬长而去了。”小圆道。
三人又就此事说了一番话,对陈昭的猜测倒是各有议论。眼看着天色不早,小圆要起身告辞,连翘送小圆到院子口。白芷放下手中的衣服,走到看书的蒋阮身边,蒋阮抬起头,似笑非笑道:“他倒是胆儿挺肥,地皮说卖就卖。”
“姑娘,”白芷道:“奴婢虽然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却觉得卖地皮这事是姑娘促成的,心中疑惑的紧,可是奴婢脑子笨,怎么也想不明白。”
“想不明白?”蒋阮道:“这很简单。”话音未落,就听见外头连翘高声道:“你做什么往里冲,还有没有规矩了!”
另一头却是一个怒气冲冲的声音:“别挡路,让我进去!”
白芷忍不住一愣,那声音熟悉的很,正是陈芳。只陈芳来这里做什么?
蒋阮摊了摊手:“看,很快你就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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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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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啪嗒”一声被撞开了,陈芳出现在蒋阮面前,身后紧跟着气急败坏的连翘,两人身上衣衫均是散乱,想必刚才撕扯了一番。
蒋阮看也不看陈芳一眼,目光依旧停驻在面前的书页上,白芷在一边细心地为她吹凉热茶,连翘自进了屋子也一言不发,规矩的走到蒋阮面前低下头。
这样一来,便将陈芳晾在了一边,竟无一人理会她,陈芳一急,本想沉住气等蒋阮先询问,不想蒋阮愣是没有抬头看她的想法,陈芳心中便打起了鼓,这样的态度令她心中没底,气氛异常的沉重。
到底也是个十几岁的小姑娘,且平日里又不会隐忍情绪,陈芳忍了又忍,还是怒气冲冲道:“小姐,奴婢有一事相问。”
蒋阮眼皮子也不曾抬一下,懒洋洋道:“问吧。”
陈芳又是一愣,蒋阮这样的态度让她感到恼火,想到今天来的理由,火气越发上涌:“小姐,前些日子,你是不是没去看那盆月下美人?”
“是啊,”蒋阮听闻此话,想了想,才道:“那晚我突然觉得身子有些不适,便没有去赏花了。”
“小姐怎么能这样?”陈芳怒意更甚:“明就是与奴婢约好的,若是不去,至少也该差个人告诉奴婢一声才是。”
“啊?”蒋阮微微诧异的看着她:“没人告诉你?连翘,那晚我不是吩咐过你告诉芳儿我不去的事了吗?你莫不是自己贪玩,将我吩咐你的事情忘在脑后。”
连翘福了福身子:“姑娘的吩咐,奴婢无论如何都是不敢忘怀的,那夜奴婢去了梨园,本想等芳儿来了之后告诉她此事,谁知左等右等,芳儿就是不来。奴婢以为芳儿已经知道此事才不来,过了三更便回去了。”
蒋阮便微微歉意的笑了:“原是误会,芳儿,如今你可听清了,此事却与我无关。”
陈芳气的脸上的脂粉都不住的往下掉,算来算去都没有算到蒋阮会是这么一副不温不火的态度,仿佛用力一拳打在软绵绵的棉花上,有劲儿也无处使,平白添了一肚子气。
“不过芳儿,”蒋阮微微皱起眉头:“只我与你的约定已经隔了这样久了,你怎么现在才来问我当晚的事情,莫不是你根本就没去梨园,却笃定的认为我去了?”
陈芳一愣,面上闪过一丝紧张:“没有没有,只是…。只是奴婢今日才知道小姐不曾去过,那夜,那夜奴婢有事没能去赴约…”陈芳有些语无伦次,她发现自己无论怎么说,话里都是漏洞。
蒋阮却是善解人意的开了口:“既是这样,权当误会一场。”
陈芳咬了咬唇,心中纵然是万般不甘心,却也找不到自己占理的地方,只有些埋怨自己今日来的太急,连对策都不曾想的周全。正在发愁,又听到蒋阮淡淡的声音:“见你急匆匆的赶来,还以为出了什么事,没事就好。”
陈芳的心一下子紧紧地提了起来,有些不安的看了蒋阮一眼,正对上蒋阮含笑的眼神,她的眼神极为温柔,如春日的流水一般妩媚的将人紧紧包围,可仔细一看,却觉得那清润的眼神中包含着阵阵杀机,飞扬的眼角中尽是妖异的凌厉。
陈芳忍不住后退两步,再去看蒋阮时却又什么都没有了。她的心中突然浮起一丝不确定,一个荒谬的念头出现在脑中,会不会这个看起来软弱可欺的小姐其实什么都知道,她故意这么做,她才是得利的那个人?
陈芳捏紧了拳头,使劲摇摇头,不可能的,蒋阮在庄子上生活了五年,她是什么样的人自己是再清楚不过的了。且一个十岁的小姑娘,有这般心机,说出来都不会有人相信。这次只是误打误撞,才教她坏了自己的事情。
陈芳勉强笑了笑:“都是奴婢的不是,打扰了小姐,请小姐责怪。”
“你也是一片好意。”蒋阮喝了一口茶:“我怎么舍得责罚你,说起来是我没福,想必当日夜里月下美人开花的时节,一定是美艳动人。”
陈芳只听得几欲呕血,牵强道:“自然是,小姐若没有别的吩咐,奴婢就先出去忙了,庄子那边还有些事情。”
“难为你了,”蒋阮淡淡道:“你去忙吧,庄子上上下下,少了你可不行。”
这话意味深长,陈芳又是心中一跳,仿佛身后有什么可怕的东西跟着似的,很快便匆匆离开了。
陈芳走后,连翘掩上门,啐了一口:“瞧那副无法无天的样子,哪里像个奴婢了,刚才那质问的语气是对谁,不知天高地厚!改日真的要好好教训她一番!”
“何必改日,”蒋阮合上书籍:“她很快就要得到教训了。”
“小姐…”白芷眼前一亮:“难不成那晚…”
蒋阮点头:“我不赴约,自然有人赴约,看来陈小妹请来的不只是一头狼,还是一头只爱金子的狼,春莺比我想象的有本事,令我省去了许多麻烦。”
连翘笑眯眯道:“那丫头是个多疑的,我不过在她眼中演了那么一丁点戏,她就迫不及待的上钩了!不过我看她也是自己心术不正,和陈昭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这事你办的漂亮。”蒋阮赞叹道:“不知道陈昭还能消受得起几日,春莺,你可别让我失望啊。”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这厢蒋阮主仆三人反将一军,那厢好戏的主人却是新甜如蜜。
今年街头时兴秋香色的流烟缎,缎子光滑无比,日光映照下会反射出淡淡的光华,富贵人家的夫人小姐最爱这种布料,做出的新裙子穿上极为优雅美丽。屋中的桌上此时便放着两匹流烟缎,铜镜前坐着一紫衣女子,这女子生的也算花容月貌,正仔细打量着自己脖子上的一串南海珍珠项链,珍珠成色极好,个个又大又圆,散发出淡淡的粉色光泽,衬得脖颈上的皮肤更是白皙。
半晌,春莺才将脖子上的项链摘下来,这样的东西是不能戴到外头去的,否则让别人见了她一个丫鬟用得起这样的好物,怀疑来路不正就坏了。她起身走到床边,伸手在床下摸出一个小盒子来,用铜做的小钥匙打开来,竟是慢慢一匣子珠翠珐琅,春莺将手里的珍珠项链放进去,心满意足的看着面前匣子中光芒。
这样满满一匣子成色均是上乘的首饰,她一个下人无论如何也攒不了那么多的,春莺微微一笑,陈昭那个傻子倒是听话的很,乖乖的就送首饰过来了。
几日前她听到蒋阮要与人月下赏花的消息,当夜便去了梨园想要一探究竟,不想在那里没看到蒋阮,反而一去便被人从后面抱住了身子,她起初惊骇之极,那人却凑到她耳边道:“小姐可别叫喊,教人见了你与昭,你这辈子可就只能与昭绑在一起了。”她一愣,那人又道:“昭心中对小姐思慕至极,这才唐突小姐,小姐,昭会好好疼你的。”
春莺终于弄明白了,这人居然是陈昭,把她当做成了蒋阮,没想到蒋阮与陈昭居然有私情。她还没回过神来,陈昭已经开始撕扯起了她的衣裳,春莺本来想要尖叫,正要叫出口时却停住了。陈昭虽然是庄子上管事的儿子,听起来不算的什么,可是兰嬷嬷这些年积攒下多少私产她可清楚的很,陈昭过的日子也不亚于普通富贵人家,她如今在这庄子上虽为大丫鬟,每月靠月银和打赏却远远不够,若是有了陈昭这棵大树。
春莺在短短的时间内就想清楚了利弊,当下便没有再挣扎,柔顺的与陈昭做成了那事。春莺并不在意自己身子的清白,若是身子能卖一个好价钱,卖了又何妨?今后她嫁人还是做妾,或许也再难遇到陈昭这样的恩客,怎能不抓紧。
待陈昭清醒过来后发现身边是春莺时大惊失色,春莺只是冷冷的告诉他,若是不拿银子堵住她的嘴,她就立刻去报官,让所有人都知道陈昭侮辱她的事实。
陈昭永远没想到,美人依旧是美人,却是一条美人蛇。春莺和蒋阮不同,蒋阮贵为官家小姐,一旦名声所累,于她都是毁灭性的打击,蒋家不会将丑事四处宣扬,只会将蒋阮暗地里给了陈昭,可春莺没有什么可顾虑的,并且人也极为狡猾无耻,一纸诉状告官也不是不可能。若是此事真的被抖出去,陈昭不死也得脱层皮。他别无他法,只能顺着春莺的意。
只春莺难得攀上一棵大树,胃口又岂是那么容易被喂饱的,一次又一次,陈昭已经是囊中羞涩,春莺仍旧步步紧逼,就这样,陈昭悄悄变卖了第一块地皮。
一块地皮怎么够呢,春莺认为自己远远不止这个价钱,凡事都有一个价格,春莺认为自己高于这个价格,陈昭却觉得春莺是狮子大开口,争执越来越重,再不见那一夜月下美人的痴缠。
春莺刚刚合上匣子,便听得门哐当一声响,神情焦躁的陈昭大踏步的走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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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杀人(shukeba.com)
春莺立刻站起身来,皱眉打量眼前的陈昭,几日不见,陈昭神情憔悴,双眼布满红血丝,嘴唇干裂的起了一层皮。春莺顿了顿,还是道:“你来了。”
陈昭一屁股在春莺屋里的凳子上坐下来,随手拿起桌上的茶壶仰头灌了下去,春莺想要开口阻止,最后还是忍了下来,只眸中闪过一丝不耐,终是冷冷问道:“你来做什么?”
陈昭前两日才送了银子过来,此番定不是当财神来着,却不知是所为何事。
陈昭没有回答春莺的话,只是抹了抹嘴巴,冷笑道:“你一个贱婢,居然喝得起上好的君山银针,果真是拿着爷给的银子,花的也不嫌手软!”
春莺此生最是虚荣,尤其厌恶自己的出身,此刻陈昭这般说,无异于在她伤口撒盐,春莺心中立刻就恼怒起来,她眼睛一转,反而笑起来:“是啊,奴是贱婢,可爷又算得了什么,莫不是真把自己当做富贵人家的公子哥儿了?还是以为只要有了蒋小姐就能攀上尚书府?”
陈昭面色一沉,春莺一语道破他的心思,且话语这样刺耳。
春莺却不顾他的脸色继续道:“咱们都是一样的,为奴为婢不是一样看主子的脸色。再说了,爷给奴银子花不是心甘情愿的吗?还是爷觉得自己的前程不值这几个银子?”
“你…”陈昭握紧拳头,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你别欺人太甚。”
“是你欺负我对吧。”春莺笑眯眯的走到陈昭身边,一双玉手缓缓抚上陈昭的脖颈:“不过你今日来,究竟是为了什么事情呢?”
陈昭被春莺身上馥郁的美人香气一熏,一时有些心猿意马,态度却是柔和下来:“少来,爷今日就是来告诉你,爷不是冤大头,你这样想一辈子跟着爷讨好处是不可能的事情。咱们应该将事情清算一算,毕竟这是你情我愿的事情。”
春莺手一紧,陈昭的脖颈上便多了一道鲜红的指甲印,她缓缓笑道:“爷莫非是吃了想要赖账?你情我愿?分明是你强迫与我,我与你平日里从未有过往来,庄子上上下下的人都能作证,你要说你情我愿,到了公堂中,你认为大人会相信你的话不成?”
陈昭自知这话说服他自己尚且有些困难,咬了咬牙:“你到底想怎样?”
春莺目光在陈昭身上流转一番,她自己也清楚,陈昭虽有些银子,大半的财富还是掌握在张兰手里,此事又万万不能被张兰知道,张兰是个厉害的,到时候谁吃亏还不一定。只陈昭若是一颗摇钱树,总有榨干的那一天,不若干净利落些,狠赚一笔也不亏。
思及此处,春莺的声音又放柔了下来:“我也不是不明理不懂事的,咱们好歹也是有些认识的交情,我怎么舍得将你往死里逼,只你毕竟也拿了我的身子,出了这事,日后谁会要我,你总得给我一些补偿,让我日后放出庄子后,还能有个容身之所,活得下去。”她芊芊玉指轻轻按在陈昭的额头上:“东街十里铺有处三进的宅子,你便给我买了吧。买了之后我们桥归桥,路归路,谁也不欠谁什么。”
“你疯了,”不等春莺说完,陈昭已经跳了起来,甩开春莺搭在他身上的手:“东街寸土寸金,一处三进宅院怎么也要千百两银子,我如何拿得出来,你也太看得起你自己了,你当你是怡红楼的红牌,一夜千金哪!”
春莺不怒反笑:“我的身子自是不比怡红楼的姐儿,只你的前程原来在你眼中也不过千百两银子便能买下的,你不觉得你自己过于轻贱自己了么?”
“你想干什么?”陈昭问道。
“这已经是我做的最大的让步了,你自然可以不用答应我,只日后,咱们就公堂上见吧!”春莺冷眼看着他。
陈昭气急,“啪”的一声摔碎桌上的茶壶:“你别欺人太甚!”
“陈昭!”春莺也不依不饶的看着他:“你给还是不给!”
陈昭气的满脸通红,春莺的蛮横无耻他早有耳闻,但没有想到一旦被她缠住自己就会闹到如今的局面。前几日他卖了地皮已经与张兰大吵了一架,如今张兰将家中所有的房契地契都已经锁好,他也无可奈何,可春莺仍旧步步紧逼,他早已一文不名,到了穷途末路的时刻。
陈昭抬头看着春莺。,春莺讽刺的看着他,微笑是那么刺眼,嘴角红艳艳的胭脂残痕像一把索命符。这样贪婪的美人,一旦开口就不会有知足的那一天,所以这一次也不是结束,要是她死了就好了,如果世界上再也没有春莺这个人,他就不用像现在这样狼狈。
春莺正得意洋洋的想着自己心中的盘算,没有注意到对方已经红了双眼,等她明白过来已经被陈昭无恶狠狠地扑倒在地,她刚想要惊叫出声,陈昭已经捂住了她的口鼻,春莺拼命挣扎,可一个女子的力气无论如何都是比不过男子的。
“去死吧!贱人!”陈昭已然失去理智,一边狂笑着。
春莺只能紧紧抓着陈昭的双手瞪大眼睛,双腿拼命乱蹬,挣扎中身子渐渐软下来,终于没了气息。
陈昭松开手,春莺瞪大的眼珠子正对着他,呈现一种恐怖的诡异,陈昭愣了片刻,猛地回过神来,他竟然杀了人!
他踉踉跄跄的后退,然后小心的伸出手在春莺鼻下试探了一番,接着一屁股坐到地上,整个身子忍不住颤抖起来。
在惊慌失措了半个时辰后,陈昭终于渐渐冷静下来。他想了想,突然冷笑着往春莺脸上啐了一口:“贱人,叫你跟爷作对!”然后他托起春莺的身子,在屋里照出一个大布袋来,将春莺整个装了进去,悄悄出了门。
只陈昭在做这些事的时候,万万没想到,暗处正有一双眼睛紧紧盯着他的一举一动。他自以为天衣无缝的杀人,全部被他人尽收眼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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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谋夺人命(shukeba.com)
月如钩,暮色沉沉,冷风将荒芜后院中的树枝吹得飒飒作响,寒鸦栖息在树枝高头,啊啊叫两声,扇着翅膀消失在夜空中。
院里提着洗衣篮的丫鬟匆匆走过,听得天井处处传来“扑通”一声闷响,惊诧回头,黑暗中传来的声音,隐隐还有几声猫儿叫。想来是外头的野猫进来逮耗子,丫鬟紧了紧身上的衣服,只觉得院中鬼气森森,忙加快脚步,忙不迭离开了。
梨园外,连翘正手里捧着一个大纸袋,颇高兴地对一边的蒋阮道:“今日那小圆送来些外头买的百合酥,说是味道极好呢,等会回屋姑娘尝几块。”
蒋阮点头,随即望了望天上,黑云将月亮遮住了一大半,外头的亮光雾蒙蒙的,路上只有惨淡的几只红色灯笼,人情冷清中的喜庆颜色,反给这夜色添了几分诡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