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哗啦!”
不断有瓦片从房顶掉落。
谢安青没在谢七伯的房间找到人,转头往三个孙女房间跑。
万幸,人都在,都好。
谢安青勉强松了第一口气。
谢七伯看她如同看到救星,一瞬间老泪纵横:“伯该听你的,该听你的啊。”
谢安青没接话,直接走过来抱起最大的孙女说:“水太急了,我一次只能带过去一个,你们就在这里待着不要动,我马上回来。”
谢安青话落的同时,原本只是卡在梁上的洋槐彻底砸下,房屋一瞬间垮塌小半。
谢安青抬头看了眼,确定短时间内不会出问题后,迅速抱紧失声大哭的孩子往出跑。
湍急汹涌的河水过一个人尚且费力,多个八岁的孩子就更艰难。
谢安青能清楚感觉到自己的力气在被迅速消耗,她们每被河水冲走淹没一次,勒在腰上的绳子就狠狠拉扯她一回。
“呼!呼!呼……”
第三次上岸时,谢安青扶着腰大口喘息,有很长几秒眼前一片昏黑,天旋地转。她撑在膝盖上的手攥成拳,拇指死死掐着关节缓神。
视线稍一清晰,谢安青又一次跑进屋里,抱起最小的孩子说:“七伯,再坚持一会儿,下次就是你。”
谢七伯已经清清楚楚看到了谢安青的体力不支,他用力挥着手喊:“走!过去了就不要再回来!”
他今天就是真死这儿了,也是他活该!
但不能害了别人!
谢安青不纠缠,护着孩子快步离开。
外面狂风夹着暴雨,拍得谢安青睁不开眼睛。
她摸索着给孩子穿上安全带,把她挂在自己腰间的绳索上,卡死卡扣,抱着她下河。
谢安青非常清楚越往后救人越难,以及,孙女没安全之前,谢七伯绝对不会走,所以她把他留在最后,也把三个孩子里最轻的留在最后。
但四岁的健康孩子,对现在的谢安青还说还是太重了,她每往前挪出一寸就好像要用干一次身上的力气。
七八米而已,她从眼缝里看过去的时候,却怎么都看看不到头。
谢安青的心率已经爆炸了,四肢沉重无力,飘在水上木头被大浪挑高又掀翻,直直砸过来时,她只觉得寒意直冲头顶,做不出任何反应。
路边,陈礼从相机里看到的第一幕就是谢安青被木头砸中,整个人失去控制,被冲向横在河面的洋槐。
那个瞬间明明只有水声和雨声,她却好像透过谢安青紧闭的眼睛和痛苦神情听到了她的闷哼。
“咔。”
陈礼的手指不受控制按下快门。
这一幕定格。
分裂的时间继续往前缓慢推进。
1,2,3……
谢安青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上岸的,双脚触底那一秒,她四肢软得完全站立不住,只本能护住怀里的孩子,由着身体往下栽。
没有预料之中的疼痛出现。
谢安青视线僵直,感觉到一双手稳稳地扶住了她们,温热有力又镇定,将她们扶起来的那个刹那,河水猛扑上来,打在她腿上。
她的手紧了很短一秒,从她身上离开。
谢安青靠着树,看着低头拧卡扣的陈礼,嘴唇动了一下又紧紧闭上。
陈礼同样没说话,她把解下来的孩子抱起来,往谢安青车上送——这里树木密集,随时有被劈断吹倒的可能,眼下车上最安全。
陈礼把人放进去,一秒不停地关了车门往岸边走。
“………………”
那里的人明明站都站不稳了,竟然还想下河!
陈礼由大跨步到跑,一把抓住谢安青的胳膊吼道:“再来一次,人没救成,你会先没命!”
谢安青偏过头,抬眼对上陈礼。她的胸口还在剧烈起伏,但眼神异常平静。
她很清楚陈礼说的这个可能性。
但就像陈礼来了这里却看不到这里的情况,她身在其中不可能就这么坐视不理。
人就是这么喜欢以自我意志为中心去发现、行动。
谢安青一言不发地抽出手,往河边走。
陈礼:“谢安青,凡事量力!”
谢安青依旧不语。
陈礼刚才过来的时候没注意,踩到了拖在地上的绳索,谢安青这么一走,绳索被拉紧,她嘴里难以控制地溢出一声,猛然弯腰撑在膝盖上,大口喘息。
陈礼蹙眉。
谢安青刚走得不快,按理即使被扯到也不该反应这么大,难道——
猝不及防想到什么。
陈礼条件反射伸手,把谢安青的短袖下摆从绳索里抽了出来。
……她腰上那一圈皮肤被磨得几乎没一处完好。
“你……”
“啪!”
陈礼的手被挥开。
谢安青胡乱把衣服放下去,从陈礼脚下扯出绳索,一脚踏进河里。
陈礼手背被拍得生疼,视线所及的地方泥水象是要吃人。她莫名就来了火,脚一动,再次踩住绳索。
谢安青这次走得快,陈礼突然这么一踩,腰上剧痛,酸软无力的双腿再也支撑不住,直直跪倒在地上,眼前一阵阵发黑。
什么东西趁机钻进她头发里。
她还没来得及回神,贴在头皮上的五指倏然收拢,抓住她的头发用力往下一扯。
谢安青被迫抬头,隔着雨幕看到陈礼蹲在自己面前,眼睛里冻着霜:“谢安青,好话你也听不见是吧?”
第18章
第
18
章
发火。
陈礼眼睛里面冻着霜:“谢安青,
好话你也听不见是吧?”
谢安青本来就已经疼懵了,现在还被人抓着头发被迫仰头,面对着一双全然tຊ陌生的眼睛——居高临下看过来,
冷冰冰的。雨水不断在她下巴汇聚坠落,砸在谢安青嘴上,和她的眼神一样,没有丝毫温度。
谢安青一愣,爆炸的心脏无端紧缩,思绪有片刻停滞。
没等反应过来,
腰上刚刚有所缓解的疼痛骤然加剧,
抓在她头发里的手松开,跟另一只一起,快速解开她绑在腰上的绳索往出抽。
一瞬间,谢安青疼得浑身绷紧,剧烈抖动,
嘴唇抿再紧也控制不住发抖。
陈礼甚至在某一秒听到了她喉咙里示弱的声音,很短促克制,生怕谁听到似的。
有必要?
她也不瞎,
该看到她腰上磨烂的皮肤一点没少看,还跟她装哪门子的装。
陈礼冷着脸色继续抽绳索。
她的视线已经被雨糊了,
只能靠不断眨眼勉强保持住一点能见度。偶尔清晰一刹,
刚刚好就看到了沾在绳子上的血。
该怎么形容它的多呢。
陈礼想了想。
水往下滴的时候是红的。
陈礼肚子里那股默不作声的火倏地往上蹿了一道,
手下动作不止没因为看到的这一幕放轻,反而故意在最后那秒加重了力气。
谢安青终于没忍住闷哼一声,痛苦地撑在地上,双手紧扣泥巴烂叶。
这不就对了。
陈礼无声冷嗤,飞快站起来把绳索绕到自己腰间打了个死结,
同时脚下一勾,动作干净地接住掉在地上的安全带准备下河。
不想裤腿猝不及防一沉,没能挪动。
“你干什么?”谢安青说。
声音混在大雨里,虚得几乎听不见。
陈礼耳膜一扎,目色阴沉地回头,看到谢安青抬着脸,手抓着她的裤脚,湿得像只脏兮兮的小狗——牙尖齿利,被咬一口,她的手腕跟嘴现在还疼得清楚。
陈礼攥紧安全带,冷飕飕地反问:“你说呢?”
谢安青不语。
她当然知道陈礼要干什么。
但为什么?
陈礼没一句多余的话,直接照搬黄怀亦说在前头那句:“放心,我是主动给自己捆这儿的,真出什么事,不用你谢书记担责任。”
陈礼这话夹枪带棒,旧账翻得哗哗响。
刚一出口,她就咬紧了后牙槽。
明明都想到她晚上干的那些事儿可能只是被逼急了,还在这节骨眼上掰扯的什么劲儿。
她又不是明天就死了,非得今天赶时间。
陈礼仗着谢安青现在没力气,脚往后撤了一步,扯出裤腿,俯视着大雨里整个身体都在微微发抖的人:“疼就乖乖在这儿等着,别逞能。”
语气中微末的妥协、安抚是陈礼从没对谁用过的。
她也没有察觉。
只是快速捏了一下指关节,抬起空着的那只手,朝谢安青的脸靠过来。
谢安青下意识偏头。
陈礼直接捏着下颌拧回来,已经在雨水的浸泡下没了温度的指肚从她眼皮上抹过去,说:“伤口再深点,你这只眼睛已经废了。”
陈礼手上有劲儿,拉扯到伤口时带着异常浓烈的刺痛。
谢安青咬着牙闭眼,视线彻底隔绝之前,看到陈礼搓了搓拇指上沾的血,抹在另一边红印明显的腕上,然后拎着安全带下河。
河水比陈礼想象得更急,她刚一踏进深处就几乎完全失去控制,身体被卷着往水里拖。好在早年拍摄有过这方面经验,知道怎么应对。
她只慌了一瞬,立刻冷静下来调整呼吸,适应水的节奏,借助手边所有可以借用的东西,很快就在暴怒的洪水中找到平衡,摸索着往过走。
急流翻卷出旋涡,肆意吞噬着一切,女人走在洪水暴雨里,侧脸坚决,手臂充满力量,象是不惧分毫自然的可怕。
谢安青看着这一幕,后知后觉记起陈礼拍过台风。上百年的树木被连根拔起,人在天上飞,世界被撕裂,很震撼的画面。
采访里说她为了拍那张照片差点被台风卷走,她却轻描淡写,“运气好躲过了,还顺手从天上拽下来个人。”
谢安青掌根撑地,动作迟滞地站起来。
在陈礼之前,她其实还了解过国内其他有名气的摄影师,几经对比,最终决定给陈礼发信息,和她那张照片和那句话脱不开关系。
她觉得,这个人看得见天灾人祸,心肠不错。
陈礼觉得自己腰快断了。
就一个单趟。
一个单趟!
她腰上一圈就火辣辣的跟烧起来了一样,骨头缝里都拉扯得疼。
有些人来来回回六面三趟面不改色,是做好了死这儿的准备吧。
可真勇。
那为什么还一次两次跟要哭一样,眼睛红成那样?还有什么事比死更可怕?
“哗——”
陈礼翻身上岸,把绳索卡死在石头缝里,抄起安全带急速往已经处在坍塌临界的老屋跑。
里面,谢七伯已经彻底放弃了,枯老的身体靠在墙角等死,周遭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恐怖又扭曲。
乍然看到一个瘦削女人出现,手里还拿着安全带,谢七伯浑身一震,大声喊道:“你别管我,赶紧逃命!你这么点身板根本救不了我!”
陈礼象是没听见,面无表情地走过来,把安全带摔谢七伯脚下:“但凡你有一秒感激谢安青救了你三个孙女,就少给她添点麻烦。她现在自身都难保了,没劲儿过来劝你惜命。”
谢七伯怔住:“自身难保?她,她……”
陈礼:“没死,快了。”
谢七伯双目睁大,愕然无言。
陈礼快速给她穿上安全带,背身蹲下,把他往身上拉。
“轰隆隆!”
雷声夹杂着房屋晃动的声音在陈礼耳边炸开,她来不及反应就感到脖子一疼,尖利的碎瓦直直从颈边擦过掉在地上。
陈礼皱眉,往过看了眼——一滴血快速从脖子滚落,掉在瓦上。紧接着就是第二滴。
陈礼视若无睹,果断背起谢七伯往出走。
每走一步,房屋晃动的声音就大一分。
他们前脚出来,后脚一声巨响,百年老屋彻底垮塌。
谢安青看不到对岸的情况,只听见“轰隆”一声,原本摇摇欲坠的房子瞬间变成废墟。她心陡然下坠,抬腿就跑。
下一秒,步子猛地顿住,模模糊糊看到河对岸,陈礼背着谢七伯,在往前走的步子没有一秒放缓,更没有回头去看,她的果决坚定造就了一个平静又盛大的画面:她身后的世界被暴雨摧毁,眼前的,她在全力重建。
雨密集猛烈。
谢安青垂在身侧手一点一点捏缩成拳,裤腿反复被洪水扑向后面又拽回前方,和陈礼被淹没又一次次咬牙站起来的画面几乎同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