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自己修正到百分之百完美,不对,她没有错,不需要修正,只是遇到了一个不是太爱自己的人,却着急地,向她倾注了全部。
……全部啊。
那就算她能在明天把自己收拾好,也拿不出什么去见别人。
“咚。”
印章掉在桌上,夜风吹进来,合着工作笔记被吹开,像招魂的幡,谢安青摇摇晃晃走近一个黑洞,跌下去。
车子猛地一颠,陈礼肩膀磕上车框,血从被咬破的皮肉里冒出来,渗透衣服。
吕听递了张纸过去,看着忽明忽暗的窗外:“真要是只剩恨就好了,有些人更怕拼尽全力爱了一场最后却无功而返。”
————
晚上九点半,东谢村逐渐陷入沉睡,死寂楼梯上突然出现两道匆促的脚步,谢筠和邵婕先后推开谢安青的房门,看到她合衣躺在床上——侧身,鞋没有脱,脚悬在床边,正下方的地板上有零落几点水光。
“啪!”
谢筠一把拍开灯,水光消失,变成和地板几乎融为一体的赤红。
谢筠目光定格,看清它是什么那秒,心胆俱裂。
邵婕已经大步跑过来,掀开了谢安青左边的裤腿——白袜子红透,脚踝一圈伤口触目惊心。
谢筠一眼认出那是被荒山里的捕兽夹夹的,她今年三月才跟消防上山救过一个不听劝的老汉,在捕兽夹恐怖的咬合力下,他的骨头当时就被夹断了,谢安青……
瘦得衣服都空荡荡的。
她是怎么把夹子掰开的,怎么一个人走下山的,怎么忍到现在的?
谢筠像被人在心窝里打了一拳,疼得脊背都直不起来了。
邵婕抖着手把谢安青已经被冷汗打湿的头发拨开,声音不敢重一点:“青,是姐姐,姐姐现在带你去医院,路远,姐姐得背着你走,要是不小心把你弄疼了,你跟姐姐讲,姐姐轻点。”
“青?”
邵婕小心翼翼地把谢安青脸转过来,看见她平静到空洞的双眼,切断了谢筠身体里愤怒与心疼的所有撕扯,她大步上前,没和事情的开始一样,任谁一句“给我”就把谢安青的事假手别人,也没有去问谢安青愿不愿意,沉默爱惜地将她背起来往出走。
走到屋子中央,有什么东西从谢安青手心滑落,掉在地上,发出很重一声响。
谢筠步子顿住,和邵婕同时低头看过去。
一块红色的石头。
红得很惊艳。
谢安青今天下午在小尾河捡的。
她想着把欠陈礼的手串做出来送给她,她是不是就会和八月哪天在小尾河边说的一样,“我要把自己打扮漂亮一点,去谈恋爱。”
继续谈恋爱。
和她谈。
所以她信心满满,生怕绕路太远,浪费时间,抄近路走了荒山,在荒山里遇到已经生锈的捕兽夹。
县医院相熟的医生说:“谢书记清楚那片什么情况,进去之前,她肯定给自己做了万全的防护措施,不然别说是皮外伤,单就是那个夹子,她都脱不开。”
那么大的咬合力,靠她一个人根本打不开,荒山里还没有信号,没有人,去是拿命在赌。
可她就是去了。
天天在水库旁边训这个,防那个,尽自己所能不让大家靠近危险,转头到自己这儿了,明知故犯,不计后果。
就为那么个人?
谢筠恨陈礼恨得快疯了。
抬眼看到谢安青浑浑噩噩躺在病床上,冷汗出了一身又一身,多少激烈情绪都在呼吸之间化为乌有,只剩露都不能露出来的心疼。
这次要花多久,你才会好?
如果我现在突然和你表白,你会不会觉得我有病,我们连朋友都没得做?
不表白,不逼你,你怎么重新开始?
逼你,又舍不得你。
谢筠就这么纠结着,心疼着,一转眼,天亮了。
邵婕提着早餐回来说:“阿青,有人找你。”
邵婕侧身。
孙部长带着两个穿制服的人进来,说:“谢安青,这两位是县纪委的同志,想就网上最近的传闻,跟你确认一些情况。”
谢安青刚醒,脸上白得没有一点血色,闻言她坐起来:“好的。”
两人进来,谢筠三人出来。
房间里静悄悄的,谢安青声音始终不高,如实把怎么联系到的陈礼,她去东谢村之后做了什么交代清楚,没有卡顿思考,没有含糊其辞。
两人详实记录,最后问:“除了以上说的这些,你们还有没有其他私人关系?”
门外,孙部长眉头紧皱。
谢安青这个回答的牵连太广了,稍有不慎,阳城县……
“没有。”
谢安青的声音从门里传出来。
很轻,很慢,很空。
“没有关系。”她说。
第55章
第
55
章
别怕。
县里的动作很快,
早上来人找谢安青谈话,下午蓝V账号就正式发文,肯定谢安青六年如一日的付出和成绩,
赞扬陈礼成名虽早,始终牢记一个摄影师的使命感和责任感。
文里只字不提两人的关系,字里行间都是两人没有关系,被各路营销号转发,相关蓝V橙V账号也积极评价,声势浩大。
宓昌等师茂典看完,
接过平板说:“礼小姐这次是真出名了。”
师茂典:“也是真难受了。”
师茂典现在已经完全确定陈礼太感情用事,
又不够冷静理智,难成大事,对她的戒备心大减,所以这则长文把陈礼夸得再怎么天花乱坠,他也只是维持着伪善的面具,
只关心她一心为人,却被人狠狠背刺,输给了虚无缥缈的“前程”二字。
师茂典说:“看好飞翼,
阿礼现在心情不好,别让他在的时候跑出去惹阿礼生气。”
宓昌:“您放心,
有保镖24小时跟着飞翼。”
宓昌从师茂典办公室一出来,
就打电话给了跟着师飞翼的保镖,
得知午饭后,他让人送去一套全新的西装,还打了领tຊ带出门请客。
“请谁?”
“木森的人。”
木森文旅,旱地拔葱一样,突然在几年前冒出来的一个集文旅策划、规划、运营等在内的综合性文旅公司,
发展速度之快让人匪夷所思。
但也是因为发展过快,来不及培养自己的设计施工团队,所有项目的落成都靠外包。
景石前年和他们合作过一个主题游乐园的开发,很顺利。最近有风声传出,他们在城东的度假区已经批下来了,马上会开始建筑团队的招标。
宓昌有意拿下这个项目。
他跟在师茂典身边十四年,职位待遇一升再升,是景石仅次于师茂典的二把手,人人敬畏,但没有拿得出手的项目傍身,总是差一口气。
景石即使早已经易主,也始终没有改变“品质至上”的基本原则,长期处在这种企业文化的熏陶下,大家自然更尊重真正有实力的那部分人。
他如果能拿下度假区的项目,差的那口气就有了。
至于师飞翼,草包一个,还想跟他争。
争到,也得看他有没有本事把项目顺利做完。
有,也得没有。
他忍气吞声十四年,为师茂典做了多少肮脏事,为他的蠢货儿子擦了多少屁股,凭什么他一回来,景石就是他的。
原本就是抢过来的东西,哪天再被人抢走也是理所当然。
宓昌站在窗边俯瞰,目光阴狠:“盯紧他,有任何情况,随时向我汇报。”
保镖:“明白。”
师飞翼谈得很顺利,不仅拿到了木森的底价,还得知他们的项目负责人很欣赏一位新锐设计师的作品。
“哪位?”师飞翼问。
对方:“沈蔷。”
沈蔷把水递给木森文旅真正的老板韦菡,屈膝蹲在她旁边,摸着她总是冷冰冰的膝盖说:“该给的信息都给了,只等师飞翼拿到项目后抄袭我的设计。”
韦菡笑得温柔:“委屈我们沈小姐了,手上做不完的项目,还要分心帮我。”
沈蔷:“我喜欢和你一起做事,享受这种过程。”
沈蔷低头吻了吻韦菡的膝盖,看着她说:“之前我吃醋你心里只有陈礼,分手了赌气不找你,折腾你,现在突然发现我有的比陈礼多得多。”
韦菡:“比如?”
沈蔷:“确认心意之后,我们两个人之间是完全贴合的,多大多小的事都能敞开心扉,共同进退,陈礼……”
沈蔷顿了顿,握住韦菡的手:“她连最基本的话都没办法说清楚。”
韦菡的笑容淡下来,回握住沈蔷。
沈蔷:“我其实有点担心她和最开始的你一样,执着一件事太久,思维被禁锢,不管发生什么,都习惯性把这件事排在首位,潜意识拿它去消减冲突的影响力,但其实质变可能早就已经发生了。”
韦菡皱眉。
沈蔷说:“不是吗?我那会儿怎么追你,你都觉得自己年纪大,我们不合适,觉得自己只想把我当成那个有用的‘背景’,关系不纯粹,死活不承认喜欢我,后来我难受得没有办法,说我要结婚的时候,你哭得心不痛吗?是不是猛地反应过来,有些东西早就已经在你心里根深蒂固,只是一直被潜意识蒙蔽?”
是。
韦菡忽然意识到这点。
陈礼的情况远比她复杂沉重。
韦菡:“我是不是应该找阿礼谈谈?”
“不着。”沈蔷说:“当局者迷,即使我们现在把这些话告诉陈礼,她也听不进去,人和人的情况也不同,我的担心未必是真,贸然说出来只会加重陈礼的心理负担,再者感情的事,总是要自己先看明白,别人才有说话的余地。我现在和你说,是想你留意着她,万一真有什么,好及时拉她一把。”
韦菡握紧沈蔷的手,惊喜她的通透和理解,思绪一转,想起几年前那个被自己折磨得黯淡无光的小姑娘,心里开始泛疼:“对不起。”
沈蔷:“没关系,你现在对我很好。我还想要更好。”
韦菡:“想要什么?”
沈蔷起身吻韦菡的嘴唇,声音低下去:“我们交往的五周年纪念日快到了,你最近不要太累,把身体养好,我想在那天晚上和你发生关系。”
韦菡:“好。”
沈蔷:“现在先给我一点。”
韦菡摸着沈蔷的脸颊轻喘:“帮我擦手。”
人的悲喜隔着山河大海。
沈蔷办公室,她双手撑着韦菡的椅子扶手,头深深埋在她肩膀上,享受她灵活柔软的手指带来的极限快乐。三公里之外的白鹭大酒店,被阳城县官方账号一把火彻底烧红了的陈礼有一搭没一搭喝着酒,谈着她并不想接,但必须把戏做足的杂质拍摄工作——国内知名杂质的特别刊封面,主题之内她自由发挥,拍12期封面。
很高规格的待遇。
吕听长袖善舞,自然把话也说得漂亮,没陈礼什么事。
陈礼喝完一杯酒,起身说:“抱歉,我失陪一会儿,你们慢用。”
吕听:“一个人能行?”
她今天要应付的人多,没多少精力放在陈礼身上,偶尔转头,她一定在喝酒,不知道到底喝了多少,眼神都有点飘了。
陈礼“嗯”了声,拿着包离开。
她来了楼层尽头的观景台,这里有吸烟区。
陈礼拿出烟点上,青白烟雾模糊着西林的夜景,变化着,旋转着,渐渐升起东谢村的月亮,流过那里的水,陈礼思绪迟滞地想:
那个人现在在做什么?
吃饭?
浇花?
还是在村部加班?
既然已经想通,是不是就把自己收拾好了,在见别人?
见的谁?
谢筠?
还是她不认识的哪个人?
漂亮吗?
温柔吗?
对她好吗?
打算全心全意喜欢她吗?
疑问浸了酒,颠三倒四往出跑,根本没考虑短短一天时间而已,够不够一段新的爱情突然发生。
它们跑得越急,陈礼烟抽得越凶。
尼古丁和酒精天生登对,轻而易举就能俘虏一个人的理智。
陈礼不小心呛了口,在空无一人的燥热观景台咳得撕心裂肺。
师飞翼原本只是经过,听到这声音耳熟,他醉酒摇晃的步子趔趄一瞬,朝观景台走。
“阿姐,真是你啊,我还以为酒喝得太多,幻听了。”
咳嗽声停。
陈礼眼睛里有被不适逼出来的泪水,她无所谓地放任着,夹在手指间的烟攥回来,烟芯正对在她手心。
烫得生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