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这悬念和卖点不就来了??
杨代大笑一声,欠身做请的手势:“陈大摄影师,请开始你的表演吧。”
陈礼直起身体。
杨代放平板的时候再次看到陈礼的手,短暂犹豫,她这次直接问了:“手可以?”
陈礼指尖微蜷,说:“可以。”
陈礼经过化妆间,敲了敲门。
正在做准备的几个主演和陈礼之前都有合作,双方简单寒暄几句,饶之跟在陈礼后来出来,进了她的独立工作间。
饶之熟门熟路从柜子里拿出肌内效贴,走到靠在窗边的陈礼跟前,仔细帮她把右手袖子挽上去,摘下手串,说:“礼姐,忍着点。”
陈礼没说话,转头看向窗外刺亮的阳光。
肌内效贴是用来缓解关节和肌肉疼痛的,贴合的过程因为要挤压反而会疼。
陈礼额头很快冒出汗。
饶之尽可能快地处理好,再用护腕固定,看着陈礼汗涔涔的侧脸迟疑道:“要不我拍?”
陈礼低头握了握手腕:“不用。”
饶之语速加快:“这几天我全程跟着您和易沐老师,知道所有细节。”
陈礼垂手往出走:“没担心你拍不好,是事情提前答应好了。”
饶之只好放弃,寸步不离跟在陈礼旁边打下手。
结束已经是下午五点。
杨代对陈礼的照片除了赞叹惊艳没有第二个想法,她迫不及待想看成品,所以直接拉着易沐在陈礼这儿讨论海报细节的调整。
陈礼坐在窗下,鬓角头发微湿,右手只是垂着不动都在微微发抖。
饶之跟她一年多,发现她好像很喜欢坐在阳光充足的窗下出神,但不知道为什么,阳光从来照不进她的眼睛。她总是静悄悄的,除了发脾气和拍照,看不到任何一点情绪起伏。
吕听姐说她心里缺了一块,说应该在那个位置上的人没了,她如果不去喜欢别人,就永远不会好。
还说——
“她应该不会再喜欢别人。”
“有些事情就怕后知后觉,偏偏再回不去。”
饶之快速低头把眼里的情绪逼回去,走到陈礼旁边蹲下,小心翼翼捧起她的手说:“礼姐,我拆绷带了。”
陈礼凝固在窗外的视线微微闪动,过了很久,象是自言自语一样开口:“你说,修一条路需要多久?”
长的一年,短的一周。
今天东谢村最后一条小路验收完成,道路硬化程度达到百分之百,谢蓓蓓一手捂着耳朵,一手拿打火机,蹲在鞭炮前大喊:“耳朵都捂好了吗?我点了啊!”
“三,二,一。”
鞭炮噼里啪啦的声音在新路上炸开。
东谢村能来的人全都来了,大人护着小孩,一张张笑脸比阳光灿烂,比鞭炮声热烈。
谢槐夏看到鞭炮放完,立马拉开谢筠捂在自己耳朵上的手,和其他小孩儿一拥而上,跑去桌上拿果子和糖吃。这些东西都是村里人自发带来的,庆祝东谢村彻底迎来新生活。
谢筠和邵婕并排站在路边,后者前些年一直不在,看不到村里点滴的变化,今天突然就放起来的鞭炮让她恍惚不已:“好像做梦一样。”
谢筠:“嗯,八年了,长得都不敢想。”
邵婕:“要是阿青在就好了,看一看她的努力改变了多少人的生活。”
谢筠无声笑笑,忽然想起件事,她和邵婕说了声“帮我盯着谢槐夏”,大步走到满面喜色的张桂芬旁边说:“婆,安青是不是答应您最迟今年年底,就可以打电话给谢静和谢宽,问他们愿不愿意回来发展?”
张桂芬笑得合不拢嘴:“对对对,有这事儿!”
谢筠:“您现在可以打电话了。”
张桂芬摆摆手,很不屑地哼出一声:“现在还用得着我叫,他们巴不得马上回来给我养老哈哈哈!”
张桂芬爽朗的笑声引来一堆人挤兑,说她的龚扇手艺马上要传出去了,钱要来了。张桂芬笑骂她们眼光短浅:“我在乎的是钱吗?是往后三代同堂,共享天伦,是我这传了三辈的手艺终于要有人来学喽!哈哈哈!”
周围的人七嘴八舌,商量未来。
张桂芬抹抹笑出来的眼泪花,说:“小筠,青娃呢?”
谢筠漾着笑容的眼睛暗淡一瞬:“去县里了。”
张桂芬摇头叹气:“怎么挑着今天这么大的日子去县里?村里修路的事全是她忙前忙后张罗的,现在好不容易修完了,她却不在,太可惜了。”
谢筠手插着口袋没说话。
谢槐夏噔噔噔跑过来抱住谢筠,说:“妈,你帮我给小姨打个电话,说我有东西要送她!”
谢筠:“什么东西?”
谢槐夏:“秘密,你快打。”
谢筠:“不说不打。”
谢槐夏气得跺脚:“你这人怎么这样啊!耳朵过来!”
谢筠弯腰。
谢槐夏连说带比划,谢筠沉默了一会儿,拿出手机给谢安青打电话。
谢安青按键挂断,回了条微信:【在忙,稍等。】
孙部长给谢安青添了点茶,说:“两年到了,这次没什么变动了吧?”
谢安青:“没有,都听安排。”
孙部长叹了一声,笑着说:“待的时间是太长了,不过升得也快,直接跳过县里到市里,去了好好干,你的能力不止于此。”
谢安青:“嗯。”
孙部长看她一眼,再开口,态度突然严肃起来:“践行使命,拥护初心没有任何问题,但以后切记,凡是量力而行。你说你要是真在那场暴雨里牺牲了,我怎么和你奶奶交代?”孙部长后怕地说:“县里市里也会失去一个未来能堪大任的优秀人才。”
谢安青双手捧着杯子:“知道了,以后一定留心。”
孙部长喝了口茶,等那股子心惊肉跳的感觉消失了,说:“当时县里宣传,市里采访你全不接受,大家到现在都不知道你怎么脱险的。今天趁着有时间,跟我说一说?”
谢安青抿了抿嘴唇,片刻后开口:“兔子挂在了路边的钢筋上。”
孙部长愣住:“兔子?”
谢安青:“车钥匙上的挂饰。”
从一个人那里要来的可以肆意生长的童年和会有人疼的将来,在洪水里抓住了差点刺穿过她脖子的钢筋,她随波逐流的身体就忽地停下来了。
很荒谬的组合,很不可思议的结果。
孙部长想象不到那个画面,太难以置信了,她高抬眉毛吐了一大口气,说:“走,一起吃顿饭,等你去市里,就没有这种机会了。”
谢安青起身:“十月才走。”
孙部长:“剩下这两个月是给你的假,我不会再叫你过来给你安排事做,你也别自己没事找事。你们村里现在不止有谢筠,谢蓓蓓和山佳也能独当一面,你就当是把过去八年的假期攒在一起休了,好好玩,好好放松。”
谢安青应了声,跟着孙部长下楼。
孙部长家在县城,知道哪里的饭菜地道。她开了车,出来之后一直往前走,走到西街拐弯,谢安青毫无准备地经过了梧桐大道。
今天梧桐大道没下雨,旧公交站也被拆除了,但谢安青一抬头,还是看见了浪漫的赤色悬日。
她拿出手机拍了一张发到朋友圈,慢慢地想,时间真是个好东西,只要够久,再深的伤口也能被一点一点抹平到象是有些事情从没有发生过,有些人从没有来过。
谢安tຊ青收起手机说:“部长,等会儿我可以多点几个菜吗?饿了。”
孙部长挑眉:“可以是可以,但我想问。”
谢安青:“您问。”
孙部长快速偏头看谢安青一眼,说:“你这两年是不是变活泼了?以前跟你相处,总有种苦大仇深的感觉,现在竟然会跟我提要求。”
谢安青说:“是。”
孙部长问:“怎么变的?”
谢安青笑笑,看着梧桐大道尽头正在下落的悬日:“看清了,看远了。”
自然而然就变了。
————
谢安青回来村里已经是晚上九点,家里前前后后的门全都开着,露台上坐了一堆人。谢槐夏看到谢安青回来,连忙朝她招手:“小姨小姨,快上来!我给你留了鸡爪!”
谢安青不慌不忙地在水龙头下洗手,洗完上来,果然看到两个鸡爪摆在碗里,其他的盐水花生了,鸭脖子了……
谢槐夏“嘿嘿”两声,用餐巾纸把花生壳和鸭骨头盖住,企图掩盖她对自己小姨有爱但不多的真相。
谢安青在椅子里靠着,看了众人一圈说:“怎么都跑来我这儿了?”
“路修完了,找个地方放松,你这儿风景好,顺便,”谢筠朝对面的谢槐夏抬抬下巴,“她有东西送你。”
谢安青转头看过去。
谢槐夏麻利地站起来,挺胸抬头,递给谢安青一个信封:“小姨,你辛苦了!”
谢安青:“教你数学确实辛苦。”
谢槐夏:“小姨!”
谢安青无视谢槐夏攥得圆滚滚的拳头,低头拆开信封。
一张机票。
目的地:东林。
出发日期:下周一,还有四天。
谢槐夏凑过来挤着谢安青,献宝似的地说:“这是我用压岁钱给你买的,还给你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你可以看一看天空,看一看云,好看的话,记得给我拍照片。”
“不好看就算了。”谢槐夏失落地嘀咕,“不好看,你心情肯定也不好。”
谢安青隐约猜到谢槐夏给自己买这张机票的用意,她胸腔发热,喉头堵胀,抬手摸了摸谢槐夏低垂的脑袋:“你选择的位置怎么会不好看。”
“是吧!”谢槐夏一秒开心,“那小姨你一定多看啊,机票可贵了!”
谢安青说“好”,喉咙里很慢地咽了一口,跟她确认自己的猜测:“为什么突然给我买机票?”
谢槐夏:“去玩呀!”
谢安青:“为什么让我去玩?”
谢槐夏一愣,眼珠子滚下来,伸手抱住谢安青的脖子:“小姨你太辛苦了,我想让你高兴。”
谢安青:“我现在很高兴。”
谢槐夏:“还能更高兴,我想你要最高兴。”
谢安青轻笑:“之前不是不让我走?”
“三下乡”大学生来村里那个“之前”,谢槐夏显摆自己知道驻村书记和村书记区别的时候,提到谢过筠说的话,“我妈说了,我小姨是驻村书记,县里派的,以后会走很远”,提完没一会儿就把自己吓哭了,问谢安青以后会去哪里,走了还会不会回来。
谢安青说不走,哪儿都不去,外加发誓才把她哄好的。
现在怎么,主动给她机票,让她走?
谢槐夏听到这个问题眼泪更凶,大颗大颗往谢安青脖子里滚:“你待在这里好像一直不开心,我不想让你在这里了。我已经去庙里拜过了,跟菩萨奶奶讲,之前发的誓不作数。小姨,你走吧,走多远都行,但是你要开心好吗?”
“好。”谢安青说,眼眶泛起红,笑容爬上嘴角,“你好好学数学,争取在四年级开学之前戒掉掰指头……”
“小姨!”
谢槐夏的悲伤情绪被“数学”这个她好像永远都学不懂的科目弄得完全没有了,气呼呼从口袋里掏出一沓现金,塞谢安青怀里说:“我把小猪存钱罐砸了,这是我全部的财产,小姨,你不用省着花!我有钱呢!”
谢安青低头看着,视线晃了晃,记得这里面应该有八百块是有人拿她的钱做了谢槐夏的见面礼,兜兜转转,现在又回到她手里了。
好预兆。
谢安青把钱装进信封,抬头说:“还有没有酒?我也喝点。”
酒在山佳那边,她听到谢安青的话下意识看向谢筠。
谢筠微不可察觉地点了点头。
山佳这才打开一瓶递给谢安青。
谢安青仰头喝了一口,说:“东林谁熟?推荐我几个好玩的地方。”
这话正中谢槐夏下怀,她噌地把头一转对上邵婕,眼睛亮得瘆人:“邵老师熟!”
机票也是邵老师帮她选的,还在上周末带她去了机场取票。
她本来可纠结这件事了,一边想给小姨惊喜,一边又不知道怎么买,买哪儿的。
邵老师发现之后,马上就帮她解决了!还说可以找到人带小姨玩,那她肯定对那里熟呀!
邵婕被出卖得猝不及防,她在收到谢安青投过来的视线时下意识捏了一下酒瓶,说:“我有个学姐是东林人,人不错,我和她打了声招呼,她说吃住玩全包。”
谢安青眨眼的时候,目光扫过邵婕捏住酒瓶的手:“会不会太麻烦她?”
邵婕:“不麻烦,她经营度假酒店的,刚好了解这些。”
谢安青“嗯”了声,接受:“费用我照常付,万一被人举报,说不清楚。”
邵婕:“好,我和她说一声。”
酒一直喝到十一点结束。
谢安青起身收拾露台,其他人各回各家。
谢筠因为要盯睡得迷迷糊糊的谢槐夏安全翻墙过去晚了几步,出来的时候看到邵婕独自站在路边。
“等我?”谢筠说。
邵婕:“嗯,跟你说声抱歉。”
谢筠:“什么事啊,突然就说抱歉了。”
邵婕:“让阿青去东林。”
谢筠帮谢安青关好院门,转身朝路边走:“这是好事。”
邵婕和谢筠对视着,过了几秒,说:“我学姐两年前就知道阿青,当时网上那些事闹得沸沸扬扬,她在的。”
谢筠点点头:“有什么问题?”
邵婕:“我学姐是同性恋,对阿青一见钟情。”
谢筠:“!”
邵婕说:“这两年,她陆陆续续问过我好几次,我觉得阿青还需要时间,没应承她什么,现在阿青慢慢好了,我私心里觉得她们可以先见上一面,至于有没有结果,这个谁都强求不来。”
谢筠还没有从突如其来的酸楚和震惊中回神,听完邵婕的话,她嘴唇张了张没发出声音。
邵婕说:“我知道你还喜欢阿青,我这么做……”
“没错。”谢筠说:“安青早就明确拒绝过我了,她往后喜欢谁,和谁在一起全都是她自由,不用顾及我。你也是。喜欢她是我单方面的事,你不用为这个道歉。”
邵婕张口欲言。
谢筠说:“能经营度假酒店,条件应该很不错,安青也在越走越远,这种人才适合她。”
谢筠说得眉眼生辉,好像真的很期待这样一个人出现,她心里怎么想的,只有她自己知道。
邵婕还是想说“抱歉”,开口之前被谢筠打断:“先走了,谢槐夏还等着我陪她洗脸。”
邵婕:“……早点休息。”
谢筠快步让过邵婕进了隔壁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