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大事。
陈礼:“想你看我一眼。”
“凭什么?!”
“怎么看?!”
“为什么要看?!”
谢安青怒得浑身发抖:“你忘了你当初怎么和我说的??”
“你说‘恨吧’,
‘我走’。”
“说看清了,走远了,就会发现有很多人在喜欢我。”
“说你是最不值一提的那个。”
“我后悔了。”
“和我有什么关系?!”
“我全心全意付出了,
倾尽全力挽留了,我没有对不起任何人!”
“包括我自己!”
“那我现在就绝对的权利选择我觉得值的下一段人生!”
谢安青用一双血红的眼睛盯看着陈礼,一字一句:“我选忘记你!”
她的愤怒像具象的实体,带着凌厉刀风扑向陈礼时,她破了口子,往下流血的嘴角微动。
谢安青:“又想说不许?!”
“我真的很好奇,
你哪儿来的底气跟我说这种话?是什么让你从觉得我难缠变得反过来对我纠缠不放??”
谢安青手插进头发里用力抓了一把,
细密尖锐的疼痛能让她保持清醒,不至于被那些好不容易忘记了,现在又不得不去仔细回忆的东西吞没。
“是你的生理需求解决不了,缺人睡了?”
“是你的事情快办完了,我的排名上升了?”
“还是你找了一圈发现真没有人比我更好?”
“可我没钱没势没名气,
我能给你什么帮助?”
“或者你忽然发现我身上还有什么地方可以继续利用?”
谢安青字字珠玑的质问像重锤不断敲击陈礼分裂冰冻的神经、骨骼。
“阿青……”
“你不要这么叫我!”
谢安青花两年时间才终于重新平整起来的心脏被回忆的丝线割破,血又开始往外淌。
“陈礼,我一点都不想把事情做得这么难看,
不想28岁了还幼稚尖锐,控制不住情绪。你是我的初恋,
我拿全部喜欢过的人,
我想给自己留体面,
留生路,可你为什么非要一次次跑来纠缠??”
“你不是爱我吗?爱我为什么不心疼心疼我?!”
谢安青吼出来的那一秒眼泪几乎涌出来,她一咬牙,眼眶里除了更加刺目的红,什么都没有,
再开口,连声音都缓和了:“你是不是不知道忘记一次有多难?”
陡然平静的反问是暴风雨明显的前兆。
陈礼艰难地把流到喉咙口的血水咽下去之后,问:“……多难?”
谢安青:“很多时候,我觉得日子熬到头了。”
谢安青开口的刹那,声音潮得像哭,眼神平得毫无波澜:“我喝酒,每天晚上躲在没有灯,没有声的地窖里喝酒。”
她的声音和暴雨里谢筠的声音重叠。
——她曾经因为歉疚、恐惧把自己关在地窖里十天,差点死在那里,好了之后,她开始害怕又湿又暗的地方,可我们这里动不动就下雨,动不动就停电,她在洗澡的时候遇见一次,往后就再不敢关门。她怕。但你看看,她最后去了哪里?淤泥里。
从湿暗淤泥里逃脱后,又回到了令她恐惧的地窖里。
陈礼如遭雷殛,脸上的血色迅速往下退。
谢安青视若无睹,像在旁观陈述:“你可能不知道地窖对我意味着什么,差不多算是恐惧吧,酒你知道,我忌讳,我把忌讳的东西放在恐惧的地方,日日喝,天天喝。”
“每次都不多。”
“村里的事情太多了,我不敢喝多。”
“只一回,我没控制住。”
“‘三下乡’大学生再来村里,我亲手把你画在院墙上的画抹掉那天,因为怎么都洗不干净手上的颜料,差点把自己喝死在地窖里。”
陈礼脑中轰然,双手经脉暴起,指甲深深陷入手掌之中。
谢安青则越说越心平气和。
“喝酒算是好的。”
“喝飘了,能睡个好觉。”
“贴着路沿开快车难。”她说,手抬起来握着脖子,“我都数着,如果路边真有钢筋,我的脖子一共被穿透了51次。”
“谢安青!”
“在。”
谢安青抬眼看着双目迅速充血的陈礼,说:“刚开始做这些事的时候,我反复做噩梦,觉得日子快熬到头了,等时间一长,酒喝多了,钢筋刺穿脖子的幻疼淡了,就慢慢习惯了。”
“有一回车子开得太靠边都翻进地里了,我还能心平气和坐在田埂上吃两个现摘西红柿。”
“我一点事情没有。”
“谢筠哭着和我姐说,她应该早点拦着我。”
白纸,彩墨。
谢筠曾经在心里说,白纸就怕遇到彩墨,随便一道就会变成再也无法抹去的标记,往后重叠、加深、拓宽、延长,直到某一天被全部占满。最终占满她的人和开始的是同一个人还好,她们从此完完全全同色同感。不是,她身上将永远留下一道多余的痕迹——说不定是眼穿肠断的残忍,只剩憎恨,说不定是刻骨铭心的温柔,那她一辈子都将陷入深爱,还怎么爱人。
谢筠早就担心过她,最后却眼睁睁看着她跳入火坑。
“她怪自己不够坚定,后悔得恨不得杀了自己。”
“但其实,她有什么错?”
“明明是我太软弱,只是有人对我好点,我就犯蠢,犯贱,把什么都交出去,完全忘了人在任何时候都应该独立行走。”
“没关系,我还有机会改。”
“我一直把酒喝到没有感觉,把车开到眼睛不眨,把自己锻造得无坚不摧,那以后就没有人再能趁虚而入。”
“我再一遍一遍把身上洗到脱皮淌血,终于把你留下的那些颜色都洗淡了,你为什么又要来泼一桶?”
“你昨晚送我那些东西想干什么?”
“告诉我,我的爱用钱,用一张信用卡就可以买回来?”
“好,我在你面前一直挺贱,你这么想不奇怪。”
“那鞋上兔子tຊ呢?”
“哄我开心吗?”
“可我只能想起来,有个人看着我的眼睛,言真意切地说以后疼我,最后却让我疼得最深最久。”
最致命的一句,谢安青说得最慢最清楚。
陈礼脸上血色全无,疼痛在她胸腔里炸开,朝着四肢迅速蔓延。
谢安青看着她,说:“陈礼,你是看我还没有死,想用这些东西再送我一程吗?”
陈礼被活生生凌迟:“不是,我只是……”
“爱我?”谢安青打断。
“是爱。”
“我知道你爱。”
“分手的时候,你明明白白承认过你有爱。”
今天下午她还发现了新的爱。
“我们趁机逼他把该乌雨的东西连本带利吐出来,全部还给乌雨。”
谢安青一字不差地复述,像气钉打入陈礼的身体,她甚至都没有感觉到过程就被连皮带骨穿透了。
谢安青说渔村太小了,她不过饭前洗手而已,就好巧不巧听到了墙外陈礼的声音——多冷静,多清醒,多自信,一把剖开她的伤疤时,多锋利,多深重。
“乌杨,乌慧星。”
“我妈。”
“你早就知道我在西林遇见过什么。”
“详细吗?”
“知不知道我是靠着我妈留下的十万块钱一个人长大了?”
“我从农村过去,跟不上你们城里的课程,只能早起晚睡,熬油点灯,每天不学到凌晨一点不敢闭眼;我的英语基础差口音重,一开口就被嘲笑,但不开口永远都进步不了,只能一边接受嘲笑一边跟他们学习;我的衣服鞋子很干净,可就因为质量差,穿得旧,还是会被议论排挤。”
这种生活她过了整整一年,终于把成绩搞上去的时候,她早就失去了交友的渴望,不论晴天暴雨都是一个人去一个人走。
一直到高中换了环境,换了同学同桌。
她长久的孤单遇上一个人赤.裸裸的热情,轻而易举就被她俘虏了,讨好一样给她讲题,把她放在首位,到最后发现所有热情不过别有用心。
谢安青说:“我对那个城市恐惧又憎恶,但为了你,我是不是说过我可以放弃工作,只求你回去那里的时候把我带上?”
——之前我说错了,你比工作重要。我在工作上其实没什么野心,你知道的,我做那些事只是为了道歉,现在歉差不多道完了,我就想和你好好谈恋爱。陈礼,你把我带上行不行?
遥远的记忆从陈礼脑子里闪过,她几乎站立不稳。
谢安青笑着哽咽:“可你还是不要我。”
“你知道彗星,知道我妈,知道我一个人怎么过来的。”
“你什么都知道了,还是不要我。”
“说救我只是怕我死了,计划受影响;说我没钱没势没有价值。”
“现在又说爱我。”
“是。”
“你应该一直都爱我,又没那么爱我。”
“每次都只是把我弄疼了,弄乱了,一走了之,留下我自生自灭。”
“陈礼——”
谢安青哽咽是哽咽了,眼泪终究没有再流下来。
她已经哭够了。
村里那些真正爱她的人也都无时无刻不在希望她好好的,别再出什么事,那她就必须直直地站着,用叙述的口吻说:“你真的太残忍了,一次两次都已经把我彻底碾碎了,现在还想来鞭尸吗?”
陈礼呼吸如刀俎,青白嘴唇明明刚浸过海水,现在却象是龟裂了一样,干得声音都快发不出来。
胸肺里刺辣的火从身体内部向外焚烧。
她腿僵硬发软,一步之遥的距离,她走了四五秒的时间,麻得没有知觉的右手在身侧抖了很久,才积攒到一点抬起来的力气,滑过潮湿燥热的空气,落在谢安青头顶,用她这只手能使出来的全部力气揉了揉她的头发,说:“这就是全部的委屈和愤怒?”
“???”
突然转变的语气、态度和话题让谢安青激烈翻滚的脑子一片空白。
陈礼手揉着她,柔软目光包裹她:“还有没有别的?”
谢安青空如失魂。
陈礼:“有的话继续说,继续打。”
谢安青闻言,无意识看向陈礼脸上恐怖狰狞的红肿,目光震动。
陈礼则好像依然在把脸当空气,血都顺着嘴角流到下巴了,始终没皱过一个眉,没喊过一声疼,她一瞬不瞬注视着谢安青。
谢安青觉得自己费尽力气才铸造成功的那面无坚不摧的护盾,好像一刹之间就被她的目光穿透了,真实外溢,悄无声息。
陈礼说:“对不起。”
和昨天那声道歉一样,同样声音发哑,但听进谢安青耳朵里是截然不同的感觉,一个曲腿倚在桌边,俯视着她,强硬又荒谬,一个依旧高出她,但无限接近平视她,柔软而专注。
“…………”
微弱短促的迷茫和慌张从谢安青心里一闪而过,她没抓着,看陈礼就还像在看一个残忍的刽子手,一个自私的掠夺者,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的,犷狠的疯子——把她留给初恋的体面扯烂撕碎,化为乌有,让她身受重伤之后变得杯弓蛇影的心脏现在又一次破开口子。
累了。
连头顶的手都不想费力去躲。
谢安青肩垮下来,从几乎将她燃爆的愤怒里彻底抽离出来,看着陈礼那双忽然看不懂的眼睛:“陈礼,就当我真的死了好不好?”
突如其来的疲惫。
陈礼第一次在谢安青身上发现这种情绪,她揉在谢安青头上的手掌蓦地顿住,指尖微微发颤。
谢安青说:“我们打从开始就不是一路人,不应该遇见,现在我已经不奢求你能把我看得多重要了,你也就别要求我一定要看你一眼,我们各有各的难处,各要各的指望,真把爱恨这些感性的东西刨开去看,我们其实没什么原则性错误,只是时机不对,缘分不合。那就别互相折磨了行不行?我们已经因为这些错误撞了南墙,为它们付了代价,以后就应该好好的,都好好的,想办法把心里那些苦熬过去,而不是把日子熬到头。”
谢安青说话的时候始终看着陈礼。
如果说她之前的无视、冷漠是锋利的刀,杀人不见血,过去之后才会疼得天崩地裂;那现在的正视、温和就是挑刺的针,针针往化脓的伤口里戳,一开始神经就在剧烈颤抖。
陈礼停顿的手指被动穿过谢安青的发丝,一点点拉长,一点点远离,到最后只剩一把空气和顺着指缝往下流的海水。
谢安青走了。
不久之后,两道新的人影从后方慢慢走上来。
是围观了所有过程的吕听和饶之。
吕听走到陈礼旁边站定,看着谢安青渐渐模糊的背影,沉声:“非得这么逼她?”
“非得。”陈礼收回手垂在身侧,片刻后开口,喉咙里因为窒息导致的嘶哑更加明显,“不逼她,怎么知道她心里装了多了委屈难过,怎么找到进入她的缺口,靠近她的办法,哄她重新跟我撒娇跟我笑。”
吕听无语又惊心:“……你是真拿命在赌。”
陈礼:“赌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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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小时前,谢安青当着陈礼的面拉走许寄那一秒,也彻底拉出了她的攻击性,她只是站着不动就让周围的人望而却步。
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