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听说:“乌雨,乌杨,乌慧星,她听到了你的电话,更懂你的狠心,更伤心难过,更不愿意回头。”
陈礼:“可至少把心里的愤怒、委屈全都说出来了。”
吕听:“……”
陈礼:“她之前不爱不恨的样子让我束手无策,就算我的最后一根神经都碎成粉末,也只有我自己看得到。我就像你说的,和个笑话一样,反反复复地自我折磨,自我感动,结果只是她离别人越来越近,离我越来越远。”
我这一‘死’,她心软了,侧目了,想起我了,也靠近我了;我四分五裂的心脏、身体随着她的目光、愈合了,我山呼海啸的嫉妒、愤怒在她的委屈里平息了。
我这一场疯,这一场戏得到了所有答案,找到了所有缺口,同时也把我们的关系置之死地。
“……我早就知道她是个容易受伤的人,受伤了,没那么容易好。”
“可我还是做了那个让她疼得最深最久的人。”
“你当时没有别的办法。”
吕听叹着气,想起来这里之前,韦菡给她的提醒。
“阿礼憋得太久了,一旦看清,就没有什么再能阻止她去挽回谢书记,你一定看好她,不要让她冲动。”
“谢书记和我们不一样,她是个很纯粹的人,能触动她的,只有真心,冲动只会把她越推越远。”
吕听看着陈礼狼狈的模样,心下惶然。
她看得住吗?
陈礼后倾落入海里那秒,她就完完全全知道她之前爱谢安青多重,往后爱她多深,现在想爱她多浓,以后爱她如命。
后悔和惊喜在她身体里交织着,就算没有许寄,她也会拿自己的极限去赌谢安青还愿意甩她两个耳光。
陈礼说:“没办法不是我的保命符,复仇也不是我的免死金牌。她很像河蚌,外表坚硬,内里柔软脆弱,我已经把她重新撬开了,看到了里面的伤痕,往后不管花多长时间,付出什么代价,我都会把它们治好。这是我欠她的,我活该。”
好熟悉的话。
吕听记得是自己提醒陈礼会后悔的时候,陈礼回答她的。
她当时如果能站在她的角度,设身处地想一想她的难处,多劝几句,说不定就不会变成现在这样。
吕听内疚得无以复加,抬眼看到陈礼抬起右手想把沾在脸上的头发拨下来,却因为手使不上劲突然顿住那幕,她疾声说:“把手的事情告诉她啊!”
陈礼动作迟缓地垂手下去说:“空口白话,说了还是笑话。她和谁都不一样,只能拿真心去换。”
浮于表面的语言和发自心底的情绪所产生触动的天差地别。
只有把能拿出的真心全部给她,才有可能看到置之死地之后的“而后生”。
吕听又一次哑口无言。
韦菡全都说对了,也全都说错了,陈礼之前是执着,现在是冲动,但她连冲动都留有余地,连发疯都戴着镣铐。
她可怜得,都没人发现她有多可怜。
啊啊啊啊!
吕听疯了一样想尖叫,咬牙半晌,只是一动不动看着陈礼沉慢的步子踩在沙子上。
她肩上要有多种压力,才会以低于90%以上人群的体重,在沙子上留下深于90%人群的沙坑?
吕听快速伸手捂住眼睛,声音在哽:“爱了,分了,死了,活了,上天到底想怎么折腾她。”
饶之经过今天这一晚,已经知道了大致的原委,她用力咬了咬嘴唇,说:“我觉得上天让这些事情发生,是在眷顾礼姐。”
吕tຊ听一愣,垂手看向饶之。
饶之说:“爱了,是一棵代表爱情的树在礼姐只有复仇的心理生根发芽,她尝到了爱情的滋味;分了,它没有枯萎,礼姐知道爱情是滋味。死了,活了……”
饶之停顿半刻,说:“如果今天只是平平凡凡一次偶遇,礼姐和她之间应该什么都不会发生,就算有人追求她,礼姐也只会心疼一时,过后仍然觉得这件事就该这么正常发生。她们会继续各走的各路,越走越远,等哪天礼姐的事情结束,她可能早就是别人的了,礼姐不会再有任何机会,就算不是,有些东西一旦时过境迁,也不可能再拿得起来。她们这辈子只能错过。”
陈礼到死可能都不会发现她也有过不甘心,她的人生除了复仇还想要幸福。
吕听后知后觉想到这点,目露错愕。
饶之说:“但‘她死了’这件事提前发生了,刺激礼姐心里那棵被忽略的爱情树持续生长,疯狂生长,不让任何‘错过’有机会真的尘埃落定,一直长到“她还活着”这天,礼姐执着了16年,早就已经根深蒂固的人生主体猝然被盖过。”
“这一秒,她也迎来新生。”
往后全都是如何存活。
这个过程看起来很难,但不遇新生,陈礼这一生都只能围观幸福,仰望幸福。
饶之说:“她不会幸福。”
那,那场暴雨,两年背阴,现在的痛苦折磨就都是上天的对她眷顾。
“逼着她撕裂冷静,嚼碎忍耐,痛痛快快地,撞烂了她被禁锢的人生。”
她又责任太重,仇恨太深,还欠了原本无辜的韦菡,连带愧对沈蔷,于是像吕听看到的,发疯都戴着镣铐,那她就还是会把复仇当成头等大事,但那件事——
不会再是她的人生大事。
谢安青才是。
第70章
第
70
章
手指,额头。
十点半的沙滩,
音乐节第一场已经落幕,但人还是一片片的,三五成群唱歌、喝酒,
热情在夜色里延续。
许寄半路遇到陈礼,第一反应是错愕——她浑身湿透,间歇咳嗽,红肿渗血的脸半掩在头发里,看起来极为狼狈。
转念想到谢安青,许寄所有的错愕都变成冰霜,
不再伪装客气。
许寄直视着陈礼,
在她即将目不斜视走过去之前开口:“陈小姐,这么纠缠有意思?”
陈礼步子停住,两秒后抬眼对上许寄。
许寄:“三翻四复,既要又要,这种行为除了让人觉得没品,
没有任何意思。”
许寄短但赤.裸的一句话彻底将脸撕破,她能清楚感觉到陈礼身上那种来自深处的激烈和压迫,直逼她而来,
她无所畏惧地回视着。
半晌,陈礼已经停止流血的嘴角动了动,
说:“嗯,
是很没品,
很没意思,可至少——”
突如其来的停顿里,陈礼抬手抹了抹破损的嘴角,半垂眼皮,看向沾在拇指上血迹:“她会无视我,
会讽刺我,会吼我,会把我送的东西划烂了还回来,会跟我发脾气,让我自重,甩我耳光,而你……”
陈礼抬眼看着许寄刀光四起的眼底:“她除了客气,还有什么?”
陈礼语速不快,声音不高,她越是从容越让许寄觉得那是胜利者的高傲,睥睨,不可一世,和先前的低压危险截然不同。
后者至少证明她在紧张,她对谢安青于心有愧,而现在,只剩扭曲的自信。
许寄忍无可忍地扯动嘴角冷笑:“陈小姐真让我刮目相看。”
陈礼碾着拇指上的血迹,像口红一寸寸抹匀在皮肤上。
许寄:“荒山,石头,把一个人逼到明知快要分手了,还是不顾死活跑进荒山里,就为抓住那一点儿微末的,或者叫自欺欺人的可能,最后不止没有愿望成真,还差点被捕兽夹夹断脚骨。这就是陈小姐的爱,会不会过于讽刺了?”
陈礼手上的动作短暂停顿,垂回身侧。
她知道谢安青为找石头进过荒山,谢筠说的。
但她没说谢安青在荒山里踩到了捕兽夹。
许寄的话就是一把刀子,活生生把谢安青刚给陈礼缝合上的那层皮揭下来,让她直面血淋淋的真相。
她盯着许寄的眼睛。
许寄:“我不知道你就究竟在想什么,也懒得管,但是陈小姐,她的人不是物品,感情不是商品,不是谁觉得用得上的时候就用,用不上了就丢,丢了之后的某一天忽然发现又有兴致了,还能立刻回头来拿。什么都随性的,是痴人说梦。”
许寄话一说完就上了车,准备回酒店。
陈礼都回来了,谢安青不可能还在外面——陈礼不可能把她一个人扔着不管。
“???”
她在想什么东西?
许寄为自己潜意识的念头感到愤怒,原本只需要拧小半圈的车钥匙,她上手恨不得拧断。
车子打着之前,一旁的陈礼忽然抬起手,把箍在右臂上的黑色发圈捋下来,说:“许总说的是不是这块石头?”
许寄一顿,转头看向陈礼。
陈礼手指插进随意卷着的袖子里,把掩在下面的手串拉低过手肘、手腕:“她手很巧,这是她用捡来那块石头给我做的手串。”
说完陈礼把手串摘下来,拿在手里摩挲了几下,抬起头,看到许寄目光凛冽,下颌紧绷。
石头圆润的摩擦声响在寂静空气里。
陈礼手一张,手串被撑开,珠子随着弹力绳的收缩力迅速滑回手腕。她用左手转了转,说:“只此一串,绝无仅有。”
话落,陈礼转身离开。
一直到她拐进连通酒店的小路,沙滩上都没有发动机的轰鸣声出现。她倏地停下脚步,垂在身侧的右手控制不住轻颤发抖。
之前她怕断,穿珠子的时候用了两股弹力绳,刚刚强行张开手指那一下拉扯到整个腕部,太疼了,她的冷汗不断从耳后滚下来,钻进衣领。
空无一人的小道里回荡着陈礼竭力克制的喘息。
片刻,陈礼迈开步子,大步往停车场走。
酒店房间,谢安青洗了澡,站在镜子前面吹头发。
低沉的嗡嗡声吹不开镜子上的水汽。
谢安青吹到半干,收了吹风机出来,坐在窗边的椅子里看手机。
山佳半小时前发了村里下一周的工作计划,里面提到的全县禁养鸡鸭政策明显不合理,建设美丽乡村不是一刀切,连农村的正常生活都进行阉割。
谢安青切出微信,给山佳打电话。
两人都是工作脑,一开头就没个结束,谢安青开了免提,专注手机,没听见走廊里一道细微的脚步声到她门口时停了。
陈礼看了谢安青紧闭的房门四五秒,把本地一家特色菜馆的外卖袋子挂在门把手上,敲了敲门。
“叩叩。”
谢安青和山佳说了“稍等”,静音手机回头:“哪位?”
“……”
没有声音。
似曾相识的画面。
谢安青无意识抿紧了嘴唇。
下一秒,许寄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我。”
谢安青神经一松,快速解除静音对山佳说:“今天先这样了,明天我找你。”
山佳:“禁养鸡鸭的事情怎么处理?”
谢安青:“不处理,我想到解决方案了给你电话。”
山佳:“好。”
“笃!”
谢安青经过电视柜的时候,随手把手机扔在上面,走过来开门。
外面光线柔和,许寄侧身倚在门边,旁边跟了个酒店的送餐机器人。
“晚饭吃了吗?”许寄说。
谢安青开口之前,胃部传来一道清晰的“咕——”
许寄扬唇挑眉,直起身体说:“刚好我也没吃,拼个桌?”
“拼桌”要进房间,她们会有很长一段时间的独处。
谢安青看着许寄,觉得自己已经把话说清楚了,但她似乎没听进去。
许寄不是,她只是一担心谢安青的身体,二被陈礼腕上那串手串威胁,急了。她对谢安青的注视置若罔闻,兀自放低了道德感,以退为进:“不方便的话,饭菜都留你这儿,我让厨房重新给我做。”
许寄有点看不起自己,但机会不抓,转瞬即逝。
她的机会本就寥寥无几。
谢安青静默片刻走到门口,点下送餐机器人头顶的“取餐”,里面除了丰富的主食、小吃,还有一个外卖袋子。谢安青在谢蓓蓓做给她的旅游攻略里见过这家店——中午十二点开始营业,晚上十二点依然有人在门口排队,很火。
谢安青余光扫了机器人的显示屏。
现在才刚刚十一点,许寄去买的时候应该要排不少队。
……这饭,不好吃。
许寄视线扫过,目光沉了沉,一开口笑意如常:“磨蹭什么呢,被你姐知道我把你饿了,立马得打电话过来质问我。”
谢安青没再迟疑,伸手取出餐食,把许寄让进来,两人tຊ面对面坐在桌边。
谢安青没开电视,房间里只有细微的餐具碰撞声和咀嚼声。
那袋外卖,谢安青自始至终没有碰。
许寄知道她不碰不是因为知道那是陈礼买的,而是不想领她更多的情。
苦涩感在胸腔里迅速升腾,许寄饿到极致也丝毫没有用餐的胃口。
谢安青吃到一半才发现许寄一直坐着没动,她暂停筷子问:“怎么不吃?”
许寄收拢视线,短暂思忖之后说:“我没有吃晚饭的习惯,就是找个借口给你送饭,顺便和你待会儿而已。”
她知道这种话现在说已经没有太大意义,但不让谢安青知道自己的心意,自己永远都不会再有机会。
追求一个人始终是件绝对被动的事情。
谢安青闻言捏了一下筷子。
许寄手指在腿上轻点,笑得不露破绽:“想让我快点走的话,就赶紧吃。吃完我马上走。”
谢安青自然不可能做,她保持着正常的吃饭速度,但越往后越觉得食不知味。
约莫十分钟,谢安青吃完。
许寄说话算话,起身说:“走了。早点休息。”
谢安青“嗯”了声,说:“你也是。”
许寄提醒谢安青不用收拾桌子,明天有人打扫。眼尾瞥见她刚刚拿到桌上的外卖,许寄步子微顿,什么都没有说。
一家半个网络都知道的店铺,又不是什么不为人知的机密,该她发现的,迟早会发现,不该她发现的,也没必要深更半夜了,还为它辗转反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