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度的恐慌可以达到这种效果,极度的冷静同样是这个结果。
如果是后者,她毫无疑问是她最佳的求救对象,就像那年暴雨,她抓着她的头发俯视撑跪在河岸边精疲力竭的她,提醒她量力而行,然后抹掉她眼皮上的血迹,让她乖乖等着,她就在房屋坍塌前的那一秒,等到了她把谢七伯平平安安救出来那震撼的一幕。
她经验丰富,冷静持重。
她的确像姐姐,身上满满的,全是安全感。
可她此刻的平稳如果是极度的恐慌导致,那她就是接下来一段时间里,处境最危险的那个人。
她可能判断错误,可能以身犯险,可能摒弃一切利害关系,忽略一切优先级,只为达成目的:救她出去。
这也是一次冲突。
发生在她们两个人之间的冲突。
她这次绝不会选择放弃她,把她推出去,却可能为了她不要命。
而她呢?
不久之前才刚和谢筠说过,她接受不了这样的事,才会幼稚的用忄生刺激去逼她给她一个合理的解决办法,让她把心放下来。
她给了。
现在到了践行承诺的时候。
谢安青视线转动,在悉悉索索的爬行声中神经冰冻,她看着腐草臭水上的蛇蛋和不远处正在往过爬行的长蛇,轻吞慢吐,声音比空气还轻:“陈礼,我们说好的,遇事商量着来对不对?”
陈礼的问题没有得到正面回答,还被反问,仿佛心有灵犀,她看着数米之遥的山顶,大步往过跑着,说:“对。”
谢安青:“我只受了一点皮外伤,不影响正常活动,但——”
陈礼:“什么?”
谢安青:“我陷进沼泽了。”
八月还处于蛇的繁殖季节,而沼泽,是蛇的一个常见栖息地。
谢安青话落的瞬间,扬声器里因为快速行进产生的风声停止了,只tຊ有蛇在爬行。她嘴唇轻颤,短暂地握了一下手机,说:“这里有蛇,很多蛇,我记得你除了怕狗,还怕这个东西。”
手机里依然听不到半点声音,静得象是断连了一样,但没有通话自动切换的提示音。
谢安青知道陈礼在听,她不敢转头去看,黑色瞳孔盯着已经近在咫尺的黑色长蛇,恳求道:“你就不要过来了,行不行?”
“……”
“我发你渔村村书记的电话,你让她带人过来找我。”
“……”
“我能应付现在的情况,也能撑到她们过来。”
“……”
“我这次一定量力而行。”
“……”
始终没有回应。
沼泽水前所未有的沉重、寒冷。
谢安青已经听到蛇吐信子的声音,她下意识用手指盖住话筒,等那道声音过去了,加快语速:“陈礼,你知道自己现在什么状态,我也知道。你过来,一定有办法让我安然无恙,我百分之百确定,可你过来之后会把自己怎么样,我一无所知,你没到那一步,估计也不清楚自己会做什么。”
是恐惧到极点时触底反弹,最终理智冷静地把她救出去,和两年前一样。
还是和退房那天一样。
仅仅一点小事就已经无法思考,被“我宁愿自己死百次千次,也接受不了你死一次”的念头支配,靠一腔野蛮的爱意把她换出去。
她不敢赌:“礼姐,我的胆子很小,不喜欢冒险。”
我的世界也很小,能在往后几十年的早起、晚归时抱的、叫的,就只有“礼姐”。
那礼姐——
“你不要过来。”
“你早上才答应我了,会好好的。”
谢安青的胳膊被蛇缠住,脸色煞白:“这是我们第一次商量,对于这个结论,我刚才已经说明并且权衡了所有可能,你清楚,这是最优做法,现在轮到你给我答案。”
你今天的答案,也是日后我们会面临的所有问题的唯一参考答案。
这句话谢安青已经到嘴边又收了回去。
它不假,但有威胁的成分在,不是商量的态度。
谢安青静音手机,仰起头,蛇已经从她短袖袖口钻进来,缠上了她的脖子。
扬声器里依旧是没有人声,没有风声的静默。
谢安青头在眩晕,竭力稳住身体,蛇湿滑冰冷的腹部摩擦过谢安青鼻梁那秒,手机里终于传来陈礼的声音。
“不过去……”
“不,可,能。”
“咚。”
谢安青的手机掉进沼泽里,隔绝了陈礼毫不犹豫翻阅护栏跳下山时身后的惊呼,她身体摩擦树木、石头,撞击山壁时的闷哼,她在山坳里极速奔跑时的悉索。
她站在被蛇缠绕住脸和脖颈的谢安青面前,手里一根折断的树枝,露着尖锐的刺,刺上穿着一条蛇,蛇牙咬在她胳膊上,她的血和蛇血一起往下滴。
第87章
第
87
章
还有救吗?
陈礼清醒地发疯了。
山顶的天完全黑了。
终于从“陈礼竟然直接从山顶跳下去了”这个事实里回神过来的吕听忍无可忍,
破口大骂:“她的脑子是被狗吃了吗??这么高的山!沼泽啊!还有蛇!她是活够了,着急下去投胎吗?!我*!她到底知不知道下面有多危险!”
谈穗:“知道才要去。”
吕听:“有病!”
谈穗闭口不语,拿出手机又看一遍时间,
确认救援队赶来的时间。
谈穗和吕听是在陈礼知道谢安青上山未下的第一时间接到了她的电话,“谈穗,谢安青三点上山到现在都没有下来,人联系不上,大概率出事了。帮我联系救援队,随时准备。”
陈礼言简意赅,
冷静得可怕。
吕听说她从来没见过这样的陈礼,
心直往下坠,甫一等谈穗联系好救援队,立刻开车往过赶。她们上来之后看到的第一幕是,陈礼站在山崖边,手里抓着个人,
他的身体完全处于悬空状态,只要陈礼一松手,他立刻就会从那儿摔下去。
那一侧的山崖岩石外露,
几乎没有树木缓冲,他摔下去死不死不确定,
丢半条命是绝对。
而陈礼,
正在松手。
吕听失声怒吼:“陈礼!”
陈礼松开的手收拢,
在男人崩溃的尖叫声里转头看向吕听。吕听看到山风把头发吹在她脸上,她脸上静得看不出半点表情。
吕听心惊肉跳:“千万不要冲动!为这种人葬送自己不值得!”
陈礼笑了声,声音波澜不惊:“我全身上下有哪一块儿让你觉得冲动?你说,说出来,我调整。”
吕听张口结舌,
她看出来了,陈礼真不冲动,完全不冲动,她就是要那个男人死!
男人已经感受到了,惊恐的尖叫接连不断。
吕听浑身躁怒:“闭嘴!”
男人的尖叫戛然而止,一脸惨白地尿湿了裤子。
陈礼转头回去看着他,风声彻底静下来的时候,抓着他头发的五指又一次猝然张开。
“啊!”
山崖边撕心裂肺的尖叫让人不寒而栗。
最后关头,是吕听抓住男人一只胳膊,救下了他的烂命。
结果下一秒就听到谢安青陷进了沼泽里,周围很多蛇;陈礼等不了二十分钟,救援队的直升机过来只需要二十分钟,就二十分钟,她都等不了,直接抄近路从山顶跳了下去。
“啊啊啊啊!烦死了!”
吕听现在怒火中烧,转身一脚踹男人胸口,把他踹翻在地:“就为你这种垃圾!就你这种杂碎!”
她狠狠一巴掌甩下去……
没落到男人脸上。
谈穗攥着她的手腕;她愤怒地抬头看着谈穗,胸腔剧烈起伏。
谈穗视线扫过吕听右肩,说:“不疼?”
吕听右肩在拽住男人那个瞬间扯到了,右手虎口也崩出口子,疼得当时就白了脸。
谈穗看着她,看看蜷缩在地上,屁滚尿流的男人,想法和陈礼一样:扔下去,当是替社会减负。
吕听非要把他拖着,说等下山了交给警方处理,说陈礼不能因为这种垃圾把她做人的底线给弄没了。
现在吕听后悔了,垃圾就该趁早滚去垃圾堆里待着,多看一眼都让她觉得恶心反胃。
“放开!”吕听眼里有嗜血的红色。
谈穗俯身下来,拦腰捞她起来站直,把刚刚从腰间解下来的皮带递她手里,说:“用手打这种人脏。”
吕听闻言一愣,眼泪掉下来,恨恨地把皮带砸在脚下,发疯大叫:“救援队为什么还没有到?!”
谈穗抬手看了眼时间,再次拨通救援队的电话。
还要十分钟。
刚刚已经过去了十分钟。
如果陈礼这一跳遇到意外,她现在也凶多吉少。
就算没有意外,也一定会遇见蛇……
陈礼站在泥潭边,手控制不住发抖,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在铺天盖地的恐惧感中折断了树枝,插进蛇心位置的。她只有小臂被蛇缠着,刻在骨头里十几年的湿滑感却已经渗透皮肤传遍了她全身,她想呕吐,神经在极端恐怖的颤栗感中一根接着一根崩裂。
“啪——”
又一滴血顺着陈礼的胳膊滚下,和蛇血混在一起滴在地上。
陷在泥潭里的谢安青五脏翻倾,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听见一滴血落在湿土地上的声音,还是震耳欲聋的那种效果,她感到了片刻的大脑空白,血色在眼前炸开,失去控制的嗓子里发出细微的声音。
说话不像说话,叫不像叫。
像失声的人在濒死边缘绝望挣扎。
声音迟钝地从喉咙里挤压出来,飘入空气那秒,惊悚的“嘶嘶”在她耳边响起——原本只是缠在她脖子里的蛇尾现出绞杀的窒息感,她在冷冰冰的泥浆里保持一个动作久了,僵直发硬的身体不受控制晃了一下。
“哗——”
很轻的水声。
和陈礼大跨步前奔,象是要跳进泥潭的动作同时出现。
“站住!”
谢安青声音压抑到扭曲,她从小山上山下跑,对蛇太熟悉了,有毒没毒,她一眼能辨。现在她身上这条,咬在陈礼胳膊上那条无一例外,带的全是血循毒,被咬之后血流不止,马上就能感觉到明显的灼痛感。
陈礼知道。
她拍过很多照片,去过很多地方,遇到过很多紧急情况,她一定知道这时候要尽可能保持镇定,放慢行动,减缓血液的流动速度。
可她竟然在跑!在想办法救现在明明更安全的她!
商量,商量!说好的商量,她还是喜欢用一个人的主张决定两个人的事情!
她身上那些根深蒂固的固执根本改不了!
她的承诺,她的保tຊ证不过是当下脱口而出,为了安抚她的情绪,她做不到!
她到现在,到这一秒!
她从头到尾,始终就没有看清过自己!
她永远,都不可能,在冲突发生的时候,试着听一听她的想法……
“陈礼,”谢安青一开口,疲惫的声音恐惧到发虚泛空,“你会处理是不是?”
陈礼低头朝胳膊上看了一眼。
谢安青:“求你了,不要再动,一步都不要再动。我现在没事,你先救自己。”
陈礼说:“先救你。”
谢安青:“陈礼,你怎么答应我的?!”
陈礼眼底有光晕低掠而过,她垂下睫毛,那缕光影很快就消失不见了:“事急从权。”
谢安青:“……”
谢安青无端想笑。
该为她的食言和绝不可能兑现的诺言愤怒吗?
愤怒过后发现,她也不过受了太多的苦,走了太长的路,被逼成的这个样子。
为了留住那唯一一个可能属于的自己人,她要么不要将来,要么不要性命,这种行为和她当年一再放弃尊严去挽留她,本质上有什么区别?
理解理解理解!
谢安青不断说服自己理解。
透过被遮挡的视觉缝隙看到陈礼把蛇从胳膊上扯下来,真的再没有下一步急救动作,而是来回奔走,迅速把一盘绳子——从男人的登山包里找的——拆开绑在树上、自己身上,企图进入泥潭那个瞬间,谢安青的理智被愤怒一口吞噬,声音低压发冷:“陈礼,我最后再说一次,不要过来。”
她都能感觉到无数条蛇正在迅速从四面八方包围过来。
陈礼脸从手电筒局限的灯光一闪而过,白得没有一点血色;她对周围这些东西恐惧憎恶到极点,已经开始变得机械的行为;她在发抖。
不管这个反应是出于心理因素,还是血循毒已经在她身体里发展,她现在都应该安安静静待在远处,先把自己的命保住,而不是拿她固执的,孤注一掷的,不计后果的爱情精神来以命换命。
她又不会马上死。
怎么在沼泽里求生,怎么不惹怒蛇群,她一个在临水的山野乡村长大的孩子比她陈礼清楚得多。
为什么就是不听,不看,不判断,不信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