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寄快步走上前,看着吕听旁边的谢安青——弓身低头,倚靠墙壁,整个人看起来太过于平静了。
可明明那么惊险。
她今天回家吃饭,前脚进门,后脚就听说了山坳里的事,包括那个把谢安青当垫脚石的男人。
许寄捏着车钥匙的用力收紧,说:“我强制让他退房惹出来的事,我处理。”
谈穗没什么意见:“人就在外面。”
许寄“嗯”一声,想走过去和谢安青说点什么,最终还是忍住了,关于谢安青和陈礼之间的事,她以前没立场,现在好心办坏事就更没有。
许寄攥紧双手,怎么来的怎么走。
步子一动,听到身后传来谢安青熟悉又陌生的声音,熟悉是,她还是她,陌生是她冷冰冰的语气和说出来的内容。
“万一陈礼死了,能让他偿命吗?”
吕听愕然张口。
谈穗紧拧眉头。
许寄下意识往前走了一步,“小阿青”三个字脱口而出之前被她迅速换成:“谢安青!”
她说的这些明显已经超越了法律能提供的最重惩罚,如果做,那一定是用其他见不得光的手段。
可她做了八年村书记,在体系制度里待了快三千天,最守本分,最知道红线不能碰。
她——
“对不起,”她说,象是突然反应过来一样,长直的睫毛闪了闪,瞳孔里黑白是非疯狂撕扯,“我失态了。”
许寄:“……”
什么失态。
恐惧太深,怨恨太强的正常反应而已。
她好心帮人,却被人从山顶踩下;她爱的人不过爱她,如今却生死不明。
这种和公平完全相悖的负面人性、反面结果,不管放谁身上都没办法一口气全然接受,何况谢安青这种,一把抓下去,抓住了拥有全部,抓不住就一无所有的。
许寄垂着眼,无声无息的。
她觉得自己好像从谢安青刚刚那个下意识的反问里看懂了什么:她带刺,她的秩序会乱,她也有阴暗的一面,她的底线被打破的时候就是她变得不像“谢安青”、“谢书记”的时候。她的底线是陈礼,她,谁都替代不了。
许寄指甲掐进手心,抬起眼睛快速道:“从今天起,他不会有一天好过!”
话落,许寄转过身,大跨步离开。
渔村几人因为交通工具受限,刚刚赶来,和她擦肩而过。
“人怎么样了?”渔村书记紧张地问。
吕听还沉浸在谢安青刚刚那句话带来的震惊里,没有马上反应,谈穗和许寄一起出去交人给她,剩下谢安青转头看一眼渔村书记,静默两秒tຊ,微弓的身体前倾少许,站起来往过走。
“五年,五年的景区,你们不知道下面有沼泽、蛇窝?”谢安青说。
渔村书记搓着双手羞愧不已:“这是我们工作上的失误……”
谢安青:“失误?”
谢安青很少打断别人说话。
在渔村村部进出的这段时间,所有人都在背后夸她能力强,脾气好,非常容易相处,现在却眼神紧逼,说话不留缝隙:“你们决定把那里作为景区开放的时候,真的有规划过,有下去看过?还是没出事,你们就觉得没事?”
渔村书记:“我……”
谢安青:“你们每天穿村干部的红马甲,戴党员徽章,看着忙前忙后,实际真的有把那个村子的发展当成义务,把那里的人当成责任?”
渔村书记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羞耻地语无伦次:“我们当然有,做不好只是因为没谢书记你有本事,考虑不到这些。”
谢安青:“我有什么本事?我看到泥潭里的白骨怕了,我也是别人救出来的,救我的人被毒蛇咬了,她被咬的时候,我除了看着什么都没有做,我有什么本事?”
渔村书记瞠目结舌看着眼前这个彻底变了面目,浑身尖锐的谢安青。
谢安青:“但凡今天死一个人,你们就是把东林的天翻过来,也不可能发展成想要的样子。你们以为人命是有多贱,嗯?”
“谢安青,”吕听拉住步步紧逼,低压冰冷,随时可能变成对讲机里那个“谢安青”的谢安青,沉声道,“冷静一点。”
谢安青:“好。”
谢安青和陈礼不一样。
吕听要陈礼冷静的时候,她总是反问我哪里不冷静,为什么都要我冷静,她这么说的时候,其实很不冷静,而谢安青,听到吕听的提醒,她迅速把外放的情绪收回去,调整语气、态度,对哑口无言的渔村书记说:“渔村的整改方案我还是会做完,包括今天那座山,只要是我能想到的,我全部都会加进去,最终能不能实施,怎么实施,你们不要再找我。我做一件事的前提是它值得,但显然,你们的工作态度不值得我继续用心。”
至于泥潭里那副白骨的处理,谢安青更不想管。
一记起它,她就会不受控制地想,如果今天没有陈礼,她会不会变成那之后的第二副,如果陈礼不够聪明,不够果断,她们会不会变成那之后的第二副、第三副。
她不断肯定陈礼,理解陈礼,心疼陈礼——泥潭里的水多难喝的;她连鞋带都绑不好的右手需要忍受多大的痛苦才能从具有吸力巨大的沼泽里托起一个人;她迫切渴望幸福,“幸福”却岌岌可危,她想在这种巨大的矛盾撕扯下保持清醒,需要多强的信念;她选择背弃承诺,甚至搭上性命去拯救“幸福”的时候需要多大的勇气,她有没有想过,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想的时候,她有没有觉得不甘心?
她越肯定,越理解,越心疼她,就越喜欢她,越觉得这辈子最不能没有的就是她,然后就越怨恨她不是让她承担被抛弃的痛苦,就是让她面临可能失去的恐惧。
她所剩无几的冷静在爱恨相悖的矛盾之间逐渐支离破碎,不尽快找点事做,分散注意力,她不知道自己会变成什么样子。
刚刚对许寄的恐怖反问,现在对渔村书记的尖锐质问很明显只是一个开始。
谢安青闭了一下嘴唇,没再理会渔村几人,转身往墙边走。
急诊陆续有人来有人走,各科室的专家此刻都聚在陈礼病床边,全力抢救。
谢安青看了一会儿,忽然出声:“吕小姐。”
吕听正在劝说渔村几人先行离开,闻言应一声,快速回头:“怎么了?”
谢安青:“能不能帮我找台电脑?”
电脑?
陈礼的生死都还没有结论呢,要什么电脑??
吕听拧眉,视线不经意扫过谢安青控制不住发抖的双手,她立刻明白过来什么——每个人排解紧张的方式不一样,她是发飙,陈礼是发疯,谢安青是分割自己,压抑自己。
“马上。”吕听说,她火速拿出手机给谈穗打电话,“十分钟内,我要看到一台性能最好的电脑,卡一秒,我跟你没完。”
排解紧张的过程要绝对顺畅快速才有可能起到积极作用,卡顿只会适得其反。
谈穗一句原因没问,只道:“五分钟。”
渔村几人一走,走廊里即刻恢复安静。
谢安青坐在冰冷阴凉的地砖上,腿上放着电脑,写渔村整改方案。她像机器,不吃不喝,不声不响,不动不停。
吕听看一眼红一眼。
九点,十点,十一点……
十二点,院长——谈穗母亲——偏头摘着口罩走出来。
谈穗立刻上前:“怎么样?”
走廊里持续良久的键盘敲击声戛然而止,谢安青手指悬空,已经恢复听力双耳忽然响起尖锐的嗡鸣。
她潜意识在抗拒听到结果,怕是坏的。
又迫切想听到“平安无事”这四个字。
谢安青冷到颤栗,凝固在文档里的视线迅速变成一片花白,她握了一下双手,顿了顿,强迫自己抬头看向谈穗的母亲。
嗡——
耳边持续的嗡鸣一秒比一秒尖锐,钻进脑子。
谢安青什么都听不见,她闭了闭眼睛,目光紧锁着不远处的几个人,分析她们的表情。
吕听很紧张。
谈穗一直在提问。
她们一起转过来看向她的那个瞬间,她耳边的嗡鸣达到峰值,视线全白,失控抖动的腿放不住电脑,“咚”的一声,把它摔在地。
那一声像现实和虚幻的计时钟,后者结束,前者开始,她一把被拉出来,所有感官恢复清晰。
吕听大步走过来蹲在她面前,双手握着她的肩膀,喜极而泣:“活着,活着!听到了吗?她活着!手里攥着你塞进去的手串死活不放,才活下来的!太喜欢你,才活下来的!你听到了吗??”
谢安青张开口,说:“听到了。”
象是刚学说话一样,缓慢、艰涩。
尾音回返到耳朵里时,她眼睫轻眨,泪滚下来,僵硬紧绷的肩膀迅速开始发抖,喉咙里溢出压抑的哭声。
只一秒,变成嚎啕大哭。
她曲起双腿,紧抱膝盖,趴在上面哭得撕心裂肺,再不见一点“谢书记”的成熟稳重。她的恐惧、怨恨、委屈,她浓烈的爱爆发在医院冷冰冰的走廊,被一众对她来说还不那么熟悉的人看见。
她放肆地哭,丝毫不觉得羞耻。
看见的人自然不会要求她坚强,不会要她顾及“谢书记”这个人设的脸面。
大家都只是默默陪着,痛着,第一次知道人身体里竟然可以藏那么多的眼泪。
……
零点过半,谢安青从卫生间里出来,刚洗过的脸上沾满水珠,仍然无法掩盖她通红的眼睛。
闻讯赶来的Flora在她走过来时起身,欲言又止片刻,说:“陈也这么大声地哭过。”
谢安青擦脸的动作顿住,抬头看向Flora。
Flora打开手机相册递给谢安青,里面是张拍摄在一年前的照片——背景是高高的石壁,陈礼弓身撑跪在一座看起来已经被遗忘很久的佛龛前,右手抓着胸前脏乱的衣服和手心里红色的串珠,从静态照片里发出了惊天动地的痛哭。
扑向谢安青。
她在那一瞬间,眼前骤然晕眩,发不出声音。
Flora看着她说:“但你哭的是她还活着,你们还能继续相爱,而她哭的是,她求了十三次,终于求到了姻缘上上签,这世上却再没有那个要和她接吻,会和她结婚的人。”
第89章
第
89
章
谁对谁错。
一年半前。
Flora有个合作找到陈礼,
两人在西林见过一面。Flora很惊讶陈礼大变模样,她不再穿各式各样的长裙,不再挑着眉毛意味深长地发笑,
不再具备那种让人一眼看过去明艳夺目的特质,她说话做事沉了很多,还经常坐窗下出神——阳光充足的窗下,她给人的感觉却象是常年下雨,浸在水里。
Flora观察几天后,忍不住问:“陈,
在你身上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陈礼刚拍完一组照片,
在看效果,闻言她握着鼠标的手大幅度偏了一下,差点删除最满意的那张,“嗯。”她说。
Flora:“你想跟我说一说吗?我应该是个还不错的倾听者。”
陈礼看着屏幕的视线虚晃发直,片刻,
拿起相机说:“不了。”
Flora张了张口,没再说话。她以为事情就这么结束了,晚上十一点的时tຊ候,
却突然接到陈礼的电话:“方不方便来我这儿一趟?”
陈礼的声音含混不清,微微发抖。
很明显是喝醉了酒,
情绪控制不住,
还在拼命克制。
Flora眉心飞快地蹙了一下,
马不停蹄换衣服出门,到陈礼家的时候,被地板上东倒西歪的空酒瓶吓了一跳。
“来了。”陈礼靠坐在沙发前的地毯上,手里勾着几秒前刚刚一口喝空的酒杯笑问。
她身上还穿着白天那套衣服,白衬衣,
黑裤子,其实很符合她富有攻击性的气质,她只要肯站起来,把背挺直了,走哪儿都是让人忍不住多看一眼的人才翘楚,此刻却衣领凌乱的翻着,衣摆一半掖在裤腰里一半搭在外面,她嘴角在笑,眼眶湿红,整个人矛盾又脆弱。
Flora心口发凉,连忙撑着沙发坐下来,问:“怎么了?”
陈礼笑了声,伸手去拿酒瓶。
Flora看着她在那一声笑出现时,瞬间红透的双眼,伸手抢走酒瓶,几乎肯定:“陈,你是想哭吗?为什么想哭?”
陈礼得不到酒精的冰凉感和眩晕感,目光迅速变得焦躁,但她还残留有清醒,所以没对抢她酒的Flora发脾气,而是手撑膝盖,用力抓自己的头发。疼痛让她冷静,她靠着小臂沉默了很长时间,才说:“我想她了。”
声音潮湿、哽咽,出口的瞬间,眼泪掉在脚背上,滑出很长两道水痕。
Flora心惊肉跳,她认识陈礼七八年,从来没在她身上看到过这副模样,整个脊背弓着,肩膀压得很低,明明是不太有形象的放松姿态,此刻却好像是一根弦,已经快绷到极限,外界只需要稍微再给她施加一点压力,她就会立刻崩断。
Flora口齿生霜,满身的寒气,再出声,语气都变得小心:“她是谁?”
陈礼:“WhatsApp。”
Flora记忆一秒回笼——半年前的WhatsApp里,陈礼有让她帮忙寄补气血的保健品到西林。她收到那条消息的第一反应就觉得不是陈礼自己需要,问她几次,她始终含糊其辞,过了很多天才说:【我恋爱了,她很可爱。】
那不是好事?
为什么要哭?
热恋期的人情绪敏感?过度的想念让人崩溃?
Flora不解,开口询问之前,被陈礼补在后面的一句话撞得头脑轰隆眩晕。
“她没了。”
“……?”
Flora怔愣了至少五秒钟,不敢置信地向陈礼确认:“‘没了’是什么意思?丢了?还是……”
“死”这个字,Flora难以启齿,尤其是面对情绪忽然崩溃,倒在地上身体紧紧蜷缩的陈礼,她看起来太痛苦了,牙咬着胳膊,不过眨眼功夫,就有血流出来。
Flora觉得自己不用问了,答案呼之欲出,她急忙过去拉陈礼的手,不让她咬自己。
两方对抗间,陈礼的手机被从桌上打下来。
Flora下意识转头往过看,屏幕里是一张点开的一寸照,蓝底,里面那个女孩子长得很年轻,双眼却仿佛历经沧桑。
Flora被震撼到了,之后一直记着那双眼睛和那张脸。
而地毯上,陈礼还咬着自己,哭得悄无声息。她是在半个小时后冷静下来的,胳膊上牙印混着血,Flora看着都恐怖,她却象是看不见伤口的狰狞,感觉不到流血的疼,一口接一口喝酒。
Flora总觉得她想把自己灌死,好像那会是一个对“死亡”的正当解释,就没有人能批评她经受不住打击,或者说她不负责任,丢了一摊子没完成的事。
可终究,只是一夜的酒而已,喝不死人。
次日,Flora在看了若无其事的陈礼无数次后,忍不住打断她修片的动作,说:“陈,我后天走,你要不要跟我出去转一转?”
陈礼没有思考:“不去了。”
Flora:“我……”
陈礼:“她连照片都没有留下,我手里仅有的这张一寸照是从网上下载的,应该拍在她刚参加工作的时候,和我后来认识的那个她不完全一样。我还留在这里,就已经快想不起来她的样子,走远,我怕我会忘了她。”
这对陈礼来说应该是一件很恐怖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