闭眼之前觉得终于能松一口气,睁眼之后发现已经被置于死地,师茂典一把年纪了,受得了这种打击吗?
他可一定得受着,亲眼看一看自己费尽心血谋划,到头来赔了夫人又折兵的画面有多刺激。
陈礼眸色发寒。
余光看到收好东西等在旁边的谢安青,她和韦菡说了声稍等,转头看向谢安青:“现在还能不能熬夜?”
很突然的话题。
谢安青看着陈礼说:“能。”
陈礼勾唇:“那带你去看场好戏。”
戏里是她从前拒绝谢安青参与的丑陋人生。
她既然已经从韦菡那儿知道了开始,就也该看看结果,不然心总悬着。
陈礼对韦菡说:“我们也过去。”
今晚是她们的不眠夜,也是狂欢夜。
明天——
陈礼回头,微眯着眼,看着闪烁的繁星说:“阿青,明天是个好天气。”
————
凌晨一点的木森灯火通明,气氛凝重,公关部所有人严阵以待,只等时间一到开始干活。
陈礼和沈蔷约了根烟提神,回来时经过休息区,她步子一转,对沈蔷说:“你先过去,我找她说几话。”
沈蔷意味深长地看陈礼一眼:“要不要我把办公室腾给你们几十分钟?”
陈礼:“算了,她比较害羞。”
沈蔷:“没看出来。”
陈礼笑了声,朝休息区。
“在聊什么?”陈礼坐在谢安青沙发椅的扶手上,手指碰了下她的耳朵。
谢安青和对面的韦菡交换一个眼神,说:“聊你小时候。”
陈礼:“上一次没聊够?”
谢安青:“没有。”
陈礼:“还想了解哪方面,我这个当事人亲自说给你听。”
谢安青:“感情方面。”
很危险的话题啊。
陈礼手从谢安青后颈绕过,绕到下颌,把她脸捞起来对着自己:“没醋找醋吃?”
谢安青:“找得到吗?”
陈礼:“给你个显微镜,你都找不到一星半点。”
话落,陈礼俯身在谢安青嘴上重重亲了一下,声音很响亮。
谢安青下意识去看韦菡。
韦菡低着头抿茶,笑挡不住:“不用管我,你们继续。”
谢安青“嗯”了声,觉得自己的脸会烧出火星。
陈礼乐不可支地挠一挠谢安青下巴,起身道:“还有一个小时,两点正式开始。”
突然正色。
谢安青跟着站起来,问:“我可以跟你一起过去吗?”
陈礼看向韦菡。
韦菡:“人我能保证没问题,但还是建议阿青不要直接露面。”
和陈礼今天带谢安青去工作室时想的一样。
陈礼从谢安青包里找出副新口罩,左右勾在她耳朵上,顺一顺被夹住的头发,捏住鼻梁夹往上提一提,说:“看过之后不要觉得我坏,谁都不想这样,可有时候出路只在黑白之间。”
陈礼说话的时候笑得毫不在意。
谢安青却喉头发堵,主动牵住陈礼手说:“我们都一样。”
陈礼笑着揉揉谢安青头发,强调:“你是小谢书记。”永远站在明处。
谢安青欲言又止,眼尾的视线不自觉扫过韦菡。她开口之前,听到陈礼补充:“借了我一点光。”我现在也格外期待天亮。
“走吧。”陈礼回握住谢安青,带着她大步朝公关部走。
时间已经越来越近。
两点一到,公关部鸦雀无声的氛围立刻倾覆,紧张感扑面而来,好像只需要一根柴火,空气就会爆炸般剧烈燃烧起来。
“师飞翼勾结乌杨中饱私囊的发出去了。”
“排名?”
“有了。”
“上升一位。”
“穿插的几个边角料有热度了。”
“把师飞翼酒驾飙车插进来。”
这话是陈礼说的,她真不是什么善茬。
两年前谢安青被撞到底是师飞翼有意,还是一不小心,她不管,她只要师飞翼把做过的事,一件一件,连本带利全部吃下去。
陈礼手撑在桌边,沉声:“实时数据。”
一个看起来极为年轻,但相当敏锐的女孩不假思索:“浏览量超预期一倍,排名上升速度是预期的三倍,接下来靠自然热度就能上到高位。”
“后续维持是关键。”
“明白。”
陈礼、沈蔷和公关部总监根据实时情况迅速调整策略,下达指令,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舆论战也是认知战,始终且绝对精准的引导才有可能赢在最后,稍一差池,有时只是一句话,一个观点,风向立刻就会大变。
想不被反噬,她们背后就是像现在这样,坐了无数人,准备了无数应急方案,收集了无数素材,每一步都在争分夺秒。
陈礼说:“沈蔷被威胁,高速撞车的消息提前到二十七分钟后发。”
所有人:“收到!”
整齐划一的应答,所有人有条不紊。
谢安青没见过这样的陈礼,她的果决周密,冷静睿智是披在身上的光,西林七点清透的晨光不及她万分之一。她说的很对,今天是个好天气。
“想什么呢?”陈礼在谢安青耳边打了个响指。
谢安青视线回到她身上,看了两秒她忙碌一夜已经不再完美的红唇,说:“想我爱的人,她怎么那么厉害。”
陈礼刚刚拿在手里的咖啡杯勾了一下,笑容迅速从嘴角蔓延到眉眼:“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谢安青:“想什么?”
陈礼当着公关部几十号的人面俯身在谢安青耳边,用最拖沓的笑声说最刺激的话:“想找一间没有人的会议室,把你扒光了按在桌上——”
最后一个字陈礼用得很粗。
谢安青耳朵被烧红的同时,从她身上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痛快、放松,她很想陪她把来着不易的这一天记深刻。
谢安青说:“找哪间?”
陈礼一愣,笑趴在谢安青肩上。她的笑声不大,但还是吸引了不少人往过看,引起关注之前,她手一伸,勾着谢安青的脖子,把她勾出来,小声说:“以后别在公共场合太听话,万一哪天过火,我一上头,可能真就不做人了。”
谢安青点了点头,问:“那如果下次是我想呢?”
陈礼利落的眉峰一挑,道:“随时欢迎谢书记莅临指导,进我办公室睡我。”
两人在韦菡办公室吃的早饭。
原因是,师茂典那边已经彻底乱了,景石现在只剩一条路可走:易主,重启。
她们在陈景和陈雎忌日的这一天大获全胜,怎么都要一起去见一见他们,告诉他们这个好消息。
所以饭后,四人换了素色衣服,一同前往墓地。
此时的师茂典已经怒到了极点,他面色铁青地站在师飞翼房门口,吼道:“马上给我把他叫出来!”
师蠡:“茂典,飞翼是你唯一的儿子。”
师茂典:“我就得由着他提前给我送终??”
师蠡脸色难看的闭口。
管家尝试开门无果,谨小慎微地说:“门锁着,打不开。”
师茂典:“砸!”
管理手一抬,立刻有人去拿工具。
不出五分钟,师飞翼紧闭的房门被破开——里面窗户大开,哪儿半个人影。
师飞翼冲冠眦裂,愤怒至极:“找!就是把西林翻过来,也要把人给我找到!”
找到人,他才有可能和当年把高夷送进精神病院一样,再找一个替罪羊,把师飞翼的罪名都担下来。
否则景石真完了。
他这两年太急于让师飞翼上位,一有机会就把他和景石捆绑在一起,推他上去,这次他如果捞不出来,景石就只能和他一损俱损。
师茂典脸色煞白,踉跄着往后退,身体撞到护栏差点摔下去。
管家及时扶了一把,说:“要不要我打电话给飞翼的朋友问问?”
师茂典:“打!马上打!”
管理当即拿出手机,拨了个电话出去,片刻后,面色沉重地说:“飞翼昨天晚上就出去了。”
他看到网上的质疑他抄袭的新闻愈演愈烈,知道不可能再有翻身的机会,留在家里只剩被师茂典打骂,那不如出去喝酒,破罐子破摔。
喝醉了,还要拉一后备箱的烈酒邀人去他们常玩的路上飙车。
酒肉朋友怎么可能在一个人落魄的时候,还继续和他站在一起。
最后是师飞翼一个tຊ人开车去的郊区。
他看第一眼,觉得自己是自己喝多了眼花,等车子逼近看清谢安青和陈礼的脸,他趋近疯魔地抠抓紧了方向盘——同样都是景石的第二代,凭什么陈礼一出生就是景石的小公主,被寄予厚望,而他!只有无尽的打骂羞辱;凭什么陈礼臭名远扬,一只手残废,都烂成一摊泥了,还能高高在上的被杨代指名道姓夸赞,还能靠一两张照片就赚到数不尽的钱;凭什么她想要谁就要,而他想尽办法也只能看到爱的人被活活折磨死。
师飞翼喝了一晚上的酒,反问了自己一晚上这些问题,没有得到任何答案。他摇摇晃晃地坐上车,翻了一遍,把手机扔进杯架里,醉醺醺地摸索着换挡、加速,脸上表情逐渐变得让人毛骨悚然。
陈礼四人刚到墓地。
陈礼和往年一样屈膝跪下,把陈景喜欢的花放在她面前,低头去拆供果。
动作之前,旁边又跪下来一个人。
陈礼一顿,由着她手里的供果拿走,微红着一双眼睛,说:“妈,爸,又一年了,你们久等,景石很快就会重新姓回陈。”
“我还不知道怎么去当一个领导者,这些年也没有直接涉猎建筑方面的项目、赛事,往后很长一段时间可能都在学习。”
“但你们知道,我很聪明,你们教的,我也都记着。”
“我没有一天真的让自己烂在泥里。”
“学摄影的时候,图书管里有关建筑方面的书我都在看,课都在听。”
“菡姨和沈蔷是这个领域的佼佼者,这些年我一直有向她们学习。”
“妈,爸……”
陈礼接住谢安青递过来的香,举过头顶三叩首:“我撑得起景石。”
韦菡眼眶一热,终于还是没忍住哽咽着落了泪。
沈蔷扶住她,给她无声的安慰。
陈礼陆陆续续和陈景、陈雎说了很多,说到一炷香燃尽,她倏地笑了一声,握住谢安青放平在腿上的手,说:“妈,她漂亮吗?”
谢安青适时把脸抬起来,好让陈景能看清楚。
陈礼说:“她是你喜欢的那类可爱、听话,有点甜,还有点软的女孩儿,现在她是你女儿,是我爱人。”
“替我们高兴吗?”陈礼眼泪落下来,碎在地上,“之前和你说,我把她弄丢了,你是不是很担心?”
谢安青转头看向陈礼,不知道她竟然和陈景提过自己,说的还是这种歉疚后悔的话。谢安青心里泛起疼,她把堵在喉咙里的悲伤情绪咽了咽,看着墓碑上的陈景,说:“妈。”
陈礼握紧了谢安青的手。
谢安青也握紧她:“我方向感很好,找回来了,以后我会帮你们照顾好礼姐。我很会做饭。”
陈礼忍不住笑:“你这么说,显得我很像饭桶。”
谢安青自动过滤,继续道:“礼姐很会哄我,她也能把我照顾好,我们在一起会很开心,很幸福,请你们放心。”
陈礼将最后五个字在心里复述,然后捏了捏谢安青的手,说:“起来吧。”
谢安青迟疑,她记得韦菡说陈礼要跪一天。
陈礼笑笑,拉谢安青起来,弯腰替她拍膝盖上的土:“往年跪一天是因为一个人的情绪太难消化,只能拖时间,现在有你,有你们——”
陈礼直起身体,视线从三个人身上依次扫过,停在谢安青脸上:“已经好了。”
嗯。
谢安青从她笑意明显的眼睛里看出来了,但还是在看到她被眼泪打湿成一丛一丛的眼毛时,忍不住抱了抱她。
“礼姐。”
“嗯。”
“下山了。”
“好。”
四人从墓园出来后,原路返回。
座次也和来时一样——沈蔷在后排照顾韦菡,谢安青副驾,认路的陈礼开车。
这一路人不多,所以陈礼开得慢且随意,左手扶着方向盘,右肘搭在扶手箱上,微微动一下食指,谢安青就很懂地把手伸过来,用食指勾住她。
只勾一下。
非常短。
陈礼连感觉都没体验完整,手就落了空,她危险地偏头看谢安青一眼,后者目视前方,说:“要对乘客的安全负责。”
守规矩的老干部突然附体。
陈礼憋着笑说:“好——”
“要不你来开?”陈礼后知后觉想起来个事儿,“你不是方向感好么,来的时候坐我副驾看一路,应该记住路了吧。”
谢安青说:“没记住,但你可以在旁边指挥我。”
感觉应该不错。
陈礼看了眼右手,准备变道停车。
她准备等景石的事情一结束,马上去做检查,后续手术、复健,每一步都没人能百分之百保证结果,她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给自己准备一个尽可能好的手术条件。
所以开车这事儿,以后旁边这人只要在,就肯定要辛苦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