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种兵选拔,全军区的尖子抢夺几个有限的名额,单军就是去了也不可能入选,老政委很清楚。单军以后要走军队这条道,老政委就怕把他养成了温室花朵,有这个机会让他磨练磨练也好,更难得的是单军自己有这个斗志,老政委就真让他去了。但条件是,他只增加一个报名名额,他必须和所有人一样公平测试,能出线,就去集训,去见识见识,出不了线,就原样滚回来!
单军向学校请了假,反正他早定了保送,学校那边不管他。机关选拔已经结束,单军参加了军区下属坦克基地的初选,单兵技战术测试成绩过线,就在基地原地集训,这天,和周海锋同天到达了选拔营地。
“握个手吧,战友?”
单军腾出一只手,伸向周海锋。
“这儿不是你胡闹的地方,回去!”
周海锋头疼了。他没想到他那天那些话竟然把单军激来了,可这儿是什么地方,是单军头脑发热跟他置气的地方吗?受过系统训练的人都未必受得了,更何况是单军这种公子哥,这儿不是军区大院,不是那些小打小闹!
“我的样子像胡闹吗?”单军严肃地反问。
“哟,班副,这是谁,认识的?”
唐凯挤了过来,好奇地打量着单军,问周海锋。
唐凯年纪和俩人差不多,个头比他俩稍微矮点儿,长得挺俊气,眼睛天生带着笑,模样讨人喜欢。他一来,两人都闭嘴了。
“兄弟,哪个部分的?”
唐凯坐到单军身边,胳膊肘捅了捅他。
单军收拾着东西,看了他一眼。
“坦克营的。”
“你也装甲兵?自己人!我叫唐凯,高炮连的!”
唐凯自来熟地伸手,单军看了看他笑着的脸,也伸手,和他一握。
“单军。”
“都在里头磨蹭什么?!列队!集合!”
教官的哨子在外头尖厉急促地响。安置行装就这几分钟,有人都没来及弄完就冲了出去,所有人紧急到场中列队。
“全体都有!负重30公斤,武装五公里越野!……”
武装五公里越野是常规科目,十公里二十公里对这些尖子兵都不算什么,可等他们把换发的背囊和枪拿到手,背囊带子是断的,枪是没枪带的。
“报告!背囊有损坏!枪带也……”
“战场上背包带子断了你就不打仗了吗??枪不背就拿不动了?”
教官的嗓门震得所有人耳朵嗡嗡作响,没人吭声了。
山路上,300多个兵跑着,不时有人的背囊从背上滚下来,只得一次次狼狈地去捡,所有人只能一手托着摇摇欲坠的背囊,另一只手拿着枪,深一脚浅一脚地跑着,连擦汗的手都腾不出来,大毒日头底下,眼睛都给汗糊迷了,睁都睁不开。
“……这教官……也太缺德了!”
唐凯边呼哧呼哧跑着,边艰难地用手托一下就快滑下来的背囊,对周海锋抱怨。
“妈的……他怎么不把咱们的鞋带抽了!”
“跑你的,哪儿那么多废话!”
周海锋跑着,不时地回头。
“……哎我说班副……你老回头看什么呀?……你够快了……你前头没几个,我数着呢!……”
“你先跑。”
“哎你?……”
唐凯愕然看着周海锋放慢了速度,很快被后面的人赶上了。
单军汗水满头满脸,脚步却不停。他的背囊倒是牢牢地贴在背上,一点儿没打滑。在背囊带子的断口处,用半截老藤枝捆接上了,那是单军在路边林子里扯的,他可不像其他人一样老实,背着个累赘到最后,在战场上,所有拖累战斗力的因素都要改造,打仗是要吃苦,更要变通!
周海锋一直等着单军跑到他旁边。又有人超过了周海锋。
“行不行”
“死不了!……”
这是段上坡路,单军呼哧着。
“把装备给我”
周海锋伸手要拿单军的背包,被单军一把推开。
“跑你的!”
单军憋着一股劲,脚上加快,超了过去。
周海锋扭头看着单军的背影,顿了顿,追了上去……
山下,最前头几个人冲过了终点。随后,周海锋冲过了终点线,卸下背囊,回头看。又来了两拨人。到了第三拨,一批三五个人跑过来了。
“没吃饭啊?快点!”教官吼。
单军忽然加速,从几个人里头猛冲出来,过了终点线。教官看了看表。
“后头的,中午不用吃饭了!”
单军一把扔了背囊,倒在地上,喘气。
周海锋走过来,在他身边蹲下了,单军睁开汗水淋漓的眼睛看他。
“干什么,以为我跑不下来?”
单军呼哧着说,见周海锋那眼神,就知道他是怎么想的。
“……操……天天早上跟你绕圈,当我白跑的。”
这阵子单军在部队集训,天天早晚两次五公里山路越野,也不是白练的。
“这才五公里,后头还有十公里,二十公里,三十公里。”
周海锋没吓唬他,说的是实话。
“你如果受不了,现在就说实话,别硬撑。没训练过的人,到这儿做不了很正常,没人小看你。做完今天的科目就回去,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单军没说话,然后翻身坐起来,和周海锋面对面。
“看来你在部队学的也不咋样啊?”
单军忽然说。
“仗没打完半路回去的叫什么,叫逃兵!上了战场,要么打赢了自己两条腿走下来,要么被人抬下来!”
单军爬起来走了。
周海锋蹲在原地,转头看了看他……
跑在最后的20人直接被淘汰,刚安置的行装,当场重新收拾起来,走人。
教官对着剩下的人发话:整体成绩太差,全体取消午饭,原地100个俯卧撑,100个举枪蹲跳,然后800米特障!
“报告!对照单兵考核标准,我们的成绩并不差!为什么取消午饭权利!”
选拔兵们都是凌晨就出发颠沛了几个小时的车程到这大山里,出于保密需要,不让基地位置路线被掌握,所有卡车都被帆布全蒙起来,连个光亮都没有,根本不知道走的什么路。刚来还没歇口气,就是负重五公里越野,现在所有人都饥肠辘辘,连口水都没喝,听到这决定,都不满了。
“想听为什么?可以啊!回你们的老部队,那儿有你们的老妈子,慢慢儿解释!”
有兵还在理论,单军一声不吭摘了帽子,俯下身去。
另一边,周海锋已经做了十几个了。
其他人看着他们,犹豫了一会儿,也一个接一个地趴了下去。
单军面无表情地做着,没有半句废话。这种地方,最蠢的事就是磨嘴皮子。
这里的游戏规则:只有支配者才有权利。
晚上这批兵终于回到营房,已经被操弄得筋疲力尽,叫骂连天。这才半天的功夫,就淘汰了三十多个,有人在特障场上只因为头抬得高了点,碰到了铁丝网触发了警报器就被刷下去,而要想不碰到那些铁丝,每个人都只能把脸闷在泥水里头爬过去,人人都吞了泥浆水,有人刚爬过去就吐了。
唐凯也吐了,现在他瘫在床上。
“我现在想到那味儿还犯恶心。”唐凯直皱眉头。“哎你俩就不恶心啊?”
三人的铺位靠着,唐凯在周海锋的上铺,单军在他们对面的下铺。
“泥浆助消化。受着!”
单军说,唐凯被他逗笑了。
“海锋,听说你被要到军区大院儿去了,哥几个还羡慕得不行,你这机关兵当的好好的,跑这受什么罪来了?”
能从野战军到机关,那是舒服得上天了,一般没点儿关系门路都进不了机关当兵,唐凯就不明白了周海锋咋还往这苦海里扎。
“你不是也来了吗。”
“我来那是给逼的!我们连长说,你小子没别的能耐,长跑行,快赶上军中王军霞了,听说特战选拔整天就是跑跑跑,他非要我来给连队挣挣脸,就一脚把我给踹来了!”
唐凯性格好,活泼,话也多。
“哎我还听说,你在军区首长家当警卫员啊!傻了吧,那多好啊!安稳待两年,上军校妥妥的!是你自己不想干了?”
周海锋没回答,单军转过头来,在黑暗里看了他一眼。
“我不适合干那个。”
周海锋沉声说。
唐凯忽然翻出身,瞅着下铺的周海锋,窃笑。
“我说,你是不是给首长的千金看上了啊?要不怎么没挑别人,单挑你呢?”
“扯淡!”
周海锋说。
“我扯蛋干吗,总共就两个。怎么的,难不成让我说中了?”
唐凯越说越起劲。
“首长千金当妈了!”
周海锋没好气。
“不是千金,那,首长公子啊?”
唐凯意味深长。
“不说话你能死啊?”
周海锋一脚蹬上了唐凯的床板。
“紧急集合!!”外头尖利的哨声跟鬼叫似的突然响起,教官的粗门大嗓,所有睡着的没睡着的,都从床上惊跳了起来……
第28章
这训练营,确实不是人待的地方。
第二天徒手匍匐石子路,跑过五公里之后,人还没喘上气儿,就都被赶到铺满尖利石子的路上,只允许用手掌和膝盖按在石头子儿上爬行,爬上个几百米。这夏天就穿一层的作训服,那些石子全都有棱有角,手一按下去就是个洞。很多人没爬两步,满手就已经是鲜血淋漓,前头人爬过,后头人都能看到那些石子上都血糊淋漓的。
有的兵忍耐力差的,实在疼得受不了,换成胳膊肘匍匐姿势,被教官一脚就蹬过去。单军忍着往前爬,边爬边抬头看,周海锋爬在前头,单军看着周海锋那速度,像那身体就不是肉做的,那手和膝盖下去是毫不犹豫,单军想这人对自己够狠,不狠就不能赢,他咬咬牙加速,尖锐的刺痛穿透皮肉,单军让自己麻痹,越爬越快……
到了终点,每个人还来不及收拾那血肉模糊的手和膝盖,就被赶上河沟,徒手攀绳索过河。搁在平时攀绳过河对这些训练尖子不算什么,手脚往绳子上一搭一缠,一使劲就过去了,可现在每个人的手都跟被刀乱剁过一样,连稍微握一点拳头都疼得钻心,别提攀绳,连绳子都抓不住!
上去一个,没两下就摔进了河里,又上去一个,又摔。
“你们这就是尖兵?我看该叫煎蛋!荷包蛋!再摔就统统给老子滚蛋!”
教官火了,开始大骂,骂什么的都有,还骂老部队。人人都憋着火,摔下来的人又回头重爬,有人边爬边扭曲地发出痛吼声。绳子已经被染成红的了,血把它弄得又湿又黏,又一个兵上了绳索,他两脚一勾,身体一个倒挂上翻,迅速地向河中心移动,速度很快,连抓几把就到了后半段。
教官盯着他,弯腰拎起了高压水枪,拧开,一股迅猛的水柱朝他冲了过去。
周海锋被突然冲来的高压水柱冲得摇摇晃晃,仍然在绳子上挺着,教官往前走了几步,水柱冲得更猛,终于把他冲了下来。可人掉下来了,却没摔进河里,周海锋两脚紧扣住绳子,人倒挂在下头,在空中晃动。他抹了一把脸,手上的血混着水在脸上抹出血红的痕迹,显得狰狞可怖。兵们都看着他,周海锋晃荡了几下,积蓄了下力量,绷紧全身的肌肉,拔身而起,用腰背的力量把上身拗了上去,重新勾住了绳子!
教官一言不发地丢下水枪,走开了。一片欢呼,一帮兵都为出了这口恶气而解气地起哄,释放着胸中的愤慨。
周海锋到了河对岸,一屁股坐在了树下喘气,头发脸上身上都往下滴水。
单军远远地盯着他,单军一言不发……
单军上去了。到了河中央,他腾出一只手往前抓,被这么多人的血浸透的绳子滑不溜手,单军一抓就滑了下来,失去了平衡,人重重摔进了河沟里。
掉下去的就得从头再来,第二回还过不去的就打包袱回家,单军浑身湿透又重新爬上了绳子,到了离对岸还有最后两米的时候,他实在已经精疲力尽,被水灌过的衣服裹在身上像有千斤重,脚再搭时没搭上,身体一下坠了下去,单军死死抓住了绳索,才没整个摔下。
“行不行!不行就下去!”
教官喊。
那些已经摔了两回的兵们在河岸上沮丧地坐着,已经坐了一大片。
单军挂在绳子上粗重地喘气,试着重搭几次脚都失败了。他艰难地晃荡着,眼看就要掉。
“撒手!”周海锋忽然站起来吼。教官和其他兵都被他吓了一跳。
“你不是逞能吗?不是牛逼吗?就这熊样,来了也是丢人现眼!下去!”
单军听到了,单军一股血直冲脑门。
“哎哎,过分了啊!”唐凯直拉周海锋。
“叫人别小看,你就这点儿看头?我当你能撑三天,你三天都撑不到!你不算逃兵,阵亡都不算,顶多算是炮灰,我还告诉你,别以为来了就不是孬种,我还是那句话,你只配在那个大门里头待着!”
“你闭嘴——!!”
单军嘶声大吼,不知从哪儿来的力气,卷起身体脚重重勾上了绳子,扭曲着面孔几把手脚连换,那些重量和疼痛都被膨胀在胸口的愤怒挤得没了知觉,自己都不知道那两米他是怎么过去的,只知道他要过去,他要揍他!
单军拼到了岸边,摔在了地下,手心的血肉一片糊烂。
教官低头看了单军一眼,周海锋不说话了,像什么都没说过似的,坐回原位。
教官回头看看他,转回头来。
“……比我狠啊!”他和另一个教官低声,两人背着身子笑。
滚泥浆、六人一组扛圆木、钉板跨索、高桥悬吊,等那声“休整”终于下来,一群兵烂泥似地瘫在了原地。晚饭开了,两人为一组,颈脖子扛着一根圆木吃饭,还得在规定时间内吃完,有兵扛不住圆木从肩膀滚下了地,当场被教官蹬出饭桌。
晚饭后休整时间,三三两两在营地挺尸,暮色底下,唐凯坐到了单军身边。
“行啊兄弟,”唐凯面带佩服,“看你也不像是吃过苦的,还当你挺不了多久,想不到够能扛的啊!”
“看能看出来”单军一皱眉,拔出手里扎进的木刺。
“老实说,你说你坦克兵,一开始我还真不信。坦克营的我见过,那荒郊野地,个个灰头土脸老实巴交的,你,”唐凯眼光在单军脸上转了转。“不像。”
“现在我信了,你要是公子哥儿,还不早哭爹叫娘地打铺盖卷了。”
有人在暮色里走了过来,是周海锋。
“教官找你。”周海锋踢了踢唐凯的脚。唐凯嘴甜人活络,和教官混得挺熟。唐凯起来过去了。
周海锋低头看了单军一眼。单军低头弄着刺,没抬头,营地里头的灯光昏暗,单军那两只手跟筛子似的,没个形状了。
“不包上,等化脓呢?”周海锋在旁边坐下,看单军弄了一会儿,说。
这地方管杀不管埋,每人只发了点消毒水,至于伤口怎么包拿什么包,自个儿捯饬。
“没玩意儿包。”单军眼都不抬。别人拿背心裹,他军装里头就没穿背心的习惯,光着膀子一件作训迷彩完事。现在单军的迷彩服扣子解了,就这么敞着,露着里面赤着的胸膛。他就没东西可包。
周海锋低头解开了作训服,露出里面的白色背心,豁啦撕下几条,不等单军反应,把他的手拉了过去。
单军看他一眼,任他把自己的手垫在他的膝盖上。
包好了一只,周海锋又拉过单军另一只手。
唐凯在远处和教官说话,回头看了这边一眼。
远远屋檐底下的墙根下,单军伸腿坐着,一只手垫在周海锋的膝盖上,周海锋低着头,在给他挑刺,包扎。
暮色里,两个人的动作默契,自然,像早就做熟了很多次,迷彩的身影和暗蓝的天幕融为一体……
“不过来揍我了?”周海锋边弄边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