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水灵灵的大眼睛里默默的氤氲起一层水雾,像是受了什么委屈。
萧余慌乱的低下头,不敢和他有任何对视。
那些人的话像魔咒一样回荡在脑子里,他会被嫌弃的,会被厌恶的。
傅泽琛收回视线,尴尬道,“你晕倒了,这里是学校的医务室。”
萧余掀开被子就准备起床离开,“谢谢你,同、同学。”
傅泽琛按住他的肩膀,“你做什么?液体还没有输完。”
萧余摇头,“我没事了,我还得去集合,我、我先走了。”
傅泽琛没有直接揭穿他是被饿晕的事实,但凡是个正常家庭,都不可能会不给孩子一口饭吃,更不可能让自家孩子活活饿晕。
那个家必然是畸形和黑暗的。
他道:“我给教官请假了,他准许你这两日好好休息。”
最后,他还是乖乖的坐回了床上,这些药肯定都花了钱,他不能浪费了。
“我等下输完液就回去,你先去军训吧,我没事了。”萧余组织着语言,他真恨自己平时没有好好听课,说不出那些好听的话。
傅泽琛打趣道:“怎么,嫌弃我?”
萧余被吓了一跳,忙道:“我是怕耽误你的时间,马上就要点名了。”
“我也请假了。”傅泽琛看了眼一旁的点滴,又道:“等会儿输完这一瓶估计天都黑了,你是住校还是走读?”
“我回家住。”萧余低着头,萧余的脸又红又烫,两只手开始不停的搅着被单。
傅泽琛点头,“听说这里的公交七点就停运了,你家远吗?”
“不是很远,我能走回去的。”
“我在学校对面租了一套房,一个人住,你如果不嫌弃的话,今晚就在我家留宿一晚吧。”
萧余不敢置信的瞪大双眼,好像是被他这番话给吓坏了一样,满脸诧异。
傅泽琛忍俊不禁道:“我家不是龙潭虎穴,你不用这么惊吓。”
“不用的,傅泽琛,我可以走回去的。”
“现在又嫌弃上我家了?”
“不是,是我身上不干净。”萧余小声的嘀咕着。
傅泽琛笑而不语的给阿姨发送着今晚的菜单。
萧余心跳如鼓,他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能有机会去他家里。
他真的害怕这只是自己镜花水月的一场梦,太美了,他太害怕醒来的失落感会让人无力再撑下去。
傅泽琛租的是普通的三室一厅小房子,外形看着挺老旧,但屋子里的所有设施都是新换的,看着又干净又昂贵。
萧余连碰都不敢碰一下,局促的站在客厅里,生怕自己身上的灰土把这里的空气都污染了。
“我的衣服可能有点大,但你应该也能穿,先去洗个澡,阿姨很快就把晚饭送过来。”傅泽琛递上一套干净的衣裤。
萧余愣了好一会儿才跟着他进了洗手间。
傅泽琛事无巨细的都交代了一遍,包括怎么放热水,怎么冲洗,哪瓶是沐浴乳,哪瓶是洗发水,最后放好毛巾后才出了洗手间。
萧余面红耳赤的看着一尘不染的浴室,小心翼翼的脱下自己脏兮兮的衣服。
可能是血糖还不够,他洗了一会儿就开始头晕。
傅泽琛已经打完了一局游戏也不见人出来,疑惑的走到洗手间前敲了敲门,“萧余,你洗完了吗?”
里面没有回应。
傅泽琛尝试着推开门,还好对方没有锁门。
洗手间里水雾弥漫,萧余毫无意识的躺在浴缸里,水哗哗的往外流。
傅泽琛快步走来,关掉热水后把人从里面抱了出来。
萧余的身体被热水泡的通红,脸上也晕开了一层红霜,粉粉嫩嫩的,像极了雨后的水蜜桃。
傅泽琛也不知道是水蒸气太浓热的他心里发烫,还是怀抱里这只小猫又开始挠他的心挠的他发痒。
他匆匆把人抱回卧房,将他裹上被子后,才长喘出一口气。
萧余醒了过来,他难受的咳了咳,喉咙阵阵发紧,“好渴。”
傅泽琛同样是有些口干舌燥,但他绝对是心里觉得饥渴。
萧余喝完了一瓶水才完全缓过来,他甚是抱歉的看着床边的傅泽琛,自责不已,“对不起,我没有想到会这样。”
傅泽琛蹲下身,两人视线平行,“是我忘了告诉你,你血糖低简单洗一下就行了,不该泡太久。”
萧余觉得自己太奇怪了,明明都不热了,为什么脸还这么烫,他羞赧的低下头,“我又给你惹麻烦了。”
傅泽琛笑了笑,“穿好衣服就出来吧,可以吃饭了。”
萧余三下五除二就穿上了衣裤,一进餐厅就看到了一桌子饭菜。
他从小到大就没有见过这么多食物,眼睛都不可思议的大了一圈。
傅泽琛怕他拘谨不好意思夹菜,每一样都给他夹来尝了尝。
刚开始萧余还吃的美滋滋的,他太饿了,这些东西是他从未吃过的美味,只是渐渐的,他有些吃不动了。
那些油腻的饭菜进入胃里,一阵一阵涨的疼,它们在争先恐后的往上涌,似乎想要惩罚他,惩罚他饥一顿饱一顿。
最终,萧余还是狼狈的跑进了洗手间,食物呈喷射状的吐进了马桶,吐完后还不肯罢休,胃里开始痉挛,反着疼,拧着疼,搅着疼,一下一下逼着他又开始干呕。
第4章
肠胃炎
傅泽琛没有想到一顿饭会让他吐成这样,也不嫌弃那满地的污秽,着急忙慌的上前把人从冰冷的地上扶了起来。
萧余知道自己身上又脏又臭,拒绝着傅泽琛的靠近,撑着一口气把人往外推了推。
傅泽琛蹙眉道:“是肠胃不好吗?”
萧余想要解释自己就是吃急了,但话还没有说出口,强烈的呕意又逼着他趴在了马桶边。
傅泽琛从未见过这样的阵势,一时之间也不知道怎么处理,只能蹲在萧余身边看他止不住的呕吐。
吐到最后,他脱力的倒在了傅泽琛怀里。
医院,萧余被轻微的刺痛给惊醒了,他面无血色的环顾着输液大厅,大概是太恐惧这样的环境,他的心跳都不由得快了几拍。
“醒了?”熟悉的声音自萧余右侧响起。
萧余惊讶的转过头,他刚醒,视线还有些朦胧。
傅泽琛把热水袋放在他的肚子上,“急性肠胃炎,本来要住院的,可是医院里最近流感爆发,已经没有病床了,只能在输液大厅里躺了,身体还有不舒服的地方吗?”
萧余的脑子渐渐的恢复了清明,他低头看着自己手背上扎着的疼,突然就红了眼。
他身无分文,哪里有钱输这么贵的药水啊。
肠胃炎,疼一疼就过去了。
傅泽琛见他不说话,以为他还有些不舒服,脱下自己的外套搭在了他身上,“再睡会儿,等药水输完就可以回家了。”
“多、多少钱?”萧余哽咽问。
傅泽琛愣了愣,过了会儿才反应过来,他道:“你是在我家吃出的毛病,我会负责的,别担心药费的问题。”
萧余摇头,“我会还给你的。”
傅泽琛越看越喜欢他这双波光粼粼的大眼睛,笑了笑,“没有几个钱,先好好养病。”
萧余沉默了,他不知道这一趟会花费多少,但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他紧紧的捏着裤脚,得再去找一个兼职了。
萧余这一晚输液到了凌晨,他不敢再去打扰傅泽琛,怕过多的接触会引起他的反感,他就随便找了个借口往家的方向跑了。
傅泽琛望着跑的比兔子还快的身影,哭笑不得的摇了摇头,“这小没良心的,亏得我守了一晚上,就这么怕我?”
萧余一路跑到了马路对面,确定对方没有再追上来之后,他才气喘吁吁的靠着墙蹲下。
胃里还有些刺痛,他小心翼翼的擦了擦身上不知道在哪里蹭到的灰土,这是傅泽琛的衣服,他不能弄脏了。
萧余回到家已经临近天亮,他走了四个小时,才从城南走到城西,本就体力不济,现在他连上楼都有些迈不开腿了。
“臭小子,你昨晚上去哪里了?”萧父一打开门就看见楼下磨磨蹭蹭不肯回家的拖油瓶,火冒三丈的跑了下来,一把将人给拽回了屋子。
萧余身体困乏,实在是提不起劲儿来反抗。
萧父瞧着他身上的衣服,眯了眯眼,“这可是大牌啊,你哪里来钱买的?”
萧余不认识这些牌子,只知道穿着特别舒服,特别香。
萧父抓起他的头发,瞧着他那张跟他妈一样全是妖媚之气的五官,越发气急败坏,“你是不是学着你妈去找大款了?”
萧余没有力气跟他争论,卯着劲儿把人推开,“你离我远一点。”𝓍|
萧父火气上头,一脚就踹在了萧余的肚子上,“你他妈也学着你那个贱胚子妈去勾引人了!”
萧余捂着肚子摔倒在地上,嘴里瞬间就溢满了铁锈味。
他不敢说话,怕一张嘴就吐出一口血来。
萧父见他无话可说,怒火蹭蹭往上冒,一脚又踢了过去,“你是不是也想跑了?我告诉你萧余,我就算打死你,也不会让你跑出去。”
“咳咳咳。”萧余忍不住疼,一口血从嘴里呛了出来。
萧父打红了眼,抡起地上的椅子就想要砸在萧余身上。
萧余仿佛感受到了危机,提着仅剩的一口气往旁边躲开。
凳子碎了一地。
萧父急喘着粗气,“我今天就要打死你,你跟你那个狐媚子妈都不是好东西。”
萧余踉跄着地上爬起来,一路跌跌撞撞的往外跑。
萧父重新把他拖了回来,“你还想跑?”
萧余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捡起地上的木头狠狠一棍子抽在了萧父的头上。
萧父眼前一黑,整个人都重心不稳的倒在了地上。
滚烫的血顺着他的额头湿了他满脸。
萧父也不知道是被打傻了,还是疼傻了,老半天都没有动静。
萧余胃里疼的难受,他挣扎着想要站起身,但努力了好几次都爬不起来,最后他只能放弃的靠着墙坐着,手里举着保命的棍子,随时提防着还要再来殴打他的父亲。
家里的动静最终还是惊动了周围的邻居,警察上门的时候,也被眼前的情形给吓了一跳。
萧父见人来了,哭天喊地的说着儿子要杀我。
他头上破了好大一个口子,一说话就有血汩汩往下流,那惨状几乎都不用他恶人先告状,别人一瞧就会觉得他真的是受害者。
萧余身上倒是挺干净的,他生怕自己吐血会弄脏了衣服,每一次难受都小心的吐在自己掌心里,然后拼命的蹭到地上。
“先把人送去医院。”警察扶着摇摇欲坠的萧父,痛心疾首的看了眼地上不为所动的萧余。
他们这家时不时就有人报警,但见血这么大的事还是第一次见。
“同学,我们先把你父亲送去医院,你需要跟我们去一趟警局交代一下这些事。”另一个警察上前,见人还在地上坐着不动,不得不加重语气道:“再叛逆也不能殴打自己的父亲啊。”
萧余耳边全是轰隆隆的耳鸣,他听不清对方在说什么,但看他们的态度他也猜到了,自己又成恶人了。
毕竟他们这一家在这一带眼里就是典型的上梁不正下梁歪,两父子三天两头就被人上门追债。
他撑着地想要站起来,可是一动就有浓烈的血腥味冲上鼻腔,他还来不及阻止,一口血喷在了衣服上。
他有些难过的看着白色卫衣上沾满的血点子,怎么办,他还是弄脏了啊。
第5章
胃出血
小警察没有想到事情还有这样的变故,眼见着萧余就要晕过去,他条件反射性的把人扶住。
萧余真的是撑不下去了,肚子里像是有把刀在反复剐蹭,他睁着眼拼命的喘气,但氧气越来越稀薄。
“同学你怎么了?”警察话刚落,就见他身体一挺然后一口一口鲜红的血争先恐后的从嘴里吐了出来。
这一幕,比他经手过的所有命案现场都还血腥。
萧父本来还在警车里跟那些警察诉苦,说他这个儿子多么多么不孝顺,年纪轻轻就去找了一个有钱人养着,现在还想要打死他这个累赘父亲。
他太辛苦了,他太可怜了。
“救命,快救命啊。”小警察抱着都快成血人的萧余匆匆下了楼。
周围的邻居见此一幕,无一不被吓得惊慌失色。
萧父也被吓了一跳,他好像也没有怎么动手啊。
警车呼啸着往医院开去。
急性胃出血,萧余被推进了手术室。
高中班主任李桂香得到消息第一个赶到了医院。
萧父头上包着纱布,一副不以为然的躺在椅子上睡着。
李桂香一脚踢在了萧父的腿上,如果不是旁边的警察拦着,她怕是又要在萧父额头上开了洞了。
“萧军你还是不是男人?他是你儿子啊,你怎么下得了这么重的手?”李桂香红着眼怒斥道。
萧父揉了揉腿,“警察你们可都看见了是她先动手打我的,我不管,我现在腿也疼,心脏也疼,我要检查,我要全身检查。”
两个小警察面面相觑一番。
萧父继续嚷嚷着,“今天没个千把块这事解决不了。”
李桂香气红了眼,“萧军,萧余虽然是你的儿子,但是你从高一起就殴打他,那个时候他还是未成年,只要我去医院调出他这些年的就诊记录,再去警局报案,你也别想置身事外。”
萧父被唬住了,他气愤的从椅子上跳了起来,“谁能证明是我打他的?你看我的头,这都是被他给打破的,是他先动手打我的。”
“警察同志你们瞧瞧这他妈就是个畜生。”李桂香说着又想冲过去揍他一顿了。
萧父眼见人多势众,他打不过,捂着头灰溜溜的就跑了。
萧余的手术一直到下午才结束,李桂香一天都有课,不能太长时间的守在医院,交了医药费后就急急忙忙的赶回了学校。
傍晚,窗外叽叽喳喳的鸟叫声唤醒了沉睡中的萧余。
身上麻药还没有过去,他感受不到疼痛,但腹腔里泛着阵阵凉意,他知道自己可能是被开了一刀。
“醒了?”
萧余身体猛地一颤,他听到了熟悉的声音,慌乱的扭过头。
屋内光线有些暗,但是他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床边站着的人。
傅泽琛眉头紧蹙,今天早上发生的事,他都已经在警方那里了解到了。
萧余被亲生父亲殴打到胃出血,被紧急送往医院抢救,医生说再晚几分钟就穿孔了,到时候不死也得胃切除。
一个刚大一的孩子,浑身都是毛病,营养不良那都是最轻的症状。
傅泽琛从小就是被全家宠着长大的,家族里有钱有权,他在燕京几乎横着走,哪怕现在离家出走,母亲也给他塞了张几千万的银行卡,时不时还往里面打钱,生怕他饿着冷着。
他想不到这世界上还会有人饿晕,还会饿出病。
萧余眼睛开始往四处张望,好像是在找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