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茗不禁加深了自己的眉头。
他只在相看的时候与柳颜欢隔着重重人影遥遥见过一面……如今这么近距离的看她,确实美人如画。
最重要的是她身上有种恬静的气质,只是瞧着她,便想到了江南烟雨中的窄巷短桥。顿觉心中安宁,宛如立身在短桥之上,默看小雨绵绵的寂静。
雨无声,却有形,湿了衣衫也无所直觉。
“夫君。”柳颜欢恍如从书中的世界抽身,才看到裴茗一般。她噙着笑,眸中若有星光。“知晓夫君读书辛苦,颜欢不敢随便打搅。但夫君院子里都是男子,难免有伺候不周到的地方,颜欢想为夫君分忧。”
裴茗的不耐尽显于面上,虽然柳颜欢说的没什么不对,但他不喜欢别人插手他的院子。
柳颜欢见他面上的不爽尽显于表,抢先他一步道:“颜欢自知自己能力有限,只能为夫君做些吃食和衣衫,希望夫君莫要觉得颜欢无能。”
裴茗的眉头稍稍舒展了点,道:“你有心了,这些事有下人做的。”
柳颜欢含羞地捧起汤盅,将里面的燕窝倒在小碗里,道:“这是颜欢的一点心意,夫君读书辛苦,身体上的营养要跟上才行。下人哪里懂养生之道,只知让夫君填饱肚子就行。”
裴茗的衣食住行都有洛氏操心,根本用不着柳颜欢多事……但柳颜欢毕竟是他名义上的妻子,直接驳了她……若是她向柳家哭诉,倒不好和柳家交代。
裴茗还未入仕,日后还需要柳家的支持。
只是答应了柳颜欢一件事,怕是后面事事都要让步,这不免让他不爽。
好在柳颜欢是朵解语花,她柔声道:“我知道夫君这里事事都有母亲打理,我插不上手,只是想着每日给夫君送盅汤,天冷为夫君添件衣裳就好。”
听到此,裴茗不再拒绝,道:“你是个贤惠的,晚间我读完书会去找你。”
第42章
他喝完汤,补充道:“你现在怀上嫡子就是为我分忧了,没事就在院子里好好养身子。”
柳颜欢压着心中的怒火与冷意,嫣然一笑,十分害羞似的微微垂首。
“是。”
紫菱端着汤盅跟着柳颜欢往回走,此时天已经黑了下来,院中的灯已经点上。
紫菱见柳颜欢脚步飞快,便知她心绪不佳。
方才在裴茗面前虚与委蛇,很是恶心。
柳颜欢本不欲与裴茗有什么牵扯,但洛氏实在欺人,她不是一贯最疼爱裴茗吗?连次子露出一点锋芒都要责备,恨不得将裴茗捧上天去。那她便要将裴茗一点点毁给她看!
杀人先诛心,她决不能让洛氏死得那么轻松,不然难消她心头之恨!
东辽国没有宵禁,晚上的市集依旧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裴鸢坐在酒楼眺望远方,楼下喧嚣不断,偶尔能看到身穿甲胄的金吾卫巡街。
这酒楼闹中取静,名为静景楼,是京城三大酒楼之一。从窗外远眺,白日楼台林立,晚上灯火万千,别有风味。
“唉...”对面的冷泷长叹一声,拎起酒壶给自己倒了杯酒润润喉咙。“难得休息,还要被你拎出来喝酒,我真是倒了八辈子的霉,才会跟你交上朋友。”
裴鸢斜眼睨了他一眼,抬手摁住他面前的酒壶。
这酒壶里装的可是上好的花雕酒,以冷泷那点月钱根本舍不得买来喝。
他挑眉问道:“你说什么?方才风有些大,我没听清。”
冷泷咬牙,暗骂裴鸢坏坯一个,面上却堆起讨好的笑。
“裴二爷居然能赏脸找我喝酒,真是我莫大的荣幸!荣幸!”
裴鸢轻哼一声,收回了手。
“上次让你研究的眼油怎么样了?”
说到这个,冷泷抿了抿唇,压低声音道:“这东西有点邪门。我找我爹看了,我爹拿去给我爷爷看了,说这玩意儿里面有种药,能让人亢奋,但是亢奋之后又会有短暂的麻痹。长期使用,人八成可能会脑子不好。”
裴鸢闻言眯了眯眼睛,“脑子不好?”
“具体我也不知道,大概会情绪失控,暴躁易怒,神志不清。严重地可能会出现幻觉之类的吧。”
裴鸢想到了正在用眼油的裴茗,眸光一沉。
“大概多久会出现这种症状?”
“不知道啊!”冷泷啃着兔腿,吃得满嘴流油,“这宁州眼油在京城都风靡几个月了,也没出事,那说明这玩意儿是慢性药,短则半年,长则一两年吧?”
一两年...
时间太久了。
见裴鸢不说话,冷泷舔了舔嘴唇道:“这种眼油现在在国子监和世家族学里,特受欢迎。那些道行不够的大夫根本看不出眼油有什么问题,你现在就算站在大街上喊,这眼油有问题,根本不会有人信的。甚至觉得你有问题。”
裴鸢哼了一声,抬起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我什么时候说,我要管这件事了?”
冷泷又扯了个兔头啃了起来,嘟嘟囔囔问道:“你不想管这件事,那你问这么多干什么?”
吃着吃着,忽然想起来,“我去,我记得你大哥明年要春闱吧?他不会在用这个眼油吧?”
第43章
裴鸢一饮杯中的酒,“不知道。”
冷泷「哦」了一声,裴鸢和他那个大哥的关系不算好,原因特别简单,因为他娘的偏心。
冷泷有幸去将军府做过客,那个时候他还小……因此洛氏给他幼小的心灵留下了巨大的阴影。
几年过去了,他现在和裴鸢见面都约在外面。
“你回头要不要去关心下你哥?”说完又觉得自己多管闲事,“算了算了,你别去问了。
你那个娘是说不通的。现在眼油没出问题,如果你大哥在用,你叫他突然停了,你娘八成会认为你不想让你大哥高中,编的瞎话。
等出问题了,你娘又要怪你为什么不早点说。说多说错都是你的错,你就给我装不知道。你千万千万别去你娘面前多舌!”
冷泷说到这个就紧张不已,生怕裴鸢没脑子跑到洛氏面前去乱说。
“知道了。”裴鸢抬手抿酒,用酒杯掩住唇角的笑意。
没有母亲的疼爱又有什么关系呢,又不是没有别人关心他了。
“吃你的吧。”裴鸢说完,又将视线落到了窗外。
冷泷风卷残云一般,将桌上的珍馐饕餮而尽。吃饱喝足,满意地打了个饱嗝。
“嗝-满足啊!”冷家世代为医,讲究养生之道,桌上鲜少有大鱼大肉。
就算有,也烹饪的极为寡淡。加上上京医馆吃的大锅饭味道一般,和裴鸢一起出来吃饭还不用花钱,就成了冷泷无法拒绝的邀请。
“你看什么呢?”从裴鸢进酒楼到现在,裴鸢就一直盯着窗外某个地方。他也顺着裴鸢的视线望过去,可除了彩灯人影以外,什么特别的都没看到。
裴鸢手指摩挲着酒杯,他今日饮了三杯,就不再去碰酒壶了。
“对面的米铺门口,有个人牵着孩子,好像在卖小孩儿。不确定,所以一直在看。”裴鸢语气极为平淡,而对面的冷泷立马半个身子趴到了窗框上。
“哪呢!哪呢!我怎么看不见啊!”他脖子伸的老长,但因为酒喝多了,视线一片模糊,眼前都是重重灯影。
“卖人不去皮市街,跑到这儿来?也不怕等会儿被金吾卫抓走!”
“方才金吾卫巡街的时候,他们躲开了。等金吾卫走了之后,才出来。”
“这么着急把人卖了?不会是拐来的吧!”
东辽国在人口上有严格的管控,京中的皮市街是专门辟出来给牙行的人做买卖的,里面所有的奴隶都有自己的户籍身份,查有此人。以此来杜绝拐卖人口的事情。
虽然背地里也有上不得台面的事情,但官府的人也已经努力在改善了。
“不行,咱下去看看!”冷泷一拍手,酒气上头,义薄云天地拽着裴鸢下了楼。
下了楼,冷泷这才看清人。
米铺下蹲着一老一小,两人皆身形瘦削,穿得都十分破烂,蓬头垢面。小孩被老人抱在怀里,看不出男女,一双大眼睛透着懵懂无知。
似乎是两个人在这里待得时间够久,周围站了一圈人看着他们交头接耳。
冷泷上前去找了个大哥问道:“这位大哥,这两个人在这里做什么呢?”
第44章
那大哥见冷泷一身酒气,想必是个刚喝醉来看热闹的醉鬼。
“嗐,这老东西要卖这小孩,卖就卖呗。问这孩子哪来的,一个劲的摇头,问他多少钱,也摇头。刚有个小姐给他开了二十两,他居然给拒绝了!”
“嚯!”二十两,这在皮市街都能买一个青壮年和一个小屁孩儿了。冷泷按捺不住好奇心,挤进人群走到老头面前。
“这位老人家,你这个孩子,怎么卖啊?”
老人抬起头,一双老眼隔着长的遮住脸的长发落到冷泷身上,旋即摇了摇头。
“你不说话,这孩子铁定卖不出去啊!”
那老人又摇了摇头。
冷泷还欲再说些什么,老人倏地牵着孩子站了起来,往一边的巷子躲了躲。
金吾卫巡街到此,脚步整齐,甲胄摩擦间发出咔嚓的声响。
众人也旋即散了。
“裴鸢!”一金吾卫见到裴鸢抬首与他打招呼,“出来喝酒啊!”
“嗯,现在准备回府。”裴鸢脸上噙着恰到好处的笑容,身姿挺拔,在一众武将中显得十分儒气。
“能行!明天府衙见!”
和几个相熟的同僚打完招呼后,裴鸢示意冷泷该走了。
没想到裴鸢和冷泷才走没多远,那老头抱着小孩急匆匆地小跑追了上来。
“这位大人!您要不要买个奴婢!”老人抱着孩子,说话声音都喘息地厉害。
裴鸢淡淡扫了眼他怀里的孩子,道:“我不需要。”
“您行行好吧!只要二两银子,让孩子吃得饱穿得暖就行!”老人的语气带着恳求和急迫,有种裴鸢不答应,就立马撞死给他看的架势。
“嘿,你这老头。刚有个姑娘出二十两买你孩子,你都不卖。现在二两卖给我们?你脑子坏啦?”
老人带着哭腔道:“方才那个女子是青楼里的姑娘,我这孩子清清白白,决不能让他进那种地方!”
裴鸢的视线再次落到孩子身上,“清清白白?若是清白,何不去皮市街?”
老人哑了一声,“我只是个乞丐,这孩子应该是被父母扔了。我捡到他养了好些日子,有感情的嘛!但是我讨饭饥一顿饱一顿的,就想着给他找一个富裕人家。只要能让他吃得饱穿得暖,不要挨打,就行了。”
“男孩女孩?”
老人见有戏,忙将孩子放到地上,道:“女孩儿!女孩儿!长得可水灵了!再养养伺候您够的!”
裴鸢嗤笑一声,掏出二两银子扔到老人怀里,用眼神示意冷泷将孩子带走。
冷泷想抱着孩子追上去,但一想这是个女孩儿,两手在身上擦了擦,伸出一片衣角,对孩子警告道:“牵着我的衣角,你要是走丢了,就饿死吧!”
眼看着裴鸢走在最前头,冷泷牵着孩子急急跟上去……老人拿着二两银子转头进了静景楼换了一两花雕酒。
“好酒好酒!”说着,两行清泪从老人脸上流了下来。
第45章
“不是,虽然我喝多了,但我也觉得你脑子坏啦?”冷泷迎风打了个酒嗝,“二两银子买个不知底细的小屁孩儿?”
虽然二两对裴鸢来说不算什么,但重要的是这个孩子来历不明,始终是个隐藏的祸害。
天下四国休战多年,但他们这些世家子弟都知道,这只是短暂的修生养息,待到时机成熟,四国间的战争必定会爆发。
大将军府在东辽国沉寂了多年,但难保有心人想要拿它做文章。
“天塌下来有我给你顶着,你慌什么?”裴鸢哼了一声。
“你就狂吧!我倒要看看你能不能撑得住!”
回了将军府,裴鸢被洛氏叫去了一趟。
洛氏在屋子里焦躁不已,“那个贾女居然敢接近茗哥儿,她知不知道现在是茗哥儿的关键时候,居然还敢去勾引他!”
晚间饮水居的人来禀报的时候,洛氏就气得摔了个杯子。
一旁的赵嬷嬷心里叹气,“太太,少夫人怎么说都是大少爷的妻子,这妻子关心丈夫,是正常的呀!”
“她哪里正常!她分明就是想利用茗哥儿来跟我作对!你就说有这样的媳妇吗!我还是头一回见到顶撞公婆的媳妇!”
赵嬷嬷抿抿唇,心想您这样的婆婆也不多见。
而且柳颜欢也没顶撞公公啊...
“裴鸢怎么还不来!”洛氏气哼哼道,“那死东西也不知道去哪里浪了,以前初一十五还知道来我院子,现在连我院子都不乐意进!”
赵嬷嬷知道她说的是裴常胜,安慰道:“老爷忙着教导三少爷呢,前些日子,夫子不是还夸咱么三少爷聪慧吗?这次的秋闱说不定能榜上有名!”
“我不指望他能和茗哥儿一样聪慧,只要不丢了他们大哥的人就行。往后在仕途上,都是要协助茗哥儿的,万不能拖了茗哥儿的后腿。”
裴鸢到的时候,就看见裴焕一脸悲泣愤懑地从迎春园出来。
“怎么了?”
裴焕自嘲一笑,眼中带着点泪花,“二哥胸中有抱负,为什么止步于区区中郎将?”
裴焕嘲完便走,也不在意自己说的话会不会让裴鸢难受。
裴鸢进了洛氏的屋子,见洛氏对着赵嬷嬷唉嘘短叹,垂下眸子对洛氏行礼。
“给你炖了汤盅,喝完再回去休息。”
裴鸢抿了抿唇,想到自己还在喝降火药...
“母亲只是为了这事叫儿子来吗?”
“什么叫只是为了这事?”洛氏一拍桌子,压低了嗓音,“这有关我们将军府的子嗣!”
“母亲今天对小五说什么了?”
“焕哥儿不知道跟你爹在哪鬼混呢!我今日都没瞧见他。”
裴鸢叹息一声,将桌上汤盅里的汤一饮而尽,匆匆行了一礼。
“儿子告退。”
也不顾洛氏在他身后气急败坏,径自离开了迎春院。
他知道今夜要去秋茶院,可是心中无限疲惫。
秋茶院内,柳颜欢摆好了棋盘,准备用下棋消磨和裴鸢在一起的时光。
已经深秋,屋子里燃起了炭盆取暖,柳颜欢坐在榻上也不觉得冷。
今晚罗嬷嬷值夜,早早就在侧卧歇下,不欲破坏两个主子的独处。
夜间寒冷,裴鸢带着一身冷气进了屋子,屋内炭火温暖,瞬间融化了他身上的冷气。
裴鸢抬眼,柳颜欢披着外衣坐在榻上,手指间夹着一枚棋子,淡淡地扫了一眼过来。
裴鸢坐在离榻有些距离的圆桌边,抬手给自己倒了杯茶饮下,连喝了四五杯都不解口干舌燥。
柳颜欢也察觉了裴鸢的不对劲,蹙了下眉头,什么也没说。
她起身拢了拢衣裳,道:“爷等会儿走的时候记得关好门。”
第46章
柳颜欢冷淡的态度,让裴鸢的心脏更是泛酸。
身体上的燥热和心中的悲凉让裴鸢陷入两股情绪交织的灼境。
柳颜欢才走两步,身后的人快步拉住她的手,将她狠狠箍进怀里。
他听说了柳颜欢白日里给裴茗送吃食的事情,可为什么晚上对他就如此冷淡?
她对大哥究竟是什么心态,也是如对自己一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