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光阴匆匆,赏菊宴这日,天不亮,裴府的下人们便都起了身忙活。
  知道两房的少爷小姐们都要出门,马车早早备下,在门口停了一排。
  裴笺脊背挺拔地站在柳颜欢身后,交叠在腹前的手指轻轻捻摸着袖子的衣料。
  这是她这辈子穿的最好的一件衣裳了。
  粉蓝色戏蝶提花缎子,配上柳颜欢为她搭的白玉首饰,画了个淡妆,显得少女娇嫩玲珑,完全没有了前日的瘦削孱弱。
  昨日柳颜欢便让人给裴茗递了话,她与裴笺一道走。她有自己的大马车,自然不愿意和裴茗挤小车。
  “哎哟,瞧瞧是我们来迟了吧?让颜欢久等了!”
  三太太带着四个姑娘来到门口,几个姑娘打扮的花枝招展,各有千秋。
  “婶婶好。”
  三太太看向裴笺,一瞬间没认出来她是谁。
  柳颜欢牵着裴笺的手,“这是三妹妹。我瞧她平日里寡淡了些,今儿可是大日子,不能丢了咱们将军府的脸面,便做主给她打扮了一下。瞧着,是不是比往日有气色多了?”
  何止是有气色多了,简直换了个人似的。
  她本来的长相就大气,只是往日一直用头发遮着。
  柳颜欢简单给她打扮了下,露出白净的脸蛋。配上羊脂白玉做的首饰,倒不输她的嫡女了。
  三太太干笑了一声,“你母亲还没来吗?”
  正说着,洛氏带着两个女儿姗姗来迟。
  柳颜欢看向裴清云身上的衣裳,眯了眯眼睛。
第51章
  裴清云穿的,是自己拿给裴笺的那匹玉色海棠织锦缎裁的衣裳。
  缎子珍贵,裁出来的衣裳自然好看。不过这颜色素,配上裴清云插了一脑袋的华丽首饰,实在不搭。
  柳颜欢收回视线,做做样子给洛氏行了礼。
  今天日子重要,洛氏不想跟柳颜欢纠缠,抬脚准备往马车上去。路过柳颜欢的时候,视线扫过裴笺,见她今日的装扮,差点让她见到了她死去的娘!
  洛氏心狠狠一惊,心中涌起一股子的无名火。
  “到底是女大不中留,我看你也不想在将军府呆了,早早把你嫁出去的好!”
  洛氏冲裴笺冷哼一声,带着两个女儿上了马车。
  柳颜欢捏了捏裴笺的手,牵着她上了马车。
  柳颜欢的马车宽敞结实,紫菱给她铺了软垫,燃了炉子。进去后,柳颜欢从暗格里取出一小罐茶叶泡上。
  她抬头看了看裴笺发白的小脸,笑道:“这么就被吓住了?”
  裴笺这才回神,她吸了一口气,用帕子揩了下眼角的泪水。
  “我害怕...”
  “怕什么?”柳颜欢抬手为她倒了一杯茶,“御前龙井,尝尝。”
  裴笺一吓,“十八棵御前龙井?这是贡茶!”
  “嘘。”柳颜欢轻笑,“这十八棵长在我家的山头上,每年呈上去的贡茶都有定数,剩下来的,总不能浪费了。”
  裴笺小心翼翼捧起那杯茶,轻轻抿了一口,茶香瞬间充斥口腔,方才的惊惶也被压了下去。
  “你的婚事还轮不到她来做主。”柳颜欢抿着茶,淡淡道。
  裴笺噙着一双眼睛看着柳颜欢,眼中带着希冀。
  “你说,你三姐姐的婚事,好不好?”
  裴笺嗤笑一声,她知道自己需要柳颜欢的庇佑,自然也不再在她面前伪装。
  “忠义伯世子,百年世家,说一句高攀都不为过。”裴笺的语气带着冷嘲,不知道的人怕是会觉得她在拈酸……可她是真心觉得,裴清云配不上忠义伯世子。
  裴清云的婚事早年就定了下来,但遇上了忠义伯去世,世子便要守孝。两府已经通了气,等孝期过去,世子承了爵位便成亲。
  “高攀?”柳颜欢轻笑,“忠义伯府空有爵位,多年不曾出现能在朝中有建树的子弟了。大将军府虽然朝中新贵,可手握兵权。是不是高攀,难说哟。”
  裴笺一个闺阁女子,连识字都是自己偷偷学的,哪里知道朝中的形势变化。
  但她不笨,柳颜欢这么一说,她马上就明白了过来。
  “这样的一个落寞勋贵,说不定全家的希望都在世子身上。”柳颜欢点到为止,喝着茶撩起马车的帘子往外看去。
  十月多,京都的天气已经冷到要穿小袄的地步了。
  她入目最先看到的景象便是骑在高大骏马上的裴鸢。真不是她刻意找人,而是裴鸢实在打眼。
  他今日穿了一身青衣,跨马而行,脊梁笔挺,实在英气十足。
  柳颜欢只看了一眼,便落了帘子。
  闭目听着马车行驶的嘚嘚声,柳颜欢想到了裴鸢失态的那晚。
第52章
  她烦躁地叹了口气,重生以来,她什么事都不慌,可面对裴鸢的感情,她还是慌张了一瞬。
  她早已不是十六岁心智的少女,可面对十八岁的裴鸢,她真的害怕自己会心动。
  她将自己前世的记忆抽丝剥茧,发觉自己前世爱的竟是裴鸢。
  可欺瞒的事是他做出来的,她绝不可能这么轻易就放过他。
  “夫人,三小姐,到了。”
  赏菊宴是宫中的皇后娘娘举办的,世家子们都会在这一日随着长辈一到入宫。
  他们自不能坐着马车进去,全数在宫门口停下,然后在领路宫女的带领下,走了很长的一段路,才到御花园。
  “哇!皇宫可真大啊!”裴清云与裴顺喜两人咬着耳朵道。
  “噤声!”洛氏回头瞪了她们两一眼。
  洛氏为人虽然张狂,可她也只敢在将军府里狂,到了皇宫,还是提着十二万分的小心的。
  御花园内已经到了不少世家贵女与公子。
  虽说男女有别,可赏菊宴本就是给世家弟子相看而设,男子与女子场地间用一排菊花隔开,以示男女大防。
  她们到的早,宫妃们还没有来,认识的世家女便聚在一处说话。
  裴笺头一次参加这样的宴会,多少有点胆怯,心里默默将嬷嬷教的回忆了一遍。
  “宫中不必别处,你们可不要乱跑!”洛氏警告了她们一句,便和相熟的夫人们说话去了。
  三太太也忙着给几个女儿相看,但妇人间的谈话还是要避讳着些未经人事的女孩儿,便叫她们几个坐在一处,不要乱跑。
  裴清云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着,御花园很大,假山楼阁,流水亭台,她根本看不过来。
  “我想去那边转转,你们谁要跟我一起去?”裴清云开了口,裴顺喜自然跟着一道。
  三太太手上的四个女儿摇头拒绝,她们有嫡母的命令在,不敢违背。
  裴清云和裴顺喜手挽着手走了,也不问裴笺。
  柳颜欢瞧着两人离开的背影,轻笑地抓了把瓜子嗑了起来。
  “嫂子,任由她们去不管吗?”好歹是代表着大将军府,裴笺有点担心两人闯了祸连累她们。
  进了宫之后是不能带婢女的,这两个脾气暴躁的姐姐,也不知道能干出什么事来。
  “怕什么。”柳颜欢嗑着瓜子浑不在意,“她们的嫡亲姑母可是淑妃娘娘,你还怕她们在姑母的地盘上闹事,没人兜底?”
  话是这么说,可裴笺还是有点惴惴不安。
  这巨大的相亲宴与柳颜欢毫无关系,加上她们坐的地方冷清,没有什么人来。她便翘着脚嗑瓜子,脑子里想着该怎么给裴清云和裴顺喜两个人挖坑。
  还没想好,遥遥看见一个穿着淡粉色宫服的宫女朝她们走了过来。
  对方在几个小姐脸上过了一圈,最终停在了梳着妇人髻的柳颜欢身上。
  “裴少夫人,德妃娘娘请您过去说说话。”
  柳颜欢手一抖,谁?谁要见她?
第53章
  柳颜欢眨了眨眼睛,抽出帕子将手擦干净,然后问道:“这是我的三妹妹,可以跟我一道吗?”
  宫女看向裴笺,裴笺虽然瘦了些,但今日装扮确实有清水芙蓉的出尘感,加上唯唯诺诺的模样,在旁人眼中更像是弱柳扶风。
  “请随我来。”宫女做了个「请」的动作,带着人往后宫走去。
  柳颜欢与裴笺两人目不斜视,按照嬷嬷们教导的那般。
  她心里疑惑,前世自己进宫,因为自己是裴茗的妻子,被淑妃召见过。可这个德妃是怎么回事?
  德妃娘娘膝下只有一个公主,没有皇子,在皇位竞争之中早就被排除在外。
  柳颜欢想不通,德妃为什么要见她。
  前来的宫女没有将柳颜欢带去德妃的宫殿,而是淑妃的宫殿。
  柳颜欢的心更加惴惴不安,这别不是神仙打架,小鬼遭殃。
  “民妇民女给淑妃娘娘、德妃娘娘请安。”
  二人行了完礼,坐在主位的淑妃才开口道:“茗哥儿媳妇,过来让本宫瞧瞧。”
  柳颜欢依言走了过去,眼角余光瞧见,德妃坐在一边的太师椅上把玩着小指上的护甲,似乎叫人将柳颜欢喊来的不是她一般。
  “不错不错。”淑妃笑道,“得妻如此,是茗哥儿的福分。”
  从柳颜欢的一行一立就能看出她被教的很好,淑妃很是满意。
  或者说,对她身后的柳家很是满意。
  她膝下有两个皇子,三皇子已然及冠入朝参政,六皇子也有八岁。哪怕太子早立,后宫中有皇子的妃嫔都蠢蠢欲动。
  未到最后,谁是皇帝都不一定呢。
  “听说你是金陵人,来了京都后,可还习惯?”
  “家中安排的妥当,并没有什么不习惯的。”
  淑妃浅笑,她虽然在宫中,但也听闻了柳家给柳颜欢的陪嫁有多少。照顾柳颜欢衣食住行的婆子等,少说有三四十个。照着她在金陵时的一切安排,她没有任何的不妥。
  “那就好。你与茗哥儿的婚礼,我拘于宫中无法参加,心中很是愧疚。姑母给你备了点礼物,你等会儿一道带回去。”
  柳颜欢嘴上谢恩,心里冷笑。
  真要有心,就在她新婚那天送过去了。说白了,又想占他们柳家的便宜,又不上心。
  “这是小笺吗?居然长这么大了。”
  裴笺一个妾室所生的庶女,淑妃自然没有留意她的必要。
  加上洛氏参加宫宴从不带她,今日也是淑妃第一回儿瞧见裴笺。
  她没想到裴笺竟然出落的这么好看,有压过洛氏那两个嫡女的势头。
  淑妃心下微微一动,又问了裴笺几句话,裴笺都答得很有条理,半点也不慌张。她便更是满意了。
  “我坐着听姐姐叙了半天家常,颇觉无趣,就先告退了。”德妃起身施施然道。
  然后,就真的这么走了。
  柳颜欢更是纳闷,叫她来的是德妃,怎么什么话也没说,就走了?
  柳颜欢不解,但听闻德妃向来是随心所欲的性子,便不在纠结。
  “好了,赏菊宴也快开始了,我们走吧。”
  淑妃看着德妃的背影,心里冷笑。只有一个女儿的德妃拿什么跟她们斗,她居然还敢跟她们叫板。
  不过,她也就只能这么无能狂怒了。左右又碍不着他们的大事,索性让她一让好了。
  柳颜欢与裴笺两人一言不发地跟在淑妃的身后,等她们到御花园时,受邀的世家们都到了。
  满院子的姑娘们倒是比这菊花更有看头。
  “皇上、皇后娘娘驾到!”
  随着太监的一声唱喝,原本来喧闹的御花园瞬间安静了下来。众人齐齐行礼,等听到「平身」后,他们才起身。
第54章
  柳颜欢跟着淑妃而来,离皇上的位置很近,她垂着脑袋,不敢往上看,只听到一声清丽的声音在她头上响起。
  “人比花娇,今年这菊花又被比下去了。”
  “那是你自己顾着看人不看花,怎么能怪花呢?”皇上笑嗔道,“你若是喜欢,我记得皇后那有两盆难得培育出来的青菊,明日送到你那去。”
  光是听这样的对话,怕是以为这是哪个新得宠的妃子,可柳颜欢知道,这是皇帝最疼爱的女儿,淑仪公主。
  “我才不要夺人所好,皇后娘娘喜欢的东西我为什么要抢来?父皇平白给我拉仇恨了。”
  “对对对,是父皇想得不周到。明日让内务府的人给你送个新鲜的把件。”
  “皇上可就宠着淑仪吧,这小尾巴都快翘上天了。”
  一众宫妃早已习惯了这样的场面,紧着淑仪公主说讨巧话。
  柳颜欢听着他们说话,脑子里将前世的淑仪公主生平拎了出来。
  淑仪公主自小便得皇上的疼爱,会写的第一个字都是皇上教的。从小在御书房内长大的公主,自幼耳濡目染,对政事十分敏锐。
  听说有时候皇上处理政务都要问问淑仪的看法,对她是疼爱至极。
  哪怕不少大臣明里暗里说她牝鸡司晨,皇上也只是笑笑说,淑仪只是伺候笔墨。
  这么一个有才华的公主,最终在皇子夺嫡的战争中,成了牺牲品。
  柳颜欢唏嘘了一下,每个人的命运都在自己的手上,淑仪公主选错了路,她也没办法干涉。
  “淑仪马上就要及笄了吧,今日可要给她相看个驸马?”有宫妃打趣道。
  “驸马不着急,淑仪还小。”皇上摆了摆手,说话的那个宫妃讨了个没趣……但在场的命妇们也明白了,今日可打不得淑仪公主的主意。
  吉时已到,皇上说了几句话,便宣布开宴。
  他只待了一会儿,便以处理政务为由离开了。皇后说自己在,怕大家拘着不舒服,也走走了。
  随着皇上皇后的离开,在场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没了国主和国母在,大家轻松了不少。赏菊宴也开始了流程。
  毕竟是互相相看的大型相亲宴,不拿出点本事来,旁人怎么知道你好不好?
  女子这边比试琴棋书画,男子那边比试投壶蹴鞠打马球。
  若是胆大的女子,倒是可以一并去玩玩投壶,顺便与男子攀谈两句。
  今日宴席的目的是为了给太子相看太子妃,宫妃们无趣,三三两两地散了。淑妃坐了一会儿与洛氏说了两句也走了。
  柳颜欢这才得空坐回了原来的位置。
  不过原来的位置上到来了几个世家命妇,正互相吹捧着自己的女儿的才情呢。
  “唉,我这个女儿,一心研究琴谱,诗书画倒是拿不出手了。”一命妇明贬实褒道,惹得旁的命妇心里暗暗想与她较劲。
  “这是裴家的三小姐吧?出落得倒是好看,不知道会些什么?”
  在场有人与洛氏不对付,看见洛氏这个从不出门的庶女,想用裴笺作筏子落洛氏的脸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