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听「啪」的一声脆响,那棕色的药汁溅了一地。屋子里的苦涩味更浓郁了。
“你这个婆子怎么粗手粗脚的!连个碗都放不平整,害得我们夫人的裙子都被渐湿了!”紫菱怒气冲冲地指着那婆子骂道。
那婆子扑通跪了下来,就算她知道那是少夫人扫落的……但主子说了是她没放平整,那就是她的错处。
“少夫人,婆子我也只是按太太吩咐办事,请少夫人息怒!”
柳颜欢用帕子擦了擦手,白昙已经抓了一把银瓜子从内屋走了出来,扶起那婆子,将银瓜子塞到她手心,道:“夫人不怪你,撒都撒了,只能重新熬了不是?你回去告诉太太,直接将方子拿给我们夫人,我们小厨房会伺候好夫人用药的。”
这打一巴掌赏一颗甜枣的事,虽然不耻,但是好用啊!
那婆子揣着一把银瓜子,高高兴兴地跑了回去。
看着她离开的背影,柳颜欢眸光深沉。
“更衣,咱们出门去!”柳颜欢起身换衣裳。
“夫人,我们去哪儿啊?”
“婆母给我找了不痛快,那我岂不是得找找她宝贝儿子的不痛快?”柳颜欢哼了一声,“去小厨房将我早上吃剩下的燕窝粥装上,再找人将我要去裴茗那的消息放给表小姐。”
第123章
柳颜欢说着要去饮水居,但磨磨蹭蹭了半天……等她到饮水居的时候,洛雪已经匆匆赶到。
今日裴鸢休沐在家,裴茗索性没去书院,在家里和裴鸢下棋说话。
现在裴鸢在淑仪公主身边当值,所接触的一切都是一手资源,这对他来年科考很有裨益,因此想多了解一些。
“北庆质子在来东辽的途中遇刺失踪,消息传到京内都过了大半月,听闻那孩子才十岁,又不通东辽语言,怎么可能在东辽活得下去。”裴茗下着棋,眉头紧缩,好像已经到他指点江山的时候了。
北庆质子这件事情,裴鸢跟在公主的身边,已经提前得到了消息。
“朝中大臣们并不将这个质子放在眼里,鸿胪寺那边已经联系北庆,要求再送一个皇子过来了。”
裴鸢手执黑子落在棋盘上,他下得随意,与裴茗下棋的时候,他起初也用过心,后来他知道,这个哥哥并不想让自己赢……于是从那时起,他随便下下,随便输输。
“北庆质子在到了东辽之后才遇刺,这怎么看都像是北庆人自己下的手。”裴茗抬眼去看裴鸢的表情,但裴鸢面无表情,专心致志地看着棋盘,他无法从裴鸢的表情上读出更多的信息。
他这个弟弟,真是越来越难看懂了。
不过没关系,只要他一心好好辅佐自己,就够了。只要他是裴家的子孙,肩上就担负着辅佐家族族长的重任。
“不管是不是北庆干的,这个锅东辽都背下了。”裴鸢说话的口吻淡淡的,好似根本不关心这件事情。
裴茗沉声道:“如今你也在公主面前伺候了,这些事情说是小事,但关乎天下大局。
北庆的人敢在东辽行刺他们的皇子,说明北庆内部党争焦灼,强势派的人已经不服于我们东辽。战争随时可能会来。”
裴茗说的这话,淑仪也跟他说过。
“战争来了,我们裴家光耀门楣的时候,不就到了?”裴鸢轻笑一声。
他这话说的没错,在外人看来,裴家武将出生,裴老将军战功赫赫,裴家长子更是为国捐躯,落得终身残疾的下场,而裴常胜也随父兄出战过,后袭了一品大将军的位置。
若是两国交战,裴常胜很可能得皇上重用。
但裴茗听这话,总觉得有点不舒服,好像在嘲笑他不像个裴家子孙似的,舞文弄墨,没有半点武将之风。
而且真到上战场的那天,他一个文人又怎么撑起大将军府的门楣?还不是要靠裴鸢。
裴茗再次看向裴鸢,见他面上没有旁的神色,暗道自己多虑了。
“话不能这么说,战争要是真的来了,苦的还是百姓。”
裴鸢笑笑,没接话。
裴茗这种虚伪的话,他没什么好接的。
“大爷,二爷,大少夫人和表小姐来了。”
裴茗闻言蹙紧眉头,下意识看了眼裴鸢。
裴鸢正在数棋盘上的棋子,对下人的通报恍若未闻。
“让她们进来吧。”裴茗继续看着棋盘上的棋子,只见白子已经将黑子团团围住,黑子几乎气结,却仍然在苟延残喘。
裴茗干脆利落地结束了这盘棋。
柳颜欢掀帘子进来的时候,裴鸢正清理棋盘,侧着脸也不抬首瞧她。
她也是没想到,裴鸢竟然在这里。
“夫君,没想到二弟也在。”柳颜欢手摆了摆,白昙将燕窝粥呈了上去。
“今日天冷,小厨房炖了燕窝粥,想着夫君今日没出去,便给夫君送一盏过来。没想到二弟也在,没有准备二弟的份,还请二弟勿怪。”
裴鸢闻言微不可查地挑了下眉头,他可不觉得柳颜欢这么好心。
这么冷的天,她不在屋子里睡觉,偏跑到饮水居来,八成是受了洛氏的气,过来找裴茗的不痛快来了。
不过裴茗能有什么不痛快好找的呢?
“表嫂这心里只有大哥,还好妹妹我惦记着,叫人准备了两份参鸡汤。这大冷天的,最适合喝这种热乎乎的汤暖身子了。”
第124章
洛雪紧跟其后,将自己准备的汤盅摆到摆棋盘的小几上,一下子,小几上面布满了东西。
“大表哥,二表哥,你们快尝尝,这可是雪儿天不亮就起来做的!”洛雪嗔声道。
她向来得裴茗的宠爱,说什么,裴茗都应着。
闻言,裴茗果然没去动柳颜欢带来的燕窝粥,而是喝了口洛雪带来的参鸡汤。
“果然鲜美,表妹有心了。”
见两人兄妹情深,裴鸢侧过脸去看柳颜欢,柳颜欢垂着眸子,嘴角挂着丝淡笑。乍一看上去,挑不出错处来。
可裴鸢总觉得,她好像在憋什么坏。
洛雪对着裴茗好一通嘘寒问暖之后,又看向裴鸢。
“二表哥怎么不喝呀?”
裴鸢这才恍若看见洛雪一般,“早饭吃饱了,喝不下。你的手艺我尝过,不过嫂嫂没尝过。嫂嫂,这碗汤给你喝。”
洛雪见裴鸢竟然将她辛苦做的汤递给柳颜欢,肚子里升起一股子气。
不过面上不显,笑着道:“嫂嫂尝尝。”
谁料柳颜欢竟然用帕子捂住口鼻,侧过身去干呕了一声。
这不是在打她的脸吗!
“夫君勿怪,来之前,母亲让人给我送了碗药汤,那药汤好生难闻,现在闻到这参味,令颜欢想到了那药汤,这才难受起来。”
裴茗面带不悦,“什么药汤?”
柳颜欢垂着首不语,白昙迎着裴茗的视线,战战兢兢道:“回大爷,是生子汤。”
裴茗的脸色顿时黑了下来。
裴鸢也垂下了头,将手上的棋子扔进棋篓里,起身道:“弟先走了。”
裴茗锐利地看了他一眼,知道他这是在避嫌。
但裴鸢越是这样,他心里越是难受。
原本不能人道的事情并不影响他的心智,可洛氏这样大张旗鼓的做派,让这件事变成了一根刺扎在了他的心里。
明明自己不在意,可他娘亲却变着法子告诉他:你是残疾之人,你是不完整的人,你是无法繁衍后代的人。
这叫他怎么能不在意!
现在搞得裴鸢这个弟弟,也不能像往常那般亲近了!
“坐下!”裴茗的口气里带着不着痕迹地怒气。
裴鸢只能坐着不动,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他说多错多,在他和柳颜欢这件事上,无论他是不是被逼的,在裴茗这里,他都是不干净的。
若是他表现得太维护柳颜欢,倒霉的只会是她。
“大表哥,姑母也是为了将军府的子嗣嘛,干嘛这么生气呢?”洛雪娇声道,一如往日那般撒娇。
每次她这么撒娇,裴茗都会吃这一套,便不气了。可今日,裴茗却没有像往日那般。
“你回去吧!”裴茗声音沉沉,直接让洛雪回去。
洛雪难以置信地扬起眉头,眸中瞬间蓄上了泪水。委屈地跺了下脚,转头就跑了出去。
裴鸢抬手揉了揉太阳穴,心下感慨道:这女人呐,让她不好过,她就会让你不好过。
他以后,院子里留一个柳颜欢就够了,决不能留旁的女人。
他娘也不行。
第125章
屋里一时间就剩下裴茗、裴鸢、柳颜欢,还有白昙四个人。
裴茗沉着脸,屋里都没人敢说话。柳颜欢垂着脑袋,叫人看不清脸上的表情,只听她小声啜泣着,声音压抑而克制。
她抬手用帕子压着眼角,似乎伤心极了。
“大爷,是颜欢无能,不能为大爷分忧,还让母亲也跟着担心。若是我争点气,早点怀上嫡子,母亲今日也不会用生子汤来敲打我...”
说着她似乎更伤心了,身边的白昙侧过身子让她靠上,挡住了裴茗的视线。
裴茗只觉得她这哭声,一声声的落在自己的太阳穴上,震得他脑子嗡嗡的。
一旁的裴鸢垂着眼睑,什么话都不说。但是他心里门清,柳颜欢这是在装呢。
洛氏给她送生子汤,她受不了这个气,就来羞辱裴茗了。洛氏觉得她不行,她觉得裴茗不行。
等等,这不是变相在说他裴鸢不行吗?
裴鸢逐渐缓过神来。
“这件事是母亲的不是,你嫁进府里才多久,母亲是着急了些。但她也是为我们两个着想。”裴茗沉声道,“这事我回头会跟母亲说,你先回去好好歇着吧,不要想太多。晚间我会去找你。”
得,今晚他又要跑一趟了。裴鸢摩挲着手指头想,心里隐隐有些期待。
“我知道母亲是一番好意,颜欢已经让人去问母亲生子药的配方……若是和我现在喝的补剂不相冲,颜欢会听母亲的话的。”
柳颜欢的声音抽抽噎噎的,连裴鸢都开始怀疑,她是不是真的被洛氏给气哭了。
“是颜欢任性了,这点小事也让大爷跟着操心。”柳颜欢一口一个自己的错,懂事得不像话,让裴茗原本有的情绪也渐渐淡下去。
竟然还生出了一丝心疼。
“好了,你早点回去休息,我会和母亲说清楚的。”
柳颜欢点到为止,再哭下去,裴茗怕是要嫌烦了,起身告辞。
一出饮水居的院子,柳颜欢用帕子擦了擦被她揉红的眼角,本来还以为要挤出点眼泪来,没想到裴茗比她记忆中的好哄。
虽然前世被两个兄弟诓骗,但她一直揣度裴茗的喜好,对他的性子,还是了解个七八分的。
往秋茶院走了几步,洛雪竟然没回去,正站在一道门口等着她。
见柳颜欢过来,直了直脊背,讥讽道:“表嫂这点小事都要来麻烦大表哥,也不怕耽误了大表哥读书。”
柳颜欢看都没看她一眼,径直从她面前掠过。
“前些日子的教训还不够,还想再吃点教训不成?”柳颜欢哼笑一声,对着白昙道:“头一回见到这么贱的人,竟然爱吃教训。”
“你!”洛雪气得跺脚追了上去,拦在柳颜欢面前,愤愤道:“你我都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你以为你这幅纯良贤惠的模样能瞒大表哥多久?等大表哥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之后,一定冷落你!”
柳颜欢迎上她的目光,用一种看智障的和蔼去注视她。
“好,表嫂我等着那一天。”
柳颜欢的话让洛雪有种一拳搭在棉花上的无力感,自己更气了。
继而,她又听柳颜欢指桑骂槐。
“白昙,昨日有没有跟着落英一起读书啊?昨日学的什么来着?”
“回夫人,昨日学的是「好狗不挡道」。”白昙十分有默契的接话道,嘴角的笑意差点没压住。
洛雪气得咬牙切齿地让开了身子。
“表嫂,我们走着瞧!”
柳颜欢勾了一抹极尽温柔的笑容,看着她。
第126章
“你瞧着,我能不能打断你的腿。”
说完,她便带着白昙跨过门走了过去。而洛雪还愣愣地站在原地,方才柳颜欢说要打断她的腿的话,让瞬间脊背一凉。
后怕由生。
旋即她摇摇头,不会的,她有姑母撑腰,柳颜欢再嚣张也不可能直接和洛氏对上。也就是跟她说些狠话罢了。
她定了定心神,往迎春院而去。
饮水居内,裴鸢硬着头皮坐着,他真的不想跟裴茗一块讨论柳颜欢。
“你觉得母亲错了吗?”裴茗这么问,其实是不觉得洛氏有错,只是他觉得洛氏这样做,有点扫了他的面子。
“她进门时日尚短,母亲有些着急了。”他又不能说,除了洞房那日,两人都没再有过夫妻之实。
裴茗沉默地看着桌子上已经冷掉的燕窝粥,抿了抿唇。
之前他倒是毫不避讳地能提醒裴鸢,勤快些去秋茶院,好早些得嫡子。可现下,他这心里鼓鼓的,说不出这话来。
不过,子嗣为重。
“你刚调入公主府怕你累着,便没有去过后院。如今也该稳定了,早些让她怀上嫡子,省的母亲折腾你,折腾我的。”
裴鸢不语,一副听之任之的模样。
“对了,之前母亲好像也给你准备过补汤。柳颜欢还喝着调理身子的药,不便喝旁的,我去让母亲给你准备补汤。”
裴鸢:?
子嗣的命是命,他的命也是命啊!
晚间,裴鸢灌了一肚子的补汤和怨气进了秋茶院。
柳颜欢的屋子里炭火旺盛,屋子里暖和和的,他才进去待了一会儿,身上便发了汗。
柳颜欢已经抱着汤婆子上床去看书了,才懒得搭理裴鸢。
反正他呆够了时间就会走。
裴鸢浑身燥热,脱了外袍,见柳颜欢警惕地抬头看向自己,他心里便起了逗弄她的坏心思。
都是她害得自己吃苦受罪,自己从她身上讨回来一点,不过分吧?
裴鸢两只眸子眯了眯,勾着唇将自己身上的衣裳脱到只剩白色的里衣。
果然,床上的人动了起来,床边的灯瞬间熄了。
这是在告诉他,她睡了,勿扰?
裴鸢逗弄她的心思更强了。
他借着屋内留下的一盏灯走到床边,伸手探进了被子里。他的手掌炙热,柳颜欢被他烫的惊呼了一声。
“你发烧了,手这么烫人?”
“托夫人鸿福,晚上在母亲那喝了满满一碗的壮阳汤。”
柳颜欢哼了一声,心里有点点小愧疚,但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