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颜欢从斗篷里伸出一只小手,“那我就替二弟好好保管了。”
第226章
  裴鸢将灯笼提柄交到她的手心,郑重的好像完成了什么交接仪式似的。
  “嫂嫂莫要再生我的气了。”
  柳颜欢知道他说的是那晚的事,若是自己应了,或是不应,那两个人岂不是在心照不宣了地苟且了?
  “二弟说的好笑,我有什么好生二弟气的?方才不过是拿二弟当个离开的由头罢了……怎么,我这个嫂嫂用不得二弟这个由头?”
  分明是嘲讽的话,柳颜欢说起来却带着一丝俏皮的狡黠,令人生不起气来。
  而且本来就是他理亏,也没有什么好埋怨的。
  柳颜欢提着灯,道:“止步吧,再走下去,她们该起疑了。”
  裴鸢想说,他们两个可以一起走回去,还是忍住了。
  “天冷地滑,嫂嫂当心。”
  “嗯。”
  裴鸢站在原地,看着对方越走越远的身影,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能与她一起,光明正大地并肩而行。
  “哟,还看着呢啊?”
  一道令裴鸢感到无语的声音从身后响起,他甚至没有心思理会对方。
  “我去兑换好奖品了,顺便帮你拿了。你是自己拿回去呢,还是自己拿回去?”张可唯说着,指使丫鬟将那一套孤本扔给裴鸢。
  裴鸢抬手接过,皱着眉头看着她。
  “我是和你有仇吗?平日里的教养都喂了狗?”
  张可唯抱臂笑看着裴鸢,一副将他拿捏得死死的模样。
  “裴鸢啊,作为同僚呢,我可得提醒一下你,咱可不能做畜生不如的事情啊!”
  裴鸢漠然地看着她,“你可真心善,这么心善的你,怎么不多捐点香油钱,为自己的嘴积点口德呢?”
  张可唯:“”
  裴鸢不想再理会她,抱着孤本往回走。
  另一边一直站在街边,盯着裴鸢的何子涵微微诧异。她原本想等柳颜欢走了,就上去和裴鸢说两句话,给对方留下个印象的。没想到张可唯竟然抢先了一步!
  她揪紧了帕子,看着裴鸢从对方丫鬟手上接过东西,更是难过了。
  “笺儿,你说你二哥会喜欢张可唯吗?”何子涵很是担心,裴鸢要是被人抢先了一步,自己该怎么办?
  以她的门第,想要找到比裴鸢更好的,根本不可能。现在自己成了裴笺的好友,若是不能近水楼台先得月,那还有什么意义?
  “我不知道。”裴笺知道何子涵和自己结交的目的,若是借她的手整治一下裴清云和裴顺喜,那她乐见其成。若是对方想暗算裴鸢,自己绝不会同意。
  京都的气候实在冷,几个人看完了灯谜后,便都回了裴府,路上还有说有笑的。
  这才踏进了裴府的门,府里的奴才们慌张不已,朗星更是气喘吁吁地跑到了门口,对裴鸢道:“我的二爷!老太太、老太太出事了!”
  不等朗星说完,裴鸢便急奔出去。
  门口的小辈们也都慌了神,“走!快去看看!祖母怎么了!”
  裴清云、裴顺喜和裴颂几个都面色一白,尤其是裴清云。她都因为男方身上有孝,白白浪费了三年光阴……若是裴老夫人现在没了,自己岂不是又要苦等三年!
  三年后自己可就是老姑娘了!
  紫菱扶住柳颜欢的身子,“夫人,别慌。”
  柳颜欢点点头,她深吸一口气,希望裴老夫人性命无虞。她做局,可没想过害人命。
第227章
  在前往荣寿堂的路上,柳颜欢的腿都是抖的。她怕裴老夫人就这样魂去,怕自己间接害死一条命,怕自己下半生背上良心债。
  也怕裴鸢从此记恨上自己。
  前世的裴老夫人,是寿终正寝,那个时候的裴鸢上了战场,甚至没能见到老夫人最后一面。
  他解甲归来,做得第一件事便是去裴老夫人的灵堂上香跪拜。去思念这个,世上唯一爱过他的老人。
  柳颜欢心脏砰砰直跳,现在的裴鸢年轻气盛……但没有经历过生死之别,她不知道裴老夫人在此时没了,会对他造成什么样的影响。
  会不会在知道,是自己做局后,直接杀了自己?
  想到有这种可能,柳颜欢忍不住瑟缩了一下身子。以往去向荣寿堂的路,也变得漫长遥远起来。
  荣寿堂的院子里,婆子们都乱成了一团,在张氏的指挥下,还算有序。
  裴鸢不顾张氏阻拦,直接冲了进去,屋子里府医正在给老太太施针,一脸凝重。
  “嬷嬷,怎么回事?”
  裴鸢喘着粗气,脸上都是慌乱,好像一个手足无措的孩子一样。
  裴嬷嬷将他拉到客厅,道:“是太太老家那边来了人。说冯小爷在外吃喝狎妓,和人起了冲突,一怒之下将人给打死了。现在被收了监,来找老太太求情,将冯小爷捞出来。
  老太太一听,直接气得一口气没上来,昏过去了。好在林大夫医术高超,施针吊住了老太太,让老太太喘上起来。只是到现在还没醒来。”
  裴鸢咬紧了下唇,若是此时冯云坤在他面前,怕是早被他捶成了肉泥!
  “你母亲他们要进来,被我拦了出去。你也别在这里呆了,不然他们闹着要进来,吵嗡嗡的,让老夫人不舒服。”
  裴鸢点点头,“我去请冷大夫来一趟。”
  “那是太医,哪里是说请就请的!”裴嬷嬷惊道,“现在宫门落了钥,没办法找淑妃娘娘,你擅自请太医,可是要被降罪的。”
  “嬷嬷别担心!”他去找公主求个情。
  屋外守着的人见裴鸢匆匆进去,又匆匆出来,便觉得这裴老夫人怕是不大好了。
  “备马!”
  朗星知道裴老夫人身子不好,料到他要去请冷太医,早就准备好了马给裴鸢。
  “晚月已经去冷府了,若是脚程快,现在应该已经找到冷大夫了!”
  然而事情并不如裴鸢料想的那样顺利,今日宫中太后忽然胸闷,将所有太医都留在了宫中以备不时之需。
  冷家两个太医,没有一个在家。
  冷泷哆嗦着身子,看着好友几乎要哭出来的表情,急忙道:“别慌别慌!我知道有个人,他的医术比我爹还高!跟我爷爷差不多!”
  ***
  又是相同的侧室,柳颜欢与一众裴家人焦急地等待着。
  因为节流,今日的侧室没了炭火,冷得他们牙齿都开始打颤。
  荣寿堂内迟迟传不出消息来,除了方才硬闯的裴鸢,他们都被裴嬷嬷拒在门外,也不知道裴老夫人现在身体如何。
  “这院子里的婆子怎么回事!一个炭盆说了这么久也没人上!”洛氏骂了一声,她尖锐的声音在沉默的房间里显得尤为刺耳。
  满屋子人都看向她,眼中露出不满或是鄙夷。
  洛氏对这些视线满不在乎,若是今晚死老太婆被气死了,那她以后可就舒坦了。没人在上面压着自己,自己再抢回管家权,这个家还不是自己说了算?
  “二嫂可不能只顾着自己快活,就不管母亲死活吧?”张氏暗讽道。
  “我就要一个炭盆,怎么就是只顾自己快活了!你不冷,你清高!你出去啊!”
  两个女人激烈地争吵了起来,裴常胜和裴长远两个男人,被吵得额头青筋直跳……但心里都有自己的小九九,便没有开口阻止自己的妻子。
  “够了!”
第228章
  钱氏喝道,洛氏和张氏两人看向她,齐齐将矛头对向了她。
  “大嫂这是觉得我说的没理吗?”
  “母亲生死不明,你们两个现在还有闲心为了一盆炭火吵?”
  “不为炭火吵,难道为家产吵吗!”张氏心直口快,却直直戳在两方的要点上。
  裴常胜看了一眼裴长远,裴长远老狐狸似的对裴常胜哭泣道:“二哥,是我没有管好她,让她说话不把门!”
  说完对张氏怒道:“如今二哥当家,这个家好好的,你说什么分家产的话!”
  张氏抿抿嘴,洛氏却高兴地仰了仰头。
  “我竟然不知道,原来三妹妹打起了家产的主意。不过你这段时间掌家也看到了,咱们府上已经入不敷出,哪有什么家产可争呢。”
  “二嫂你也别跟我们装糊涂了,你难道不知道母亲还有笔私产吗?那笔私产一年七八万两的银子进账呢吧!”
  洛氏眉头一竖,七八万两?
  她原以为只有三四万两,没想到这么多!死老太婆背着他们藏了这么多钱,想干什么!
  她这么些年都在后院里,哪里需要用上这么多钱的地方!
  不行,她现在可不能死,要是死了,就没人知道这笔私产在哪了!
  “你都说是私产了,我怎么会知道?”洛氏骂骂咧咧道,“我掌家那么多年,可从来没见过!”
  “啊?”柳颜欢不合时宜地惊呼了一声,旋即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忙低下了头。
  裴茗的目光锐利地看向她,“怎么了?”
  柳颜欢「小心翼翼地」将众人的脸色都扫了一遍,对裴茗嗫嚅道:“我这几天将府上五年的账本都翻了一遍,有一笔账十分奇怪,地址也不是咱们账上记载的庄子,也被横线画了去。
  我便问了账房管事,管事说,那笔账是二弟填上去的,后来说填错了,便消掉了。”
  “什么地址!”二房与三房的两对夫妻齐齐问道,他们眼中迸发出的光,宛如恶狼见了肉一般。
  柳颜欢缩了缩脖子,像是被吓到了一样,趴在紫菱肩上。
  “我、我不记得了,我当时没在意。”她害怕的模样好像做了什么天大的错事一般。
  裴茗见她这样,不怒反笑,夸道:“你做得好。”
  然后喊来小厮,“去将账房管事叫来,将这五年的账本都带过来!”
  柳颜欢冷笑,她做得可太好了。
  “二爷回来了!”
  众人又都出了门,见裴鸢带来的不是冷家的人,都愣了一下。
  柳颜欢看到苏掌柜,心放到了肚子里去。
  与苏掌柜对上视线后,柳颜欢冲他点了一下头,苏掌柜会意,忙弯身进了屋内。
  裴鸢被挡在了门外,有点脱力地靠在门框上。
  众人见此,又纷纷进了侧室。
  柳颜欢走在最后,路过裴鸢的时候,还是没忍住道:“苏掌柜的医术堪称华佗在世,你...”
  她对上裴鸢的眸子,那双眼睛因为一路寒风狂奔,被吹得眼角发红,睫毛上挂着冰珠,不知是冰珠融化的缘故,使得他两眼汪了水一样。
  眼中的神情,像是卑微到骨子里的可怜虫,在祈求。
  不知哪个神明能听到他的祷告。
  柳颜欢捏紧了手,想:我做不了他的神明,我只是个满身仇恨从地狱里爬回来的恶鬼。
第229章
  冷风吹在柳颜欢的脸上,带起她两颊边的碎发。
  她将未说完的话都咽了进去,觉得自己现在说什么,都挺假惺惺的。
  她抬步进了侧室,整个侧室又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沉默之中。
  二房和三房的人泾渭分明,大房只有一个钱氏,她坐哪都不是。
  柳颜欢的视线落在了洛氏身上,对方脸上满是不以为然,完全不在意裴老夫人是死是活。
  柳颜欢两手交叠放在小腹前,十指互相摩挲着。她知道冯云坤这件事的所有经过,但没有阻止,甚至推波助澜了一把。
  前世的洛氏,不知与裴老夫人有什么梁子,也是找了个帮闲,去带坏冯云坤。
  帮闲嘛,有的原本就是地痞流氓,有的是出身寒门无心科举的读书人,以专门伺候陪着公子哥们吃喝玩乐为生。
  这些人出身低微,又在贵族间游转,最是明白如何勾起一个人心中的欲念,嘴上功夫也很是了得……若是存心害人,保管不出一个月,就能将一个原本还端方的读书人带入歧途。
  冯云坤便是着了人家的道,原本还算不错的小子,明年开春说不定能榜上有名,在帮闲的鼓吹下,早就忘了读书的事,一心醉倒在温柔乡中,无心他事。
  “先不说别的,冯家的事,咱们管不管?”裴长远开口道。
  “冯云坤干的什么事啊!眼看着过了年之后就要春闱了,他居然还有心思逛妓院,还能为了个妓子和人吵起来!”洛氏假惺惺道。
  “二嫂你是不知道啊,这个冯小爷,老早就不读书咯!有个举人的身份在,整日留恋花楼,做些淫诗酸曲的,在他们那一带可出名咯!
  他爹都要不认他了,要不是天高路远,瞒着老太太,老太太能现在才知道气晕过去?要我说啊,这个忙咱就别帮!救出来也是个祸害!咱们能给他擦一次屁股,还能擦一辈子屁股吗?”
  “三妹说的是什么话,怎么也是家里的亲戚,这么绝情的话,日后我们落难了,怎么指望别人帮忙?”钱氏不赞同道。
  “我们三房比不得大嫂嘛!大哥怎么说也是有个一品公爵在身的,要是拿他的身份出去找人办事,肯定容易。但是我们家这个,要人脉没人脉,要银子没银子的。”
  钱氏闻言怒瞪着张氏,裴长功身上的爵位是他用半身的命换来的,是他的荣耀,也是他一身之痛!
  张氏这么说话,就是戳着她和裴长功的心窝子!
  钱氏怒不可遏,直接起身出了门。
  外面漆黑一片,只有主屋还亮着光彩。钱氏的视线落在了守在门口的裴鸢身上,对方明明生得高大,此时却显得单薄可怜。
  钱氏叹了口气,这个孩子,生下来开始,就爹不疼娘不爱,在二房里如同隐形,也是老太太可怜,接到自己身边养,才给了他温暖。
  看着他站在这冰冷的走廊间,与屋内那帮人成了鲜明的对比。
  钱氏走到他的面前,将自己的手炉放到了他的手上。
  “好孩子,别把自己冻坏了。你自己的病还没好透呢。”说着又抬手去脱自己的斗篷。
  “大伯母,不用...”裴鸢一开口,他的嗓音像是冰块在摩擦,嘶哑又难听。
  钱氏还是强硬地将斗篷脱下来披在他身上,两眼含泪。
  “鸢哥儿,若是我有个孩子,也像你这样就好了。”
  孝顺懂事有礼,而不是如那些豺狼,在自己病重的时候,心里想的是自己手上的家产。
  她已经想象得到,若是自己想要过继孩子的风声传出去,这两房会怎么将物色好的孩子带到她的面前,将来好吞下镇国公府的财产。
第230章
  裴鸢看着钱氏,其实小的时候,自己也会疑惑过。为什么自己不能是钱氏的孩子呢?
  大伯母端庄优雅,大方得体,而自己的母亲,对自己尖酸刻薄,谈不上虐待,带从未正眼瞧过自己。
  分明自己和大哥一样,都是她的孩子啊!
  “谢谢大伯母。”他半弯下腰,让钱氏给他披上斗篷。
  正在此时,裴嬷嬷从正屋走了出来。
  “嬷嬷,祖母怎么样了?”裴鸢着急问道。
  “二爷别慌,苏大夫施针后,老太太已经醒了。只是苏大夫说,老太太隐隐有点中风的倾向,这段时间不能让她老人家再受刺激了。”
  裴鸢闻言,提着的心放了下来,旋即又问道:“苏大夫可有说旁的?”
  裴嬷嬷摇摇头,“苏大夫这几日都会住在府上,二爷,冯小爷的事是老太太的一个心病,您可要处理好啊!”
  裴鸢闻言,眸中闪过一道寒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