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焕看着眼前疯癫的女人,如坠冰窖。
第293章
  虽然已经入春,但洛氏屋子里的炭火没有断过,她是不会在这点小事上委屈自己的。
  可裴焕觉得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大手,从身体里取了出来,放进冰水里洗搓揉捏。
  太多情绪涌了进来,让他一时难以消化,不知道如何回应洛氏。
  他看着洛氏的眸中,情绪异样交错:难以置信、荒谬、受伤、以及愤怒。
  “凭什么?我为什么要为大哥的错负责?”
  “凭你是裴家的孩子!”洛氏的耐心几乎到了极点,为什么一个两个的都不听她的话!
  裴鸢是这样,裴焕也是这样!
  “你大哥是裴家的长子,将来也会成为裴家的族长。他的身上不能有污点!”
  “所以我的身上就可以有吗?”裴焕好想捂住洛氏的嘴,她说的每一句话都变成了一把刀子,戳进他的身体里。
  只是这刀子看不见,摸不着,却又真实地伤害着他。
  裴焕恍惚间觉得这画面十分的眼熟,自己好像和裴鸢重叠在了一起。
  往日里,洛氏当着所有人的面这样呵斥二哥的时候,他站在一边,想说话,但对上洛氏的或是大哥的视线,便不再敢开口。
  印象里最深的是二哥得了武状元那次。
  他高兴地准备好了贺礼去找裴鸢,没想到自己却听到洛氏呵斥裴鸢「年轻气盛、锋芒太过」。
  他躲在窗外,听着洛氏责骂裴鸢的话,心里在想:同样都是您的儿子,为什么二哥考上状元这样好的事情不值得庆祝?
  “你大哥才考上举人,你就考个武状元回来气死我吗!若是以后你大哥没能考上状元,你让你大哥以后怎么出去见人!裴鸢你做事之前能不能想想你大哥!”
  这句话透过薄薄的门板砸在裴焕的身上,他落荒而逃,留下自己的二哥独自面对洛氏言语的刀锋。
  数年后,裴鸢站过的位置变成了他。
  裴焕捏紧了拳头,“母亲,我有把握这次能考上。
  洛氏轻笑一声,“能考上又如何?你的成绩能好过你大哥去吗?你大哥准备了多久,你又准备了多久。你还小,再过三年也不过十八,可是你大哥等不起了啊!”洛氏见裴焕不吃硬的,瞬间软了语气。
  她上前抓住裴焕的两只手,“焕哥儿,就当娘求求你了,你权当做报答娘的养育之恩,帮你大哥这一次吧!”
  裴焕只觉得自己被洛氏握住的手,像是被火烧火燎一般的疼痛。他用尽浑身的力气,都没能抽动被洛氏握着的那只手。
  孝道像是一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母亲,在您眼里,我和二哥一样吗?”
  洛氏的表情有一丝的扭曲,这个时候提什么裴鸢那个晦气的儿子?
  但洛氏还是忍耐住自己的脾气,脸上表情十分温柔。
  “你们都是我的孩子啊!手心手背都是肉,哪一块受伤了我心里都痛!”
  裴焕两眼含泪,终于将自己的手从洛氏手里抽了出来。
  他惨笑道:“我知道了。母亲怎么说,儿子就怎么做。”
  说完,他便转身出门,连礼都没有行。
  洛氏闻言欣喜不已,心里的一块大石头放下,也没在意对方有没有行礼。
  “五爷这是怎么了?”小厮见裴焕失魂落魄地出来,吓了一跳。
第294章
  裴焕被他的声音惊到,拔腿就往花园跑去。
  他是将军府的幺子,生下来就备受父亲的宠爱。虽然母亲的心思都在大哥身上,可因为父亲喜欢自己,母亲也不曾冷落过他。然而当事情真的落下来时,他才惊觉,自己在母亲心里,不过那样。
  原来曾经的宠爱,都是看在父亲的面子上给的,而父亲呢?他了解父亲。他是个胆小怕事面子至上的利己主义者……现在看来,大哥的前途确实比他要明朗许多,所以父亲也不会站在他这边。
  事情只有落到自己身上,他才明白当初的二哥是多么无助且痛苦。
  花园里,裴鸢正准备起身告辞。因为是被人叫回来的,公主府那边还有事没做完。
  他刚站起来,裴笺也站了起来要送他。
  裴鸢看了看裴笺,又看向柳颜欢,那眼神里的意思是「裴笺都知道要送他,就她不知道」。
  柳颜欢顿了一顿,懒懒地站起身来。
  “二哥!”
  三人才出亭子,裴焕的声音从三人身后响起。那声音中蕴含的情绪实在复杂,复杂到这么多年,裴焕第一次有点懂裴鸢。
  裴鸢在他们面前,可以称得上冷漠。裴焕一起以为是他从小被祖父母抱去养的缘故,和他们不亲,所以在父母面前,也十分沉默。
  现在他终于理解,裴鸢的沉默下,是脆弱不堪的心。
  裴鸢回过头看向他,他的眼中没有自己期待的手足之情,甚至一片漠然。
  往常的裴焕或许会觉得受伤,可今日,他冲向裴鸢,将他抱了个满怀。
  “二哥,对不起!”
  对于裴焕突如其来的行为,柳颜欢和裴笺都有点始料未及。这两兄弟的感情没有好到这个地步吧?
  包括裴鸢也是。
  虽然自己和裴焕没有什么积怨,但也没有什么感情基础啊。他这么突然地冲上来抱住自己,让裴鸢浑身僵硬,心脏都狂跳起来,全身的毛孔都在叫嚣着「怎么办怎么办」。
  “五弟?”
  裴焕才十六岁,个子才到裴鸢的胸口。他噙着眼泪扬起头看向裴鸢,让裴鸢想推开他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二哥,对不起,这么多年来,我一句话都没有为你说过!我知道错了!二哥,你原谅我吧!”
  裴鸢沉默了许久,道:“你这样让奴婢们看到不好。”
  “我不管,看到就看到!”裴焕熊抱着裴鸢的腰不放手,他的眼泪很快在裴鸢的胸前晕开了一块水花。
  “二哥,真的对不起你,我到现在才明白你的处境。”
  裴焕抱着裴鸢的腰哭了好一会儿,柳颜欢接收了好几次裴鸢求助的目光后才开口道:“五弟,你这么抱着你二哥,都快将你二哥勒断气了。有什么话放下你二哥好好说。这么囔着,你二哥也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啊!”
  裴焕哭了好一会儿,松开抱着裴鸢的手,脸上发热道:“二哥,往常母亲对你说的那些话,我心里知道不对,但是我没有为你说过一句话。我现在知道错了,我们是亲兄弟,不应该一直愚孝。”
  裴鸢诧异地看向裴焕,他以为裴焕就算有脾气,也只是跟洛氏大闹一场而已,没想到他竟然会生出这样的想法。
  “我没脸见二哥,若是二哥之前受委屈,我能为你说句话,我...”说着,裴焕又哽咽了一下。
  裴鸢脑子有点大,原本以为自己只是受不了柳颜欢哭,没想到自己也受不了裴焕哭。
  “我准备离家出走!”裴焕下定决心道。
  在场的人都愣住了。
  柳颜欢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么喧嚷到人尽皆知的离家出走。
第295章
  “离家出走?”裴鸢微微拧了下眉毛。
  “是的,我之前就说过想要去江南游学。既然母亲让我三年后再考,我待在京都只会难受。我打算用这次的机会,去江南游学!”
  柳颜欢默默地往裴鸢身后缩了一下,生怕自己吱一声,就会被抓壮丁。
  这段时间,要不还是装病吧?
  “父亲怕是不会同意。”
  出去游学是一笔不小的开支,哪怕裴常胜接管了裴鸢手上的「私产」,也不会高兴一下子支出那么多的。
  “不同意我就闹!”裴焕说完才意识到自己耽误了裴鸢时间。“二哥是不是要去忙?”
  裴鸢点点头,看着他,过了会儿道:“你等我忙完回来找你聊聊。”
  裴焕点点头,吸着鼻子走了。毕竟在大庭广众下哭鼻子,还是蛮丢人的。
  “笺儿,你先走,我有话跟你二哥说。”
  裴笺的目光落在裴鸢上,只是一瞬,又立马收了回来。旋即福了福身子先走了。
  她总觉得嫂子和二哥的关系,似乎比跟自己还熟。
  旋即她又摇了摇头,二哥是个外男,整日在外面,又不像自己经常和柳颜欢走动。
  “二哥?”柳颜欢揶揄地看向裴鸢。
  裴焕是不知道,自己被洛氏推出去挡箭,这其中有多少是裴鸢的手笔吧。
  他竟然还心安理得地应这一声「哥」。
  “嗯。”裴鸢应了一声,看向柳颜欢,“欢妹妹想要什么,二哥都给你买。”
  柳颜欢错愣了一下,旋即意识到自己被占了便宜。她的脸上瞬间爆红,看着裴鸢的双目也带了点愤怒。
  “你自己都不觉得心虚!”柳颜欢骂道。
  “我为什么要心虚?嫂嫂自己不也猜到,母亲会让五弟去给大哥顶罪。嫂嫂这来看戏的时机抓得这么巧妙,你都不心虚,我为什么要心虚。”
  被直言看戏的柳颜欢:“”
  “他可是你亲弟弟,又不是我亲弟。”
  柳颜欢确实没有想到,以洛氏和裴常胜的人品,竟然会教出裴焕这么不错的儿子。
  不过已绿̶经出了一个长歪了的裴鸢,再出一个根正苗红的裴焕,好像也不足为奇?
  “嫂嫂还是担心下自己吧。五弟要去江南游学,他的私房钱加起来也只够自己到江南的车马费。要想在江南生活三年,肯定要问父亲伸手。
  他现在唯一的筹码就是帮大哥顶罪,你说到时候,大哥会不会登门找柳伯父帮忙呢?”
  柳颜欢闻言浑身一僵。
  裴茗这人,虽然看上去君子做派。但实际上是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小人。他若是想要让裴焕乖乖给自己顶罪,就一定会帮裴焕安排好去江南游学的一切,以此来告知裴焕后顾无忧,还能彰显自己身为兄长的爱护。
  想到这里,柳颜欢的后槽牙都要咬碎了。
  “就不劳二爷操心了,您还是好好想想,您和五爷兄弟情深的戏码该怎么演吧!”
  柳颜欢噔噔地走了,看着她的背影就知道被气得不轻。
  裴鸢失笑。
  他觉得柳颜欢很矛盾,明明家财万贯,自己花起钱来也是眼睛都不眨一下。
第296章
  就拿她院子里的开支来说,上次在她院子里吃了一次海鱼,据说在海边就要五十两一条。京城不靠海,海鱼从海边运到京城,这路上就要花掉大把的银子,更不必说路上还有死掉的。
  裴鸢见过那一箱的海鱼,大概十来条,据说那一箱子就要七八百两。这么天价的数字,柳颜欢根本不关心。
  那鱼自己吃不完,直接赏给了院子里的仆从们。
  但对于裴家人,她便十分抠门。恨不得一分不叫他们占了去。
  裴鸢沉思,他让人查了柳颜欢和裴家的干系,甚至连柳家祖上和裴家的关系,发现两家根本没有交集,更别说生仇了。
  难道柳颜欢是因为裴家骗婚,所以记恨上了裴家?
  好像目前为止,也只有这个解释最为合理。
  嗯,骗婚呢,确实罪该万死了。
  裴鸢回到公主府的时候,已经晚上了。淑仪一边用饭,一边听裴鸢说裴家那些乌糟事。
  “你那个娘真是好笑!”淑仪喝完碗里的汤,“本宫看过你弟弟的文章,是个很聪明的孩子。你看看能不能将你弟拉入伙。”
  这话说的自己好像是什么犯罪团伙似的。
  “公主放心,这件事,大嫂已经去办了。”
  淑仪听到裴鸢口中说出「大嫂」两个字的时候,先是愣了下,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是柳颜欢。
  淑仪看向裴鸢的眼神变得复杂起来,过了一会儿,淑仪才道:“你们两在裴府里打配合,本宫是放心的。”
  至于放心什么,她自己也说不出来。
  裴鸢也是一哽,怎么感觉公主在阴阳自己,但是毫无证据?
  将军府内,柳颜欢写了一张清单。
  这清单上面都是裴焕要去江南,自己给他罗列出来的东西。
  她想了想,与其让裴茗拿自己家的东西做人情,不如让裴焕记得自己的好。前世的裴焕,在裴鸢死后扛起了将军府的门楣,成为了新任大将军。
  先让他欠自己点人情,也不算亏。
  柳颜欢想到这里,一直在奋笔疾书的手停了下来。
  裴鸢会死。
  想到这件事,她的心脏传来一阵钝痛感,这种痛感不是瞬间而成的。而是麻木一点点侵蚀住她的心脏。
  前世自己在内宅之中,猛然接到裴鸢战死的消息,整个人都是不知所措的。
  于那个时候的自己的而言,死的是自己丈夫的弟弟,是自己的小叔子。
  可于现在的自己而言,前世战死的,是她实质上的丈夫,是她孩子的父亲。
  时隔多年的悲伤从记忆里倾涌而出,让柳颜欢措不及防,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在流泪。
  “夫人!您怎么哭成这样?”紫菱忙拿帕子为柳颜欢擦眼泪。
  可那眼泪像是流不完一样,一直不停。
  柳颜欢伸手揪紧了胸口上的衣料,只觉得心脏痛到让她无法呼吸。
  “叫府医!快叫府医!”
  秋茶院内乱做一团。
  柳颜欢晕过去前,缓缓意识到:原来我前世那样爱他。
第297章
  柳颜欢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日的下午了。
  紫菱就在床边看护,见到柳颜欢醒来,忙去叫人请府医。
  “夫人,您真是快吓死我们了!”紫菱两眼下都是乌青,显然一夜都没有好眠。
  柳颜欢心里有些过意不去,但是胸口依旧是钝钝的在痛。
  “夫人,可是哪里还难受?”
  “心口疼。”柳颜欢有气无力道。
  昨晚就那么晕了过去,也没有吃东西,躺到现在头都开始发昏,整个人有种力不从心的虚弱感。
  “夫人,府医来了。”
  紫菱忙起身将柳颜欢扶起来,在她腰后垫上枕头,让她半坐在床上。
  放下床幔后,紫菱才将府医请了进来。
  府医把完脉后,问道:“夫人家中,可有长辈患有心疾?”
  “没有。”
  “那夫人昨晚可是在想什么事情?”
  柳颜欢的思绪回到昨晚,她当时是想到了裴鸢战死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