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颜欢从腰间的锦囊里取出厚厚一沓纸摊在淑仪的面前,这是京城往江南而去的水路图。
  她指着纸上一条红色的路线道:“这条是朝廷漕运之路,也是众多商户必走之路。可这条路上有不少匪寇,专抢商船为生。柳颜欢鄙薄之见,为何不能横挖一条联通南北的运河,以后所有船只可以从国内走,避开海寇?”
  柳颜欢说的这个政策,前世有人提及过,而东辽却因接连征战,国库早已搬空,此策也不了了之。
  她今日所说十分浅薄,只想抛砖引玉,为自己的目的打开话头。
  果然,淑仪听到此陷入了沉思。
  虽然修河道劳民伤财,可长远来看,若是河道修成……且不说南北往来更加便捷,互贸也更会更加频繁,届时沿河一带的繁华她几乎可以想象。
  而且,若是河道修得完善,也能解决大部分地区夏涝的大问题,不影响庄稼收成。
  淑仪很吃惊,这个提议会从柳颜欢的口中提出。虽然她只粗粗一说,乍一闻像是在天马行空,可行性不大。可多少伟绩都是起源于一个人不切实际的幻想啊!
  淑仪抬头看向她,认真地问道:“那柳姐姐有想好从哪里开始挖吗?”
  柳颜欢摇了摇头,“还没有,从哪里挖花钱最少,又能改善水利,需要各中能人去考虑了。臣妇今日来,只是向殿下请教而已。”
  淑仪一笑,不过她的笑容里多了一丝真诚。比起之前将柳颜欢当成一个有钱的花瓶来看,现在她是真心觉得,柳颜欢有点东西。
  “柳姐姐与我说这事,可是有什么打算?”
  柳颜欢见今日正题,正襟危坐。
  “臣妇想去南方,亲自考察地势。”
  淑仪吃惊地看向她,这工程可不小,就算这提案交到内阁,再经各部门审批,最终敲定派人去施工,怕也要一年半载了。
  更别说这工程大概率会死在呈上去的那一刻。
  “你觉得本宫能让各部同意此工程?”
  “殿下想做的事情,没有做不成的。”柳颜欢坚定道,她前世就觉得淑仪是个奇女子……可惜,身为君王,她不够狠心,最终败在了对亲情的一丝犹豫上。
  她希望淑仪能更心狠一点,至少能在夺嫡这条路上,能保全自己。她可以走得更远,更高。
  淑仪沉默了一瞬,“你要去南方,一方面是为了这事,另一方面呢?”
  “臣妇怀孕了。”柳颜欢直言不讳,“但我不想让将军府的人知道这个孩子的存在。”
第462章
  淑仪和张可唯都讶异了一瞬,旋即觉得没错,以柳颜欢和裴鸢这复杂的关系,将来要和裴茗和离,绝不能有个孩子在,不然根本离不掉。
  “你打算何时出发?”
  “已经给老家递了信,等老家那边来人,我便离京。”
  淑仪估算了一番,从京都去徽州,少了说也要两个月,她可以在这段时间里,招贤纳士,到时候随柳颜欢一同南下。
  先不管六部那边怎么说,只要自己拿出了具体的数据和最好的图纸,她相信皇上会心动的。
  因为他太想做千古一帝了,若是运河修造能帮助他的大业,他定然毫不犹豫。
  柳颜欢回到府上的时候,看到裴嬷嬷亲切地站在院子里,不由怔了怔。
  “嬷嬷怎么来了,可是祖母有吩咐?”
  裴嬷嬷笑道:“我给大少夫人送点补身子的药材来,平日里可以放在汤里炖了,强健自己的身子。”
  柳颜欢谢过,但有了上次的后怕,荣寿堂送来的东西,她是不敢吃了。她让罗嬷嬷将东西收好,日后找机会送给洛氏吃吧。
  裴笺的及笄礼,洛氏之前不想大办。可偏生裴笺命好,如今记在她名下,做了嫡女,要上族谱,裴老夫人的意思是大办一场,将之前因为裴清云丢的面子都找回来。也叫忠义伯府知道他们将军府没有薄待他们。
  因此,裴笺的生日在六月中旬,可五月下旬,将军府就开始忙起来了。
  “帖子都下发出去了?”
  “都发了,连左都御史府上都发了。”
  柳颜欢点点头,她让裴顺喜跟大管家去负责各种采买了,自己挑了几个简单的活做。
  这日,柳颜欢正想着躲懒,不去做事,那事就找上了门来。
  三太太张氏带着裴颂进了秋茶院,因为上次厨子的事情,张氏心里还暗暗记着柳颜欢这笔账呢。
  “三婶这是出来散步吗?”柳颜欢看了看裴颂,对方脸上的脂粉上了厚厚一层,想是为了盖住脸上那道疤。
  裴颂触及柳颜欢的视线,迅速低下头去,不想让人看到她的脸。
  “哎哟,哪有散这么远的。”张氏直言道,“我今日来,是想问问你,你前段时间带着表小姐和顺喜一起管家,现在能不能也带上我们颂儿呢?”
  “”她是什么砖吗?哪里需要搬哪里?
  谁都能给她塞人了?
  “颂儿也到了议亲的年纪了,我想着也让她学学管家的事情。可我这账就理不清,教她不是教坏孩子吗。就想着,你若是有空,便带带她。”
  柳颜欢眸子微动,“那正好,过段时间是笺儿的及笄礼,祖母的意思要大办,正好让裴颂和顺喜一起练练手。”
  张氏一听,眉开眼笑。自己现在不能插手中馈,女儿来也一样嘛!
  “那成,这样,我让颂儿今日就在这跟你学吧!”说完,将裴颂往柳颜欢面前推了推。“可要跟你嫂子好好学!”
  柳颜欢看着裴颂那模样,勾了勾唇角。
第463章
  三太太得了柳颜欢的话,宛如没有了前嫌,欢快地离开了秋茶院。
  柳颜欢看着因为脸伤而缩头含胸的裴颂,抿了抿唇。
  她说不出宽慰的话来,凝视这道疤的是世俗,亦是裴颂自己。
  “可会看账?”柳颜欢问道。
  裴颂点点头,虽然张氏自己看账的本事一塌糊涂,但裴颂不差。
  “那你就先从熟悉府中开支做起吧。”柳颜欢让人拿了账本给她,“你去书桌那看吧,我歇会儿。”
  下午,裴顺喜得知了张氏将裴颂塞到柳颜欢这里学管家的事,忙不迭跑了过来。
  “嫂嫂也不嫌事多,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揽!”她看见裴颂没好气道。
  原先二房和三房的姑娘们,就因为两房主母不对付,关系很一般。现在涉及到了自己的权益,更是互看不顺眼。
  裴颂看着裴顺喜那张白净的脸上露出的张扬表情,心一抽。若是自己的脸没有受伤,自己定比她还要夺目!
  她垂着脑袋捏紧了手上的帕子,咬紧牙关才没将心中的恨意表露在脸上。
  柳颜欢看了看裴颂的表情,嗔道:“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都是家长的姐妹,一同帮你分担些事不好吗?”
  裴顺喜抿唇,十分不悦:“我不过是看她伤没好,心疼妹妹这样了还要出去见人,不是让人说闲话吗?”
  裴颂立马抬手去捂住自己脸上那道疤痕,可她更想捂住的是对方的嘴。
  柳颜欢来了怒气,“裴顺喜,你若是来我这里撒脾气的,就赶紧滚蛋。我这儿可没有受气包!”
  裴顺喜讨了没趣,起身就走。
  “顺喜这孩子就是脾气直了点,你不要放在心上。”柳颜欢宽慰道。
  她知道说多了在裴颂眼里,自己也只是为裴顺喜开脱……不仅得不到好,还会连着被记恨,只说了两句便不说了。
  这姐妹之间的关系越恶劣她看戏才越开心,只是裴颂这脸伤确实是个无妄之灾。张氏不作为间接害了裴清云,洛氏便直接撕破了两房的脸面。
  好好一个姑娘成了牺牲品。
  柳颜欢倒不是心疼裴颂,裴家的人,除了裴鸢,她都不心疼。
  只是有感而发,这个世道上的女子,就因为毁了容貌,后半辈子就都毁了吗?破了的绢帛尚能绣上漂亮的花纹再卖,女子虽不是绢帛……可怎么能因为皮囊的伤痕就让自己的灵魂也颓废了。
  柳颜欢看着窗台上绽开的花,世人常将女子比作花,再美的花,花期总是那么短暂。可女子是人啊,人的寿命怎么能和花一样,若是自己想绽放,何时不可?
  收回视线,柳颜欢对裴颂道:“你今日若是不舒坦,便先回去休息吧。明日再来点卯。”
  裴颂摇摇头,接着看自己的账本。
  一连无事了几日,柳颜欢也不让裴颂看账本了,让她也跟着下面的人去办事。
  这日,柳颜欢乐得清闲,正在院子里浇花,罗嬷嬷满头大汗地走了进来。
  “夫人,出事了。”罗嬷嬷一张脸气得通红,语气一股恼意。
第464章
  柳颜欢听着也不急,罗嬷嬷这副模样,显然出的不是柳家的事。她慢悠悠放下水壶,用帕子擦了擦手。
  “怎么了?”
  “大小姐不听劝,把柴总管的儿子给打了!”
  柳颜欢挑起一边眉头,这裴顺喜,还真是会给她惹祸啊。
  “去看看。”
  这柴总管是将军府的大总管,柳颜欢上辈子和他打交道的时候,就知道这人是个不好相处的。因着他家祖上就和裴老将军家交好,裴老将军发迹后,便将府上大总管的职务交给了柴家。
  这柴总管已经是第三代总管了,他的上一任是自己的大哥,随裴老将军一道去了。因着护主有功,他在府上的地位也超然。
  前世的柳颜欢总觉得他有点奴大欺主,后来才知道确实如此。
  柳颜欢知道柴二手上不干净,可一直没动他的原因是……一来自己的证据不全,空有账本,只能说明账房有问题;二来,她没有人证。府上那些小厮奴才,比起她这个女主子,他们更听柴二的话。
  毕竟柴二手指缝漏点东西,就够他们腰圈肥一肥了。
  “这几天不是在采买吗?底下的人就起了不该起的心思,在这册子上动了点手脚。老奴看了下,没多少,就想着全当做给他们当辛苦钱了。可大小姐死活要他们吐出来,还杀鸡儆猴,将负责采买的柴二的儿子给打了。”
  柳颜欢点了点头,“叫林大夫去瞧了吗?”
  “叫了叫了。”罗嬷嬷叹了口气,这裴顺喜惹祸就惹祸……但要她们家小姐给她收拾烂摊子就不行了。她家小姐现在可有着身孕呢,怎么可以动气!
  “大小姐命人将柴鹏打二十大板,可没人敢打,于是大小姐点了自己的嬷嬷上手打的。那嬷嬷似乎和柴总管有点矛盾,下了死手。二十大板下去,人是给抬下去的。”
  柳颜欢心头跳了一下,可千万别把人给打废了。
  她脚步一顿,“去叫母亲出来主事吧。这柴总管怎么说也是我的长辈,我一个晚辈过去,岂不是还要给他低声下气赔不是?”
  哪有主子道歉的。
  “已经让人去叫过太太了,太太一听这事棘手,就推脱头疼不想管。”
  要不然罗嬷嬷也不能来烦柳颜欢。
  “呵!”柳颜欢嗤笑一声,“她是等着我去请呢啊?”
  柳颜欢原地走了两步,“你去请柴总管,就说是太太叫他,让他去迎春院。”
  罗嬷嬷高兴了,这人都到家门口了,洛氏总不能还不见吧!
  此时迎春院里,洛氏气得坐不住,在屋子里来回踱步。
  “你说你,你管家就管家,你打人做什么!”
  裴顺喜丝毫不觉得自己做错了,梗着脖子道:“我没错!这帮刁奴,吃家里的穿家里的,竟然还敢打主子的钱的主意!大嫂之前怎么没把他们都送进牢里去啊!”
  “你你你!”洛氏气得心一梗,柳颜欢动的那些人,是给自己立威,让自己迅速在这些仆从里树立威信。那些送去牢里的人,都可以被顶替掉,无伤大雅。
  而裴顺喜这是裁到了大动脉上啊!
  她真是造孽生了两个蠢蛋!
第465章
  “你和你姐的脑子是不是都长你们大哥脑子上去了!柴家人,就是老太太也不会随意动!你居然将柴鹏打成那样!”
  “为什么不能动,我们是主子,他们是奴才,奴才就要有奴才的样!我就是打死他,官府也不会拿我怎么着!是他错在先,用假账中饱私囊,娘你怎么不先问罪他们,反而就骂我!我没错!没错!没错!”
  洛氏气的抬手上去就要抽她的巴掌,被赵嬷嬷拦了下来。
  “哎哟!我的大小姐啊,那柴总管一家,虽说是奴才,可他们祖上,一大家子人都跟着老太爷出生入死,那都是汗马功劳!就是大老爷那条命,有半条都是柴家老大捡回来的。
  他们家在咱们府上,能有半个主子的待遇。你这么把人打了,先不说名声不好。咱们和柴家要是离了心,这府上岂不是很容易被人钻空子!”
  “你听听!赵嬷嬷一个老妪都懂的道理,你居然不懂!柳氏呢,她怎么不拦着你!”
  裴顺喜方才还坚定无比的神情有了一丝慌乱。
  她就是看柳颜欢带了裴颂,心里憋着一股气。又看底下的奴才也不把她放在眼里,才想杀鸡儆猴,让他们也长长记性,知道她也不是好惹的。
  可她没想到,这就捅了篓子...
  “太太,大少夫人...和柴总管来了。”小丫鬟通报道。
  洛氏眼前一黑,她就是躲着才称头疾的。柳颜欢居然将人带到了她的面前!
  洛氏恨恨地剜了裴顺喜一眼,“将人带进来吧!”
  她虽然时常拎不清,也不将府上的下人当人看,但那也是分人的!柴家和裴家相辅相成,知道将军府太多的辛密了,她不能得罪。因此,她对柴总管向来是客客气气,好言好语。
  没想到,她这个女儿给她闯了大祸!
  “这事有派人去通知老爷吗?”
  “已经去了,不过老爷事务繁忙,怕是要等下值才能回来了。”
  洛氏吐了口气,本来想拖到裴常胜回来的,可眼下是不行了。
  “母亲,您的头疾可好?儿媳也不是故意来扰您清净的,只是柴总管毕竟是儿媳的长辈,儿媳来处理此事,倒显得不够诚意了。”
  洛氏心口痛啊。
  意思就是她称头疾,避而不见人,十分没诚意了?
  洛氏剜了一眼柳颜欢,起身对柴总管道:“柴总管快坐,我是真的身子不舒服,一时没想到这茬,倒是颜欢提醒我了。”
  “老奴就不坐了,太太有话就尽快说吧,前院还有许多事呢!”柴总管丝毫不给洛氏面子。
  自己儿子被打得下不来床,洛氏居然是避而不见!这可真是寒了他这个几十年家奴的心!
  想当初大老爷当家的时候,他们家多得体!大老爷也是心肠好,家里若是有个发热的,大老爷必定亲自登门,还会嘘寒问暖。那才是将他们当一家子人看待!
  到了裴常胜当家,且不说柴家和裴常胜不亲近,就是这个女主子,他们也不想服!
  一个带头啃噬将军府的女主子,有什么可以服人的!
  洛氏见柴二不给她面子,心里也气急。尤其是裴顺喜还在这里,柴二这副态度,不就正好说明了这些奴才没有奴才样吗?
第466章
  她虽然知道柴二得罪不起,可心里还是觉得他是个奴才。
  主子给奴才赏还是罚,他都得受着!他不能有任何的怨气才是!
  “柴鹏的事,我也是刚知道,我方才已经斥责过顺喜了,柴总管见谅。”
  柴二哼了一声,“太太,不是我多嘴,大小姐这脾气您真要管管,动辄就要上家伙,现在是我儿子下不来床,下次若是个得罪不起的人,可怎么办呢。而且大小姐也不是没做过。”
  柴二话里话外说的都是裴顺喜打了左都御史儿子的事,那事洛氏没出面,左都御史那没了下文,她都没在意。
  “是是是,顺喜这孩子就是气性太大了,柴总管你就不要和她一个小孩子计较了。不过说起来也是柴鹏事没办好,这才有了误会。你回头也要说说柴鹏,都是府里的老人了,这点账怎么能算错呢。”
  柳颜欢听得洛氏这番言论,差点惊愕地笑出声来。这是死鸭子嘴硬,都这个时候了,还要说别人的不是。
  果不其然,柴二气得脸颊通红,两手一拱,“太太无事我就先去忙了!”
  说完,也不等洛氏发话,径自转身出了门。
  赵嬷嬷在一旁急啊,倒是洛氏不急。
  “没事,他儿子被打了,心里有气是应当的。柳氏,你回头送点补品过去慰劳下。”
  柳颜欢真是服了洛氏了,她不将奴才放在眼里的做法真是一如既往啊。
  不过正好和她心意。
  她出了迎春院的门,叫住了柴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