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才过,王良右的东西收拾得差不多了,柳佳云说趁夜将他送走。他听到铺子薄薄的门板被拍响,王良右开门,看到尚礼,惊讶道:“你怎么来了?”
  “你是不是将粮食卖了!”尚礼急忙问道。
  “卖了。”
  尚礼见他行李都收拾好了,诧异道:“你这是准备走了?你能出城?”
  王良右点头,“刘老板说,凌晨的时候他们会出城运粮,将我顺带送出去。”
  尚礼闻言在屋子里无头苍蝇似的走了几圈,“你能不能帮我问问柳老板,八十文还能不能给?”
第664章
  下午王良右走了之后,尚礼气消了,就琢磨出来了,现在管着钱粮的是出了名的铁公鸡姜文昊。被他盯上,可不是好事。朝中那么多的大官都在他这里吃了亏,别说他一个做小本买卖的生意人了。
  而且民不与官斗,他们这个粮价是按市场走的没错,却也是真的没给老百姓活路。而那几个奉命来赈灾,粮价高灾难赈,可不就想了个请君入瓮的招数对付他们吗?
  好汉不吃眼前亏,眼下丢的是银子,未来丢的可能就是命了!
  王良右为难道:“我给你问问吧,我也不知道行不行。”
  “多谢多谢!”
  丑时末,柳佳云来找他,知道了尚礼的意图后,轻笑道:“尚老板,已经过了子时了,昨日是昨日,今日是今日。看在你是王老板的好友的份上,我给你一石粮七十五文吧!”
  尚礼听了这话,两眼一黑。
  这才过了几个时辰啊!
  “卖!我卖!但是我也要出城!”
  翌日,几个粮商协商了之后,将粮商挂牌一百六十文一石。他们算过了,这是他们能接受的底价了,刚好能小小赚一点。
  那柳家就算财大气粗,却也是商人出身。商人天生逐利,他们不信柳家还能更低!
  挂了一百六十文一石后,几个粮铺陆陆续续卖了几斗米。城里的百姓几乎都排在柳氏粮油店等今日的挂牌了。
  “哎呀,听我说,今日柳氏不可能再低了!”一人信誓旦旦道。与此同时,全城柳家铺子门口排队的百姓面前都出现了这样的人。他们都是几个粮商请来的流氓痞子。
  “为何?”
  “当然是再低就要赔钱了啊!”说话的那人语气无比肯定,“你们算算,柳氏在徽州,带着那么多粮食到我们江州,还带了那么多人来,人力物力时间车马,哪样不要钱!再低下去,它不就赔本了吗!”
  “是哦,你这么说确实是这样。”
  “要我说,现在价格都下来了,在哪家买都差不多了吧?外面的粮价都已经到两百多了,就咱们州是一百多!而且柳氏每天每户就只能买一斗,这家里人多一点的,根本吃不饱啊!”
  “唉,要是今日柳家的价格不降的话,那我就去别的粮店再买点吧。毕竟家里老人孩子加起来快十张嘴了!那一斗米真的不够吃!”
  怎么说柳家这边也便宜点,这个时候,能省一文是一文。
  “开门了!开门了!”
  众人翘首以盼,眼看着柳家的伙计将「限购一斗」改为「限购两斗」,然后挂上「一百文一石」的牌子。
  所有人震惊了。
  来游说的混混们也震惊了,他们现在排队买还排得上吗!
  但也有尽职的混混,忙上前站在店门口大骂:“买这么便宜,你们是不是卖得陈米发霉的米!发霉的米会吃死人的!你们是想杀人!”
  混混才骂两句,就被官兵拖走了。
  柳氏的伙计舀了一勺米扬到米袋里,“大家看看,是不是陈米发霉的米!我们柳氏可是良心家族,不会做害人的事情!倒是有些人,想趁机抹黑我们!”
  百姓纷纷点头,指着那几家卖不出去米的店大骂。
  “黑心肝的东西!你们造孽还想害我们!呸!我们才不买你们家的米呢!”
  “恶心人的东西,隔壁关了两家店了,你们怎么还不关门!呸!我家才不买你家的米呢!”
  更有甚者,已经捡石头丢人了。
  那几家粮店的伙计瞪圆了眼睛,刚刚混混说了骂了柳氏两句,那几个官差就把人拖走了。他们都被砸了,他们却跟没看见似的!
  消息传入柳颜欢手中,她满意地合上信。裴鸢一手按着她的腰,在她耳垂上咬了一口。
  “明日冬娘就到了,我们一起去接孩子。”
  “好。”
  二人正腻歪着,外面传来红绸的声音:“大爷,您怎么来了?”
第665章
  裴茗冷冷的声音响起,“这里是将军府,有什么地方是我不能来的吗!”
  红绸抿抿嘴,她不如紫菱她们会说话,若是紫菱她们几个在就好了。
  一旁的看春忙道:“大爷,夫人正在小憩,红绸姐姐也是担心会打扰夫人休息,才说错了话,请大爷莫要动怒。”
  裴茗冷哼一声:“那我便在这里等夫人醒来。”
  屋内的柳颜欢起身披了件外衫,对裴鸢道:“饭也蹭了,午休也休了,你还不快走?”
  裴鸢如没听到似的,翻了个身背对着柳颜欢。
  柳颜欢一时语噎,怎么好像自己是个什么渣女,正宫来了,就要侍寝的小妾腾地?
  她摇了摇头,坐到梳妆台前给自己梳妆。刚刚因为裴鸢,发髻都弄散了。
  “大爷来秋茶院,是有什么事吗?”
  柳颜欢梳妆完,缓缓走了出去。裴茗手上拿着已经冷掉的茶水,已经是九月的天气了……虽然白日还热,但柳颜欢不贪凉,已经撤了冰,裴茗做了一会儿后,只觉得烦闷。
  他这几日接连碰壁,父亲在江州,可已经许久没有消息传入京城。
  “我来看看你。”裴茗仔细想了想,他现在能握住的就是柳家了。
  柳颜欢不是说,自己和他没有感情吗?可多少夫妻成婚的时候是有感情的,还不是慢慢培养出来的?他想,自己好好和柳颜欢培养感情,她必不会再提和离的事情,还会好好为裴家筹谋。
  “大爷看也看了,就请回吧。”
  看着柳颜欢冷淡的态度,裴茗心里的火气更甚了。可他还是将这火气压了下去,沉吸一口气,道:“京都文社要办一场赏花宴,给我递了帖子,夫人与我一道去吧。”
  柳颜欢抬眸看了他一眼,不明白裴茗在打什么主意。本来的赏花宴,她也想去看看的。毕竟四公主的婚事,可代表了大皇子的态度,她得看看大皇子在打什么算盘。
  于是,她点了点头。
  “知道了,我会准备好的。”
  见她答应,裴茗一喜。看来柳颜欢也是想和他试试看的,不然也不会答应和他一同出门。
  裴茗一走,裴鸢就不乐意了。
  那什么劳子的赏花宴有什么好去的?和他在家里腻歪不好吗!裴鸢憋着气,看了看天色,去了荣寿堂。
  裴老夫人的气色越来越不好了,一天十二个时辰,她大概要昏睡十一个时辰。裴鸢的心境已经从一开始的不舍,到希望祖母早点解脱。
  因为祖母此时真的太痛苦了,她总是呓语,在梦里将自己的前半生都过了一遍。她在梦里,反反复复地被梦魇折磨,被自己的良心折磨。
  有一次,裴老夫人惊醒,抓着裴鸢的袖子,浑浊的眸子都是泪。
  “长功!你是不是还在怪我!当初常胜叛军我就该处死他!是娘害得你成了现在这样!是娘错了!”
  裴鸢瞳孔一缩,他不知道,原来裴长功那一身的伤,是当年裴常胜叛军造成的。
  裴老夫人喊完又昏了过去,裴鸢拿帕子给老人家将脸上的泪擦干。然后让人去查当年裴长功受伤的那场战役。
  他得为自己的父亲,讨回个公道不是。
  “唉,老太太的状态越来越不好了,我们是不是该准备起来了?”裴嬷嬷叹息道。
第666章
  裴鸢沉默了一会儿,道:“我晚点让朗星去准备。”
  定棺材做寿衣都需要时间,眼下只能先准备了。
  他是想让祖母能安详晚年,在幸福中离世,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日日被梦魇折磨,最后死于悲痛。
  他抬步回了镇国公府,见到裴长功后,直接撩袍跪了下来。
  “父亲,祖母的状态越来越不好了,儿子不知道父亲和母亲之间有什么错……但请父亲看在祖母的生养之情的份上,去看看祖母吧!”
  裴长功那张被刀痕贯穿的脸抽搐了一下,钱氏在旁边道:“夫君,都到最后了,去送母亲一程吧。”
  裴长功的心狠狠一痛,眼泪不自主地流了下来。他向来不是个心硬的人,却对亲生母亲心硬了十几年。
  “鸢儿,你推我去见见你祖母吧。”
  荣寿堂内都是一股沉沉的暮气,裴长功在裴老夫人的床前沉默了许久。他上一次见母亲,还是裴老夫人强撑病体参加裴鸢的过继仪式。不到短短的两个月,她更瘦了,整个人就是个皮包骨,哪里还有当年的将军夫人的仪态。
  “长功、长功...”老太太不停呓语,她一直在叫这个儿子的名字。
  曾经的她,因为一时心软,舍不得老二,让老大与她离心。她的所作所为得到了什么?什么都没得到啊!
  “长功,娘错了!娘错了!”
  裴长功哽咽的吸了吸鼻子,他也错了,母亲早就开始后悔当初的决定,是他赌气一直不见母亲,让母亲夜夜活在梦魇之中。
  他用仅能动弹的手去握住裴老夫人的手,将自己的脑袋靠在裴老夫人的身上,就像儿时依偎在母亲怀里那样。
  裴老夫人像是感受到了儿子的存在,后半夜没再梦魇。
  裴长功在床前陪了裴老夫人一夜,翌日,裴嬷嬷感慨道:“老太太总算睡了个好觉。”
  “以后,我每日都来陪母亲吧。”裴长功沉声道,一旁的钱氏欣慰地伸手捏了捏他的手,“好,我陪你一起来。
  裴鸢沉沉吐出一口气,一旁的钱氏见到他,道:“你今日不是还有事吗?还不快去。”
  钱氏知道自己多了个小孙女的时候,可高兴了,知道今日孙女到京,早早准备好了院子和伺候的人。
  “你如今在禁足反思的时期,坐我的马车出去,别叫人瞧见了。”
  裴鸢点点头,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有娘真好啊,娘总是将所有的事情都替他考虑到了。
  柳颜欢知道今日冬娘到京,天没亮就醒了,然后架着马车去了码头。
  府上的下人知道她在禁足,可她想出门,谁能拦她?
  “她出门了?她出门做什么!茗哥儿不是罚了她禁足吗!”洛氏听到严嬷嬷的禀报后,气得肩上的伤口都在疼。
  “母亲当心自己的身子。”洛雪在一旁伺候洛氏用药。她现在算是知道了,做人侄女和做人儿媳的区别。
  洛氏生病了,这气性也不消。之前她拿捏不了柳颜欢,可她拿捏洛雪还是可以。因为洛雪伺候她喝药,不是嫌药烫,就是嫌药凉,要么就是嫌药苦。说白了就是没事找事。
  洛雪心里窝火,却还是将这口气忍了下来。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现在将军府的掌家权在她的手里,等她握住将军府,洛氏还不是在她手上讨生活!
第667章
  “姐姐出门定然是有急事,若是母亲不放心,我叫人跟上去看看便是。”她早就让人跟了上去,现在这么说,不过是想让洛氏背锅而已。
  “我现在气得是她竟然不听茗哥儿的话,在院子里好好禁足反思!她竟然还想和茗哥儿和离,她以为自己还是没出阁的柳家大小姐吗!不过是个没了清白的贱妇!”
  洛雪敛下眸子里的不悦,这几日,任她怎么使出浑身解数,裴茗就是不在自己的屋子里留宿,真是气死她了!
  “母亲快别说这样的话了,姐姐怎么也是大爷明媒正娶进府的嫡妻。这话若是传出去,叫别人怎么想我们家?”嘴上这么说,可她心里痛快极了。
  洛氏越不喜欢柳颜欢,自己才能在这两个人的斗争中获得好处。
  “严嬷嬷,你去将她给我叫回来!我倒要问问,是什么事,能让她违背夫君的话跑出去!她不知道出嫁从夫的道理吗!七出犯了三条,若不是茗哥儿现在局势不好,我定然让他休了她!”
  一旁的洛雪心里纳闷,无子、淫佚、不顺父母、口舌、盗窃、妒忌、恶疾乃为七出。柳颜欢确实无子,且屡次冒犯洛氏,不顺父母。那另一条是什么?
  妒忌不可能,自己都是她主动开口接进府的。恶疾,没听说过她有什么毛病啊。盗窃更是不存在,她那么有钱。
  那就剩淫佚和口舌了。若是柳颜欢犯了淫佚之罪,洛氏第一个就能将事情闹大,弄死柳颜欢,将她的嫁妆占为己有。看来,只剩下口舌了。
  洛雪失落地叹了口气,要是能抓到柳颜欢的把柄就好了。
  柳颜欢才出门没多久,红绸就道:“夫人,我们被人跟踪了。”
  柳颜欢冷笑一声,定是将军府里的人跟了出来。
  “先去正元堂。”
  柳颜欢早就料到了这一点,她带着丫鬟去了正元堂,换了身衣裳后,便带着红绸二人从后门悄声出去了。
  镇国公府的马车一早就停在码头上,府上的护卫将周围肃清一空。等了最久,一艘大船终于缓缓驶进,停靠在码头。这是柳家的货船,此行主要是护送冬娘入京……因此船上没有任何不干净的人,只有寥寥几个搭船的普通人。
  等那些人都下了船,奶娘抱着冬娘被一群婢女簇拥着下了船。
  此时太阳已经高升,柳颜欢在车里看到自己的孩子,激动地想哭。
  但奶娘还是抱着孩子上了镇国公府的马车上……毕竟,冬娘对外的身份可是裴鸢的私生女。
  “夫人,镇国公府的马车已经走了。”
  红绸知道夫人多么想念这个女儿,她离开徽州的时候带了一小撮冬娘的胎毛,柳颜欢无事的时候,日日都会对着那搓胎毛发呆。
  柳颜欢深深吐了口气出去,虽然知道冬娘现在跟在裴鸢身边是最好的选择,可是她不免感到不公。那可是她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孩子,结果自己见她一面都要这么躲躲藏藏。
  她捏紧了帕子,将马车帘子落了下来。
  “走吧,回府去。”
  造成现在这个局面的,可是洛氏,她现在受了委屈,可不得去她这个婆母身上讨回来。
  府上的洛雪听了下人的回报,挑了下眉头。
  “一大早就去正元堂?”不会真有什么恶疾吧。
  “那正元堂是夫人的陪嫁铺子,就算她有什么病,咱们也问不出什么东西来。”听霜泄气道。若是旁的医馆,多砸点钱,说不定能问出什么东西来呢。
  洛雪眸子动了动,“姑母让严嬷嬷亲自去叫人,她都不理会,显然是真准备和裴家撕破脸了。”
  现在的难点是,裴家不想放她走,毕竟她的娘家可是东辽首富啊。
第668章
  洛雪拧眉,若是自己能得到裴茗的心,那她就有底气将柳颜欢挤出去了。可是她到现在,都没有和裴茗圆房!
  裴茗待她倒是如以前,可只要自己一提想让他来自己院子,裴茗总是用各种理由离开。她差点都要怀疑自己是不是什么洪水猛兽,让裴茗如此惧怕。
  “夫人,大少夫人回来了。”一个婆子匆匆走过来道。
  这些裴家的奴才,大部分都是墙头草。以前柳颜欢掌权的时候,她们看着洛氏斗不过她,便倒向柳颜欢。现在柳颜欢主动放权,洛雪大权在握,她们自然也都来表忠心了。
  “走,去看看!”
  柳颜欢禁足期间私自出门,肯定有好戏看。
  这厢洛氏早就让严嬷嬷带着婆子在门口等着了,只要柳颜欢一进家门,就关门绑人。她今日非要给这个媳妇儿点颜色瞧瞧才行!
  “关门!”严嬷嬷一声令下,将军府的大门轰然关上,“将大少夫人拿下!”
  柳颜欢看着那二十多个婆子,面上冷笑。
  “你们这是要对主子动手了?”柳颜欢冷眼从她们的脸上扫过,人群中有几个婆子怯弱地后退了几步。
  “大少夫人,您违背大爷的话,私自外出可是犯了大错!奴婢们只是奉太太的命令行事而已。得罪了!”严嬷嬷脸上露出狞笑,她跟在洛氏身边,可吃了不少柳颜欢的亏,今日终于能一雪前耻了!
  严嬷嬷一招手,第一个冲了上去,她还没到柳颜欢的面前,红绸几步上去,一脚将她踹翻在地。
  “刁奴!你还敢对主子动手!”
  “哎哟!”严嬷嬷大叫一声,回头看去,那些婆子竟然没有一个上来的!“你们!你们还不快上!这可是太太的命令!”
  那些婆子你看我,我看你,没有一个敢上去。
  胆子大点的那个道:“大少夫人,您今日确实做错了,不若和我们去迎春院,去给太太赔个罪吧!”
  婆子的声音几乎哀求,她又不是严嬷嬷那个没脑子的,柳颜欢掌家以来的手段她们又不是没见过!
  柳颜欢轻笑一声,“你说的对,我确实要去个母亲赔个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