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和钱氏据理力争的裴常胜,接了账本看了几眼之后,那股子劲瞬间烟消云散。
老太太风光了一辈子,临了定然也要风光大葬的。可一具好些的棺椁就要好几千,更不必说旁的,还有陪葬物品,再办席面,回人情的费用,怕是没有三四万两下不来。
钱氏看着裴常胜拿着账本浑身无力的模样,嗤道:“看来二弟是没有能力出这笔钱的,母亲现在离世,应该让她体体面面的离开,你做不到,就不要阻止我来做!裴鸢,接祖母回府!”
钱氏一人开道,府上的下人没有敢阻拦的。
裴老夫人的遗体已经被下人清洁干净,钱氏带了准备好的寿衣给她穿上,又给她梳妆,老太太满头珠翠,死后依旧带着生前的威严。
带着裴老夫人和裴嬷嬷的遗体离开将军府,回到镇国公府上,大堂已经布置好了。柳颜欢迎上去,重金打造的金丝楠木棺椁摆在大堂正中,裴长功一脸悲戚。
“娘!”
大堂内的人哭成一片。
柳颜欢让人将大堂内摆了六个炭盆,棺椁两边也铺了厚实的垫子。
“我让人熬了鸡丝粥,大伯、大伯母,吃点吧,今夜还长着呢。”
钱氏点点头,各用了一碗粥。
才吃完,二房和三房的人就都来了,一个个披麻戴孝,神情悲戚,裴长远更是哭得昏天黑地。
看春最见不得这一幕,假惺惺的。这么念着裴老夫人,就跟她一道去了呗!
而且,平日里她们去荣寿堂,也没瞧见三房有几个人过去啊!
裴茗与柳颜欢闹开后,还是第一次见到柳颜欢。她依旧那么端庄典雅,哪怕一身素衣不施粉黛,却还是显得娇怯动人。
柳颜欢指点着下人忙前忙后,和钱氏站在一起,那模样不像是他的妻子,倒像是裴鸢的。
裴茗神情狠狠一凛,忽然想到了裴老夫人的遗嘱让他给柳颜欢写放妻书。
为什么?
在裴老夫人的眼里,自己和柳颜欢才是一对恩爱夫妻不是吗?
如果裴老夫人真的看不上柳颜欢,大可让他休妻,而不是写放妻书!
此时此刻,裴茗才恍然意识到哪里不对劲。
裴老夫人那么疼爱裴鸢,为什么遗嘱上没有提到任何给裴鸢的东西?反而很突兀地让她的孙媳和离。
其实,她给裴鸢的最珍贵的东西,已经写在遗嘱里了。
裴老夫人知道柳颜欢和裴鸢的关系!
第773章
裴茗只觉得自己浑身的血液都开始倒流……在他不知道的时候,柳颜欢和裴鸢二人已经情投意合。就连裴老夫人死都要给裴鸢铺好后路。
他就像个小丑一样,一边觉得自己亏欠了柳颜欢,一边被这两个人蒙在鼓里骗。
联想到自己的处境越发的艰难,而裴鸢简直可以说是腾云直上,他不得不怀疑,柳颜欢背地里在帮着裴鸢上下打理。还有裴老夫人之前非让裴鸢过继的事情……一方面是给裴鸢铺路,另一方面何尝不是在给裴鸢和柳颜欢二人机会呢!
他自认自己待柳颜欢不薄,他不过是想要个嫡子,才会一步错,步步错。
柳颜欢身为他的妻,难道就不能为他想想吗!他也是有苦衷的!哪个男人会希望自己没有办法孕育子嗣呢!
而裴鸢身为自己的弟弟,辅佐自己的大哥乃是分内之事,他怎么可以起别的心思!他怎么可以背着自己和他的妻子产生情愫。
大堂内摆了六个炭盆,但大门洞开,这些炭盆只能让他们勉强熬过今夜。裴茗觉得自己的身子冰冷,好像站在冰天雪地之中。
裴茗身形摇晃了一下,胸腔内气血翻涌,一股血腥气上涌,他喉结滚动,艰难地将这滋味给压了下去。
裴鸢、柳颜欢,这对奸夫淫妇,他一定会让他们付出代价的!
柳颜欢忙了半宿,快天亮的时候被钱氏拉过去让她眯会儿,她累得浑身乏累,全靠一口劲提着。才睡着就又被人叫了起来。
讣告已经发往京都的各家各院,今日上门来吊唁的不会少,她有的忙了。
一早亲至的不是旁人,正是恭亲王妃。王妃年纪也不小了,她的鬓边已经有了霜白,一脸和蔼之相。在嬷嬷们的搀扶下给裴老夫人上了一炷香。
“镇国公,镇国公夫人节哀。”王妃叹了口气,钱氏上前招待她去内院坐下。
路上嬷嬷们远远跟着两个主子,留给二人说话的空间。
“没想到老夫人就这么走了,我对不住她。她让我替她保管的遗嘱也被我弄丢了。”
钱氏震惊,“遗嘱丢了?”
“是,我也是今早来府上吊唁时让人去拿才发现遗嘱没了。”
谁会对一个老太婆的遗嘱起心思呢,除了他裴家的人以外不作他想。而三房之中,能有能耐出入恭亲王府盗走遗嘱还不被人发现的,也就二房了。
“嬷嬷与我说,这遗嘱她前些日子打扫密室的时候还在,怕是才丢没多久。遗嘱才丢老夫人就没了,我担心...”
这话本不该由她这个外人来说,老夫人若是寿终正寝,那是美名一世;若是被人陷害,那名声可就没了。谁想死后被人说家宅不宁,因为点遗产被子嗣给害死啊?
钱氏压下心头的震撼和悲凉,道:“谢谢王妃提醒,只是我们不知道这遗嘱的内容...”
“我知道。”虽不想让人觉得自己窥人家私,可现在老太太可能死得不明不白。“本妃拿到遗嘱后,皇上命我悄悄带着遗嘱入宫给他阅过,遗嘱内容我知道。”
钱氏心一咯噔,裴家果然被皇上注视着。
第774章
恭亲王妃将遗嘱的内容大致说了,叹了口气:“好在你们大房现在已经从裴家族谱上单了出来。”
钱氏绞着帕子,后槽牙咬得死死的。
这个裴常胜真是个祸害!
裴老夫人在遗嘱上让他交出兵权,守孝三年。他现在偷了遗嘱,说不定打算装作不知道此事,将兵权攥在手里。可皇上已经知道了遗嘱的内容,在皇上眼里,裴常胜就是舍不得兵权,觊觎皇位的豺狼虎豹,不除不行。
裴常胜真是要害死裴家所有人啊!
“多谢王妃今日相告,我带您进去休息。”
安顿好王妃之后,钱氏揣着这个心事想和丈夫说,可前来吊唁的人一波接一波,她忙的根本没有时间去找裴长功说。
柳颜欢在后院招呼这些女眷,前院有钱氏一家。二房和三房的人基本帮不上什么忙,洛氏身为儿媳只是跪在那麻木地烧纸钱,连惺惺作态的眼泪都不想流;裴常胜也是一脸木然。倒是裴长远,哭天抢地,晕过去后醒来又哭。
“大哥,我没有娘了,呜呜!大哥你以后可不能不管我啊!”裴长远抱着裴长功哭喊道。
他因为张氏放印子钱的事情,将三房所有的家当都赔了出去,自己现在靠每个月将军府给的月例活着。几个儿子还能在裴家的铺子上做事,可他实在拉不下脸去。
现在老娘死了,裴常胜肯定不会管他,他就只能求裴长功收留了。
裴长功行动不便,被他搂得差点喘不上气来。一旁的裴鸢看不下去,将裴长远一把从裴长功身上拉了下来。
“三叔,父亲的身体不好,请您自重。”他手劲不小,抓得裴长远嗷嗷叫唤起来。可裴长远今日哭得太生动,大家都只觉得他情绪到了,又开始大哭起来,并不在意。
裴老夫人的死,在京都大家眼中都是早晚的事情。毕竟裴老夫人病倒已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
治丧第二日,淑仪得了皇恩可以出宫省亲祭拜裴老夫人。淑妃的仪仗摆了长长一条街,她身穿月白色的宫装,在宫女的搀扶下走到灵堂前,两眼发红,显然已经哭了许久。
她身份尊贵,加上皇上只许了她今日出宫,她祭奠老太太只是她出宫后的事情之一。
“二哥,我有事同你们说。”淑妃身份尊贵,钱氏给她准备了单独的厢房让她休息。
淑妃屏退了下人,只留下贴身侍女,和裴常胜说话。
“二哥,本宫问你,你现在是什么意思?是看老三废了,所以觉得本宫也废了吗?”
淑妃这段时间在宫里,被皇后限制了和宫外的联系。加上将军府已经很久没有给她分红,她没有钱打点,这段时间在宫里的生活可谓是水生火热。
再加上皇后有意无意告知她,裴茗和徐家人走得很近,不就是暗示她,将军府准备改而支持太子吗?
她所有的怒气都集中到了娘家人的身上,他们是一体的,自己不好过,他们也别想好过!
第775章
“娘娘何出此言?我们多次递消息进宫,都没有回信,这才不得已给将军府找个出路啊!”裴常胜心里已经开始厌烦了,他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将军府的未来。
她自己看不好儿子,让六皇子落了水,现在成了痴儿。三皇子怎么废的,他们太清楚了。淑妃心里哪能不记恨他们?
淑妃在宫里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现在出来质问他们,只会让双方的关系更加的恶劣。
淑妃看着裴常胜一脸无辜的模样,心里冷笑连连。
他若是真的给后宫递消息了,她会一点也不知道?裴常胜就是看自己两个儿子都废了,所以也不想上她这条船了。
“本宫知道二哥心里怎么想的了,人各有志,本宫也不为难你。不过本宫有一个要求,将母亲留给本宫的陪嫁还给本宫!”
裴常胜听了,暗暗握了握拳。
“从未听说过母亲有给娘娘准备过什么嫁妆。”他死不承认道。
“二哥就不要揣着明白装糊涂了,你们从裴鸢那拿走的母亲的私产,都是母亲准备好给本宫的嫁妆!”
“私产是私产,嫁妆是嫁妆,岂能混为一谈!”
淑妃见裴常胜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气得一时心梗。她现在已经没有了皇上的宠爱,若是再没有钱,以后在深宫的日子可想而知的艰难。
她当初怎么就听信了裴常胜的话!
当初私产落到裴常胜和裴长远二人手上时,两个哥哥可是赌咒发誓会好好打理这些铺子,铺子八成的营收都会给她。
刚开始的时候,她确实能见到些钱。可后来钱越来越少。等到六皇子出事后,就直接没有了!她派人问,回答竟然是铺子营收不好,现在勉力支撑,没有钱!
那些铺子在裴鸢手上的时候,她年年都能见到大把大把的银钱。怎么可能才到他们手上两年左右,铺子就败了!分明是他们根本不想给她银子!
“好好好。”淑妃冷笑连连,她算是看清楚了,当初三皇子得势的时候,裴常胜是如何如何为自己考量的。现在三皇子没了,他就抛弃她和小六,转向曾经的敌人阵营了!“既然二哥说没有,那就没有吧!”
淑妃让他出去,看到他就觉得厌恶。
“娘娘,就这么让他走了吗?”
“不然还能怎么办?”淑妃气噎,她之前就是太过信任娘家人,以至于现在和裴常胜翻了脸,在宫外无人可用。
她知道裴常胜故意装糊涂,她怎么可能叫一个故意装糊涂的人说真话呢。再和裴常胜纠缠下去,也不过是白费口舌。
“娘娘,裴世子求见。”
淑妃愣了一下,这个侄子现在可是个小将军了,再加上皇上亲封世子,未来可袭爵,前途不可限量。想想自己以前对他的态度,他竟然还会主动来找自己?
“让他进来吧。”
“给姑母请安。”
裴鸢礼数周到,对淑妃恭敬,让淑妃十分受用。
“免礼,坐吧。”淑妃看向裴鸢,挥了挥手,让屋内的人都退下。淑妃已经受够了虚与委蛇,开门见山道:“你来见我,是为了何事?”
“自是有让姑母帮忙的地方。”裴鸢笑道。
“本宫帮忙?”淑妃自嘲一笑,“本宫现在失了皇上的宠爱,已经帮不到你们了。”
第776章
“姑姑得皇上荣宠二十多年,皇上心里对您是有情谊在的。您只需要让皇上记起您的情就好。”
淑妃听他这么一说,明白他是要祝自己复宠了。她当然高兴裴鸢帮自己,可她不知道自己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毕竟她现在可没有什么利用价值了。
“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淑妃警惕地看着他。
“自然是姑母有的东西。”
她有的?她现在有的不过是一眼就能看到底的命罢了。
“难道姑母就不想拿回母亲留给您的嫁妆吗?”
淑妃听到自己的嫁妆,嘴角狠狠一扯。她自然想的!裴常胜想吞了她的东西,也不看看他有没有那个命!
她看向裴鸢,语气带着疑惑:“那可是你亲爹,你要与他作对吗?”
“鸢只有一个父亲,便是镇国公裴长功。”
淑妃对上裴鸢灼灼的目光,想起裴老夫人在世时和自己说的话,裴鸢确实是个冷情冷肺的,可一旦有人能化开他一点儿的心肺,他便会将自己的全部都捧到对方的眼前。
淑妃有点后悔,自己当初如果听了母亲的话,拉裴鸢一把,将他带在身边用,是不是就不会落到今日这样凄凉的境地了?
自己是因为什么而疏远了裴鸢呢?
是每一次入宫,他都漠然地站在一旁,不与自己亲近,也不同老三亲近,自己便觉得他是个不好的。是每次裴茗在他面前的欲言又止,让她觉得这个侄子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
想到过去种种,淑妃不由地嗤笑出声,自嘲起来。
“我自以为自己聪明一世,美貌过人,值得世上最好的。现在老三废了,老六痴了,母亲走了,我才明白这世上有的东西不属于自己,怎么争都不属于。我是争不动了。”
淑妃似是在缅怀过去,连尊称都没有用。
“可是姑母现在在的这个位置,不是你不想争就可以不争的。姑母以为,您今日找过我二叔之后,他还会让您活着吗?”
淑妃身子僵了一瞬,一股寒意从脚底涌了上来。
是啊,自己今日开口问他要私产,他不想交,两人已经在撕破脸的边缘。若不是自己现在没有能力,她都想杀了裴常胜,难保对方不会想将她除掉以绝后患。
淑妃整理了下神色,收起自己缅怀过去的神情,又恢复到那副嚣张的模样。
“本宫的诉求,一夺回属于本宫的产业;二保本宫和老六在后宫安危。”
“只要姑母不做多余的事情,您的诉求非常简单。”
裴鸢起身告辞,淑妃失势,在后宫的生活可想而知的艰难。他深知裴常胜是个自私小人,看到淑妃没什么利用价值之后便不会搭理她的求助,二人闹翻只是早晚的事情。
此时,他向淑妃伸出援手,二人结盟便是顺势而为。
淑妃摆手,“本宫乏了,你退下吧。之后有事你再让人联系。”
淑妃丝毫不怀疑裴鸢往后宫递消息的能力……如果这都做不到,那她也没必要和他结盟。
不过,裴鸢效忠的是谁呢?
第777章
这个问题只困扰了淑妃一瞬,她就不愿再去想了,不管裴鸢效忠的是谁,只要他能做到答应她的事情就可以了。
“娘娘,奴婢刚刚去看了下裴嬷嬷。”贴身宫女圆柏是裴嬷嬷的女儿,她双目红肿地回来,尽力让自己看上去没那么失态。“嬷嬷她头上都撞凹下去一块,上了妆都不好看,呜呜呜...”
淑妃心有不忍,她张开手,“过来,让本宫抱抱你。”
圆柏从小就伺候着她,因着她要进宫,她便随她一起进宫,且至今未嫁。如今裴嬷嬷离世,她唯一的亲人也没有了。
“娘娘!呜呜呜!奴婢没有娘了!”
淑妃也不禁流下眼泪,她哽咽不已,泪水无声地落在圆柏的发髻上。
“本宫也没有娘了。”
“娘娘,嬷嬷和奴婢说过,她以后打算给老夫人守灵,去庄子上住下。她打算得好好的,怎么会突然随老夫人去了呢!”
淑妃擦了擦眼泪,“你娘当着这么和你说的?”
圆柏点头,“去年娘娘让奴婢出宫给老夫人送药材的时候,娘就是这么和我说的。她都打算得好好的,您知道的,我娘那个人,一旦计划好了,就一定要做到的。”
淑妃眉头微拧,“你先别哭了,出去打听打听,我娘死的时候,都有谁在。”
圆柏擦干眼泪,起身出去,不一会儿她就红着眼眶回来了。
“娘娘,打听到了。”她压着声音道,“老太太去的时候,屋子里只有裴大将军和嬷嬷两个人。后来是裴将军出来说,老太太去了,嬷嬷一时接受不了,撞柜与老太太一道走了。”
淑妃胸膛剧烈地起伏起来,虽然她没有证据表明,裴老夫人的死和裴常胜有关系,可这事情也太巧了点吧!
她的直觉告诉自己,裴老夫人的死,裴常胜有极大的嫌疑。
“走,我们出去走走。”淑妃本不欲在外面招摇,本来皇上就已经不耐烦她了,只是因裴老夫人身份特殊,思量后才允她出宫一日,不然她哪里能来送老夫人最后一程?
出了厢房,她和圆柏带着数名宫女在镇国公府上闲逛起来,遇到了不少过来吊唁的夫人小姐们。众人都向她行礼问安,有几个关系不错的……还向她旁敲侧击地询问裴鸢和祁珍的事情是不是真的。
淑妃没有心思应付她们,敷衍了过去,然后在人群中看到了柳颜欢。
她对柳颜欢的印象还停留在,一年多前宫宴里见她的时候。那个时候她一脸稚气,可眼神却是无比的沉稳冷静,好像什么事都无法让她慌乱。一如现在,她脸上看不出情绪,但很认真地在听身边的人说话。
“娘娘,奴婢听说,大少夫人和大爷闹和离,这段时间一直住在镇国公府呢。”圆柏在淑妃耳边耳语道。
淑妃眉头微微一挑,听过闹和离回娘家的、单出去住的,倒还是第一次看到有人住在大伯家的。这算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