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正月倒是不奇怪,在裴鸢和萧望山联手肃清兵部之前,吃空饷的事情屡见不鲜。那个时候的裴常胜还是大将军,手上二十多万的兵,有三四个空饷也不足为奇。
  有朝廷替他养着这些人,他自己再补贴一点,也能够支撑。也就是肃清了兵部的账册之后,没了吃空饷的可能,裴常胜只能自己出钱养兵。
  想来起初是可以支持的,但后面柳颜欢哄抬粮价,又实行低价粮限购,裴常胜买不到便宜的粮食,为了养这些兵必定掏空了自己的私库。再后来,他被剥夺兵权,被皇上变相软禁在庄子上,不能及时与外界沟通,这才导致猫儿山饿死了许多人。
  “徐覃,看到裴常胜的下场,你想到了什么?”
  徐覃不解,他能想到什么?
  “爷您可千万不能倒台了,您要是倒台了,小的我的身家性命可就都没了!”
  徐正月闻言哈哈大笑,起身出营帐。
  “爷,您要去哪啊!都这么晚了!”
  徐正月挥了挥手,“听你的,去抱大腿,你家爷我可不能倒台了!”
  徐覃:“”
  是抱还是摸,您心里没数吗!
  裴常胜藏在黑熊山一处沟子里,心在滴血。若是猫儿山的人没有跑出来,自己在黑熊山的人又折了进去,他就真的快要一贫如洗了!
  这些都是他经营了十多年的心血啊!
  裴常胜本还在纠结,是趁夜色上去看看黑熊寨的情况,还是忍痛弃之离开。待看到徐正月孤身骑马离开后,他咬了咬牙,上山!
  徐正月纵马疾行,赶在城门关闭的时候进了城,然后一路去了公主府。
  淑仪都已经梳洗完准备歇下,忽地听到院子里一片骚动……不一会儿,紫葳在门外道:“殿下,是国公爷来了。”
  淑仪抿了下唇,起身披衣。
  “让他进来吧。”
  徐正月颇为狼狈地扯了扯方才被侍卫划破的袖子,“没想到你公主府内的府兵布防这么厉害,我才进来就被发现了。”
  淑仪睨了他一眼,“裴鸢隔一段时间就会来给我换新的布防图。”
  徐正月「啧」了一声,有点吃味。虽然知道裴鸢只是尽职尽力地做好自己应该做的事情,可他还是挺酸的。
第910章
  “可有吃的,方才回来的路上,马儿跑得急,颠得我吐了一场。”
  淑仪:“”
  虽然无语,但淑仪还是吩咐紫苏去给他弄点吃的来。
  “夤夜前来,所为何事?”
  “舅舅我还饿着肚子呢,你就要和我谈公事?你个小没良心的。”
  “若不是什么重要的公事,也请舅舅付了今晚的饭钱才是。”
  徐正月给自己倒了杯热茶,饮了好几杯后,才道:“我今日可在黑熊山里猎了不少好货,殿下不好奇我猎了多少吗?”
  淑仪也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喝了一口,不急不缓地道:“怕是没有多少,不然舅舅也不会这么早就赶回来。”
  徐正月轻笑,“这么看不起我的吗?虽然我一把年纪了,可能比不上你那宠臣,可怎么说,也正值壮年,实力鼎盛。”
  听到他拿自己和裴鸢做比,淑仪无语地撇撇嘴。自己和裴鸢那无稽之谈的谣言,他明知道是假的,却动不动就要提两句刺刺她。原本还想说两句,现在她是一句也不想回了。
  “舅舅老当益壮,佩服佩服。”
  徐正月:“”
  真就是挖了个坑自己跳了下去。
  徐正月喝了个水饱,也不废话了,道:“今日在黑熊山端了裴常胜的一支私兵。”
  淑仪很快才他的话里提炼出了关键信息,“没想到他竟然是个思患预防之人,那你有提问出他另一支私兵藏在哪吗?”
  徐正月摇了摇头,“那些人不知道。”
  他下午砍人都砍累了,那些私兵都说不知道。看来也是真的不知道了,不过他们不知道,裴常胜肯定知道啊。
  “你料定裴常胜能逃过刑部的拘捕,也料定他会去猫儿山和黑熊山……所以今晚故意离开,给他一个钻空子的机会,钓出他另一支私兵的藏身之地。”
  徐正月点头,一副「我聪明吧,快夸我」的表情。
  淑仪只当没瞧见,继续道:“这就是你骑了一个半时辰的马回来的原因?”
  “是啊。”徐正月理所当然道,“这不是怕你想我了吗,所以回来让你看看我。”
  说着,他还用手支起自己的下巴,微微仰首看向淑仪。
  淑仪觉得自己在徐正月的面前,只有四个大字———沉默是金。
  和不正常的人呆久了,她觉得自己也很快就要变得不正常了。
  “殿下,饭菜好了。”
  小厨房那边每日都要准备着夜宵,给值夜的府兵用。紫苏过去端了一份过来,在她心里,徐正月吃这些就够了。
  徐正月也不挑,将这一份饭菜吃完,理所当然地问淑仪:“今夜我宿在这儿,还是哪儿?”
  淑仪瞪了他一眼,骂道:“回你的宁国公府去!”
  不检点的老男人!
第911章
  裴茗在大皇子府待了数日,这几日祁明皆没有见他,只让人给他送了吃食,不许他出屋子。
  起初还好,后面眼油的药劲上来,他头疼得几欲撞墙。吃不下睡不好,就连两只胳膊上都被他挠得没有好肉了。
  他哪里还有心思管在狱中的母亲,在外逃亡的父亲。只想着要眼油,来缓解一下自己这抓心挠肝的难受滋味。
  伺候他的仆人将他的症状禀报给了祁明,祁明大发雷霆。
  “真是个废物!这么久了都没将眼油戒了,他是怎么入仕为官的!吏部那群废物饭桶!”
  “殿下息怒,左右我们也不靠着裴茗这个人。只要裴常胜顺利将兵马带入城中就好。”心腹郭先生宽慰他道。
  祁明满脸担忧地看向郭先生,“先生,难道非走这条路不可吗?”
  自从决定逼宫之后,他就没有一日是睡好觉的,每夜都被噩梦吓醒。他是害怕去江州那个地方,可更害怕自己会死啊!
  “殿下,难道您这么多年的努力就想这样白费了吗?”郭先生凝视着祁明的眸子,“殿下,想想您儿时的用功,和成年后的辛酸,为的不就是有一日能荣登大宝吗!现在皇上要驱逐您,为了给太子殿下让位!您真的觉得太子殿下坐上那个位置上,天下的百姓能过得好吗?”
  祁明的脑海里划过儿时自己认真读书的模样,明明祁筝的文章写得并不好,可夫子就是会夸他,说他有悟性,肯吃苦。母妃总是嫌弃自己的书读得不够好,皇后嫡母则是看他占了长子的身份觉得碍眼。
  他从小就活在一个被母妃嫌弃,被所有人冷落的环境里。他想要让更多的人看到自己,关注到自己,所以他才想与太子去争这个皇位。
  只有这个位置,万人瞩目,人人敬仰。
  祁明又想到,所有的官员都围着太子祁筝,「教导」他各种事情。而自己借口一句请教,那些官员就躲得远远的模样。他想啊,同样都是皇上的儿子,为什么差别就那么大呢?
  他只是想,有一个公平竞争的机会。可他们从出生起就不公平。
  有的人从出生开始就应有尽有,有的人努力了一辈子也到不了他出生的起点。
  祁明咬紧了后槽牙,“先生说的是,本宫不能在这个时候功亏一篑!”
  郭先生见他想通,眼神中重新燃起了斗志,满意地点点头。
  “殿下,咱们该去向张将军「辞别」了。”
  祁明应了一声,让人给自己更衣。
  皇宫内御书房中,淑仪将整理好的折子放在案桌上,太子祁筝隔着大殿坐在她的对面。
  “真是辛苦皇妹了,每日都要替父皇整理这些折子。”
  淑仪连面都没抬,道:“确实比不得皇兄之前在府上思过的休闲。”
  祁筝狠狠一噎。他以前觉得淑仪挺讨喜的,也乐意和这个皇妹玩儿。可随着年纪上涨,母后总在他的耳边说一些话,让他越发的反感淑仪,总觉得她得皇上的宠爱都是她心思深沉。
  加上皇上总是让她在御书房侍奉笔墨,又有小人在他耳边絮叨,他就更不喜欢这个妹妹了。
  他身为皇子,都不能常伴皇上左右。为什么这个妹妹却可以?这恩宠实在独一份,叫人眼红得紧。
  现在她还敢仗着父皇的恩宠对他不敬,更是不可饶恕!
第912章
  “淑仪!注意你说话的态度!孤可是太子!你胆敢对孤不敬!”
  淑仪无奈起身对祁筝福了福身子,语气无奈道:“是淑仪的错。”
  太子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他狠狠哼了一声,自顾自坐着生闷气。
  过了一会儿,他起身道:“既然皇妹这么能干,这些事情就交给皇妹处理了,孤去给母后请安。”
  他甩袖离开,善喜都看懵了。
  “殿下,稍后阁老们要进宫议事了啊!”贴身太监福安提醒道。
  皇上将得全的徒弟善喜留在御书房,为的就是看住他们,有什么大事好及时让他知晓。今日殿下这么闹脾气,定然会让皇上不喜的啊!
  “孤知道,不急,孤去看一看母后就回来。阁老们年纪大了,腿脚慢,不会耽误的。”
  祁筝想得挺好,可耐不住皇后想儿子,拉着他多说了几句话,耽误了时间。
  等他回到御书房的时候,几位阁老已经和淑仪过了几件不甚重要的小事。
  淑仪端坐在一旁,聆听几位阁老的商讨,也不插话。等几个阁老吵得争执不下的时候,淑仪才会说上两句调节的话,并巧妙地发表下自己的看法。
  几位阁老很是受用她的态度,而这一幕落在祁筝的眼里,只觉得她谄媚得很,不就是想哄好几个阁老吗!
  “殿下您终于来了。”善喜笑眯眯地迎了上去,只是笑意不达眼底。“阁老们这才到,您快坐吧!”
  几位阁老看向祁筝,心里微微不悦。他们都知道太子愚笨,可愚笨的人还不勤奋,就真的叫人伤心了。而且太子还有个更伤心的点,他特别听宁国公的话。
  将来太子上位,这个天下是祁家的还是徐家的,可真的难说。日后他们若是和宁国公有了分歧,怎么指望太子站在他们这一边。
  无位阁老看了看彼此,有的人心里已经在想王首辅的建议了。
  四皇子祁屏也是嫡出子,他以前虽表现的唯太子是从……可他背地里敢密谋皇位,与兄长分庭抗礼,说明他是个聪明的人,懂得韬光养晦,乘势而动。
  “殿下,我们现在在商讨粮价降价一事,殿下应该也看完了折子,殿下觉得折子上写的方案如何?可有不足的地方?”
  祁屏一愣,面色有点尴尬。他不好意思说自己还没看完呈上来的折子,只能硬着头皮说:“孤觉得没什么问题。”
  几位阁老对视了一眼,纷纷在心里摇头。
  祁筝的命真是好,投胎是皇后的嫡长子,还有一个厉害的舅舅给他撑腰。不然他怎么可能坐得稳这个位置。
  淑仪将几位阁老的表情变化纳入眼底,准备晚点见到徐正月好好嘲笑他一番。
  “本宫有一点拙见,不知几位阁老能否指点一二。”淑仪轻声道。
  “殿下不妨说来听听。”楚阁老道。
  比起这个糟心的太子,淑仪实在是顺眼多了。
第913章
  粮价的事情,淑仪早就和幕僚商量过对策,今日和几位阁老们再说起来,也是得心应手。
  一场谈话下来,根本没有祁筝可插话的地方。祁筝在一旁气得牙痒痒,却也知道此事怨不得旁人,是他自己没什么能耐。
  舅舅多次与他说过,淑仪的脑子很好使……若是她能够帮助自己,那他便能轻松很多。所以哪怕他有点讨厌淑仪,却也不会过多的去得罪她。
  而且,他这人虽然愚钝,却也看得出来几位阁老对自己有点不悦,若是再说错话,那就更让人不喜了。
  祁筝做了一个上午的背景板,熬到饭点如释重负地吐了口气。
  见到他这副模样,几位阁老心里都有了旁的打算。
  淑仪回到公主府后,紫杉将一封信交到她的手上。
  紫杉见她眉头松快,问道:“殿下,可是有什么好事发生吗?”
  淑仪点点头,“柳姐姐在通州那,已经初步和西戎人接洽上,双方开始谈互通的事情了。”
  原本柳颜欢与她说互市的提议时,淑仪并不是很赞同。因为西戎人实在凶悍且没有道德,他们信奉武力至上,不讲道理。
  柳颜欢临走前说了一句话,让她觉得她此行或许会有所成绩。
  柳颜欢说:“不怕,不想和我们合作就打到他们愿意合作为止。西戎的马匹那么强壮,牛羊那么鲜美,正好他们缺少粮食和棉衣,拿来和我们互市有什么不好的?”
  淑仪便明白过来,柳颜欢这是打算「强买强卖」了。西戎人知道东辽的粮食和棉衣有多好,所以他们才会年年来骚扰边境。
  他们不会种地,也不懂纺织技术,想要棉衣和粮食除了抢没有旁的途径。现在柳颜欢提议和他们互市,西戎人必定不会答应。牛羊马匹是他们在草原生存的根本,而且他们本来可以不用付出任何代价就能得到粮食和布匹的。
  和西戎人的第一次接触必定会以失败告终,这是柳颜欢意料之内的事情。
  “虽然西戎这边觉得粮食和布料不是你们的必需品……但我们东辽很有诚意的,所以互市的提议一直有效,请首领大人再好好考虑考虑。”
  柳佳云很是淡然的说完这句话,然后和介绍人道:“今日带来的东西权当做我对首领大人的一点敬意,请笑纳。”
  介绍人看着好几匹马拉着的粮食和茶叶,笑得嘴都要咧到后脑勺了。他将话翻译给西戎首领,首领冷笑道:“他以为他带得走吗!”
  他原本想杀了这个商人的,可想想这个商人若是有本事弄来粮食和棉衣,那留着也有用处。既然他想要他西戎的宝马,那得让他拿出诚意来,不是吗?
  柳佳云一离开西戎首领的营帐,骑着马就往回狂奔。
  怕啊,实在是怕。刚刚说话的时候生怕这蛮子不讲理,拿刀把他给嘎了!
  马蹄狂奔,很快他就看到了接应他的士兵,他才松了口气。
  裴鸢看到柳佳云回来了,放下茶杯,披上铁甲。
  “整队,咱们今日再退他西戎十里地!”
  士兵们气势高涨,其中大多都是通州本地的兵。他们常年被西戎人骚扰。对方的骑兵凶狠蛮横,常常杀得他们措手不及且无力抵抗。朝廷也不是没有派兵来驻守过通州,可那些驻守的将军被西戎人杀几次后,就失了气焰,每次西戎人来,想的不是击退对方,而是减少损失的跑。
第914章
  长此以往,哪还有士气可言。
  可裴鸢来了之后,不仅带着他们打了胜仗,扬眉吐气了,还打得西戎人现在不敢随意来犯了!
  现在一听到要带着他们打西戎,他们就兴奋啊!
  裴鸢深知骄兵必败的道理,不过他带的这些人大部分都是通州的守备军。他们本来就士气低迷,现在多打几次胜仗有利无害。
  “辛苦了!”裴鸢看到柳佳云进了城,与他迎面相对。
  虽然天冷,可柳佳云的后背都汗湿了。
  “不辛苦不辛苦,你们等会儿才辛苦呢。”柳佳云喘息道,“我就先回去了,欢妹还在等我说结果呢!”
  裴鸢笑着与他告辞,他与柳颜欢推演了许多遍今日的事情,确保事情万无一失。
  “爷,我认路,我带路吧!”晚月道。为了保护柳佳云的安全,晚月乔装打扮一番随着柳佳云一道去的西戎部落,现在也是一身寒霜,风尘仆仆呢。
  裴鸢看着他,思考了一会儿,道:“换匹马,来吧!”
  此时的西戎部落内,西戎首领用热奶冲了一杯茶叶,茶香四溢,交织着奶腥味,味道并不好喝。他又抓了块糖扔进碗里,奶茶变得甜滋滋的,入口顺滑多了。
  “别的不说,东辽人就是会享受啊!”
  “可不是嘛!这布料这棉花做的衣服,软软的,又保暖,太舒服了!”
  “哼!他们想要我们西戎的宝马,就拿这些东西来交换,实在没有诚意!要我说,该拿城池来换!”
  “就是就是!咱们的宝马可是能日行千里的,哪一座城池来换都是应该的!”
  正得意着,外面的人忽然来报:“首领,不好了,东辽人打过来了!”
  西戎首领顿时脸色大变,“怎么回事!”
  上一刻还送了礼,怎么这就打了过来?
  西戎首领面目狰狞,大骂道:“狡猾的东辽人!部落内的勇士,随我出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