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泷看了看屋内坐着的苏大夫,苏大夫立马会意,和看春一起出了门。
  “大皇子祁明忽然请我去给他看伤,我无意中听到他们说什么「该行动了」。联想到近日发生的一些事情,我心里总是不安生,所以赶紧过来告诉你。”
  柳颜欢听了这话,忙问:“可还听到了别的?”
  他摇摇头,“没有了,我只听到这些。”
  柳颜欢立刻转身离开,“多谢小冷大夫,只是你今日来也不知道有没有被人跟踪。你且小心些,我有要事,得离开了。”
  出了门,柳颜欢对红绸道:“红绸,你现在骑马去公主府,告知殿下做好准备!”
  她想了想,又对红绸说:“路过忠义伯府的时候,你叫上忠义伯,让他和你一道去。”
  若是守城军对龙纹玉佩持疑,那忠义伯的身份也能顶用……毕竟他也上过战场,那些人至少眼熟他的面孔。
  红绸得了命令,立马行动。
  柳颜欢看着天色,心中戚戚。
  “去让柳家所有铺子都关门,待在家里不要随意出门走动。”吩咐完后,她上车去了柳府。
  若是她推测的不错,裴常胜和他的私兵们其实已经混进了城中,只是不知道藏身在哪里。
  她既然能想到孙茆,怎么就忘了他的父亲呢。
  他父亲孙思闲虽然只是个城门领,可他在这个位置上十几年不曾变动,足以说明裴常胜对他委以重任。
  在旁人看来,城门领只是个无足轻重的小将……可他掌管着一个城门每日进出京都城内人员的搜查工作。
  有什么人从他的门进了京都城,没有人比他更清楚了。
  “去冯家!”
  柳颜欢大叫道。
  她想起了徐言翎的死,裴常胜是去杀冯流云的!裴常胜若是混进了城内,那他绝不会饶了冯流云!毕竟他现在这过街老鼠一样的处境,就是冯流云造成的。
  “小姐,您先回柳家,冯家我去!”看春立马道。
  她明白现在冯府的危险程度,怎么可能让柳颜欢去冒这个险。
  “小姐,您要先保全自己,才能保全我们!”
  柳颜欢本想再说,听到看春这句话后便不再坚持。
  马车很快到了柳府,苏氏见她着急忙慌地跑了回来,吓了一大跳。
第974章
  “母亲,父亲呢?快去让人将弟弟们都叫回来!”
  苏氏不解,“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柳颜欢点头,“裴常胜的私兵已经进城了,我怕他们不会放过我们柳家的人。”
  毕竟自她和裴茗和离之后,柳家的人疯狂报复裴家,吞并了他们不少铺子。她知道裴常胜这个人心眼特别小,连冯元道拒绝他的求亲,就能残忍地坑害冯家满门。她自然也害怕裴常胜会趁乱杀了他们柳家的人!
  正说着,门房来报赵氏来了。
  “堂妹!堂妹!”赵氏的声音从柳颜欢的背后传来,急切得很。“堂妹怎么忽然间就让柳家所有的铺面都关门了?可是要发生什么大事吗?”
  柳颜欢只得将自己说给苏氏的话又说了一遍给赵氏听。
  苏氏已经吓得蒙住,至今没有回过神了。反而是赵氏胆量过人,立马道:“既然如此,那就关门休息几日。我现在赶紧回去让爹娘他们都回来!”
  “嗯,堂嫂不用太过担心,裴常胜记恨的是我们家,你们家不会受什么牵连的。”
  “你这说得什么话!我们还不是亲戚了?还不是一家人了?”
  相对于着急忙慌的柳家,已经易容了的裴常胜淡定许多。他正和几个心腹一起下馆子,好好犒劳一下他们。
  徐正月那个疯狗确实不好对付,不过他们也不是省油的灯。徐正月现在还在云琅山下守着他们,孰不知他们已经混进了城里,准备马上逼宫了!
  “啪!”惊堂木一拍,酒馆里的说书先生开始侃侃而谈,“话说那冯家娘子乃为女子表率!”
  一句话开头,说书先生将冯流云描述得坚贞刚毅,百折不挠;又将裴常胜描述得小人得志,奸臣嘴脸,令人作呕,深恶痛绝。
  听得酒馆里的食客们都附和着大骂「裴常胜真乃畜牲」这样的话。
  易了容的裴常胜脸也黑了个彻底,大拍一下桌面,整个酒馆里的人都安静了,注目着他。
  “不过就是个被人玩烂的婊子,也值得你们这么吹捧!她一个烂货,苟且偷生也不怕玷污了冯家的门楣!”
  这样的话,在张可唯和柳颜欢出手为冯流云造势之前,有很多。可无数文章褒奖,又有周跃作文在前,大儒张太师点评在后。赞誉冯流云忍辱负重的精神已经是大势所趋,他这样的话,是公然和读书人叫板。
  哪怕有的人内心赞同他这阴暗的想法,可也不敢说出来啊。毕竟他们可不想被同窗厌恶。
  “你这人怎么说话呢!冯娘子做错了什么?就因为自身美貌,被裴狗贼害死了全家。自己也被裴贼囚禁数十年,人没疯掉,现在还能为死去的家人翻案,这种精神难得可贵!你若是她,你能过一日这样的生活吗!”
  “冯娘子的父亲是读书人,她更是知书达理的人物。这么多年来委身贼人,该是多么痛苦!现在你还用这样的话伤人,也不怕死后被拔舌下油锅!”
  “此人说出这样的话来,说不定心里还觉得裴贼做得对呢!这种人大家离得远远的,可不能近了,万一他也要学那裴贼害得我们家破人亡呢!”
  群众的讨伐声此起彼伏,几个心腹也听不下去了。眼看裴常胜要暴走,他又忍下了这口气,“走,我们换一家吃!”
  心腹们立马夹着尾巴跑了。
  “娘希匹的,你们这群人都没付钱呢!”掌柜追出来骂道,“遇到你们这帮人真是老子倒了大霉了!赶紧去死一死,敢在我们店里撒威!你们等着,我要告到顺天府!告到顺天府!”
第975章
  裴常胜气急败坏,但在心腹们的面前,还是压制住了心里的怒火,粗喘了几口气,带着几个人换了一家店吃饭。
  只是几个人经历了方才尴尬的一幕,也都吃得不尽兴。
  虽然他们心里都觉得裴常胜做的事情非常的令人不齿……可他们早就上了裴常胜的这条贼船,越行越远,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裴常胜一边喝酒,心里更是记恨冯流云。当初自己应该尽快掐死她,不然就不会有这么多的事情了。
  老祖宗说英雄难过美人关,诚不欺我。
  “老大,我们吃完就快点回去吧。”他们的人这段时间陆陆续续地进了城,潜伏在城里隐蔽的角落里。可城内因为搜查裴常胜,发动了不少巡逻的士兵,每每路过这些士兵的身边,他们都不由地心虚。
  “嗯,吃完你们先回去,我有个地方要去。”
  几个心腹想劝他大事当前,不要做别的事情……可他们只是抿抿嘴,沉默地吃着东西,没说话。
  毕竟他们说什么,裴常胜也不会听的。他们就是服从他命令行事的走狗罢了。
  裴常胜吃完东西,人也有点微醺了。结了账,裴常胜和他们分开,悄没声息地钻进了巷子里消失不见。
  他在京都生活了几十年,对京都内的大小街道都熟稔于心。今日带着那几个人出来,就是让他们认认路。万一事情没办好,别连个跑路的路都不认识。
  他脚步轻快,没一会儿就到了冯府的墙角下。
  这个地方他已经十几年没有来过了。于他而言,冯家带给他的是羞辱和一切不好的事情的开始。
  如果当初冯元道答应将自己的女儿嫁给他,他也不会在被俘后将所有的事情都栽赃给冯元道。
  他会安心地等待父亲和兄长的救援,他不会害得裴家军死了那么多人,他也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就像所有的恶人一样,他为自己的恶找到了一个说服了他自己的理由。
  裴常胜轻巧地翻墙过去,整个冯家死一样地寂静,好像还是那个荒宅一样。他落地的那瞬间,有一点后怕。这个宅子埋葬了冯家那么多的冤魂,他倒是不信鬼神之说,只是有点心虚。
  踩在柔软的草坪上,裴常胜从靴子里摸出一把匕首,循着记忆中的路线进了后宅。他不知道冯流云住在哪间屋子,只能一间一间地找。
  冯家的院子很好找,他摸了两间,就听到一间屋子里有人声了。里面的人呼吸均匀,显然是睡着了。
  裴常胜捏紧了匕首,之前已经失误过一次,这一次,他说什么也不会再失手了!
  匕首撬开门栓,他轻脚踏进房门,往床边走去,举起匕首毫不犹疑地往床上的人身上扎下去!
  「噗嗤」一声,匕首扎进棉被里又被迅速带起,旋即又是一刀扎了下去!裴常胜连捅数十刀才觉得解气。
  就在这时,黑暗中,一把长剑泛着银光从他身后砍下!
  裴常胜凭着自己的感觉,将匕首往身后一背,兵器交接发出「砰」的一声巨响。裴常胜趁机转身,一把掀开被子,被子下面除了枕头外什么都没有!
第976章
  ——中计了!
  身后偷袭他的人又是一招袭来,裴常胜拿着匕首和他交手,力不从心,人迅速移到窗前,准备伺机逃跑。
  和偷袭的人交了数十招,裴常胜只觉得十分熟悉,大喊一声:“晚月!”
  晚月并不应声,他举剑飞快地砍向裴常胜,泄愤一般。
  若不是裴常胜,当他的父亲就不会死在战场上,他也不必成为孤儿!每次裴常胜看到他和朗星的时候,良心都不会觉得痛吗!
  晚月被愤怒和仇恨冲昏了头,招招用了全力。裴常胜就是这样找到了他的破绽,立马翻窗而逃。
  晚月也追了上去,可跳出冯家,不过几息,人就没了影子。
  ——
  柳家院子,柳颜欢的屋子还点着灯,红绸走了进来。
  “小姐,您真是料事如神!”她不由感慨道,“裴常胜果然去刺杀冯流云了!”
  柳颜欢拨了拨香炉内的香灰,垂下眼睑。
  四皇子和禁军明日凌晨就会出发,皇城的守卫在那个时候是最脆弱的。若是她是祁明,定会在那个时候动手。
  “小姐怎么猜到裴常胜会亲自去杀冯娘子啊!”这种事情,分明吩咐下面的人就行了。
  “裴常胜这个人太过自傲,又不喜欢事情超出控制的感觉。所以才会有第一次的徐言翎之死。再加上他现在因为冯家的事情,臭名昭著。他的下属们就是嘴上不说,心里定然也是有点异议的。裴常胜拿不准这些人会不会因为良心过不去,而放冯娘子一场,自然会亲自去。”
  “唉,可惜晚月没能杀了他,不然能省不少事呢!”红绸嘟囔着,“说起来裴焕公子到现在都没下落,不知道去哪了。”
  柳颜欢看了看屋外的月色,“裴焕的安危不必担心,他能为了裴焕苦心谋划嫡子的身份,瞒了洛氏那么多年,可见很看重这个孩子。而且裴焕是他自小带大的,情分在那,他不会让裴焕出事的。最多让人将他送到一个没人认识他的地方,给他一个新身份。”
  “摊上这么个爹,真是倒了八辈子的霉了!”红绸吐吐舌头。
  柳颜欢浅笑,在裴常胜所有的恶行暴露之前,大家可都羡慕裴焕的出身呢。
  “去吧,锁好门窗,让府内的护院们都警惕些,过了这两日就好了。”
  “好!”
  与此同时,城外的静安寺下,裴焕和金丸身形狼狈,发髻凌乱,衣着也破了许多处。两人皆是呼吸不匀,竭力一般撑着手上的棍子往山上去。
  他们两趁着裴常胜的人不注意,跳车跑了。然后拼命往京都赶,饿了两天。现在又是春天,路上的树才抽芽,连个野果都没有的吃。
  “爷,您真下定决心了吗?”金丸喘着粗气问道,两人都是出气多进气少,累得不行。
  “决定好了!”裴焕语气坚定,“我要出家!”
第977章
  裴焕的出家不是没有缘由的,他已经看开了。
  他的父亲做出那样的事情,罪孽深重,无法弥补;他一生渴望母爱,却因为父亲的所作所为,得不到一点。他这一辈子亲缘浅薄,那就干脆断个一干二净!
  金丸也是震惊不已,他们一路跑回京都,路上听到了不少人对冯娘子的赞美,他听着还挺高兴,觉得自家主子的亲生母亲是个很优秀的人。
  他从小伺候裴焕,自然能明白他对母爱的渴望。却不能理解好端端的,主子为什么要遁入空门。
  从有记忆开始,每次裴焕兴致冲冲地去找洛氏,洛氏都会给他一盆凉水。因为她满心满意的都是她的大儿子裴茗。无论裴焕做什么都不如裴茗,都得不到她的一句夸赞。她说的最多的话便是「你大哥以前...」
  时间久了,裴焕的心里也有了个执念———若是母亲的目光能驻足在他的身上就好了。
  他的要求不高,只要母亲分出一点对大哥的爱就好。可即便是这么简单的渴望,他都没有得到过。
  一路回京,他看到了镇子上的布告栏上贴着的周跃赞扬冯流云的文章,听到了无数百姓对她的称赞,还有人将她的经历变成了戏文在台上表演。桩桩件件,都让裴焕的心在滴血。
  他满心期待忐忑的见面,对冯流云来说可能是另一种伤害。
  换位处之,他若是经历了冯流云经历的一切,恨不得裴家所有人都去死,不要再出现在自己的面前。他又怎么能自私地让她见他这个儿子呢?
  他这个孩子不是在爱中形成的,是恨中。他不能仗着身体里流着冯流云一半的血,就让冯流云接纳他这个孩子。他的存在是她痛苦不堪的回忆。
  裴焕想了一路,终于想通了。
  这个世界上,不是所有的事情都能完满,他的亲缘如此,裴鸢亦是如此。
  爬到半山腰,裴焕忽然笑了一声。
  “爷,您怎么了?可别吓我啊!”金丸担心不已,这上一刻还说自己要出家呢,可不能现在就疯了吧?
  “我没事,我们继续爬!”
  他方才是想到了他二哥裴鸢。
  他二哥现在就过得很好,有疼爱他的父亲和母亲,若是再结一段良缘就更好了。
  在通州的时候,他就看出来了,裴鸢喜欢柳颜欢。只是他们之前有层叔嫂的关系在,怕是难以善终。
  唉...不是他该操心的事。他现在该担心的是,自己的头型饱满不饱满,若是剃了头,可不要太难看。
  他都好看了小半辈子了,也要做个好看的和尚。
  另一边的金丸在想,可不能让裴焕真的剃度了,要不然裴家大房那边可不得找他算账?先上山去求个素斋吃吃,能睡个觉,啥事明天起来再说。
  他家主子一定是饿昏了头了,一定是这样。
  两个人在半山腰上缓慢移动,且看山下一阵马蹄声响起,轰隆隆地连山都随之震动了。不过也就一会儿的功夫。
  “我去,什么人啊?大晚上怎么这么多人骑马,别不是马匪!”
  裴焕沉声道:“不是,是禁军。”
  “啊?爷您怎么看出来的?”
  “禁军的军旗那么大那么红,你看不到?”
  金丸撑着木棍,有气无力道:“饿得眼冒金星了爷,咱少说两句快上山吧!”这个点说不定还能求到两口粥喝呢,再晚点别不就剩涮锅水了。
  “禁军怎么会在这么晚出城?”早就过了点,城门已经关了,这些禁军若是要出城,必须要有皇上的御令。可皇上这段时间,不是在闭关为冯家人超度吗?
  “不好,城内有变!”他早该想到,裴常胜私养兵马,还逗留在京城周边,必有图谋!
  他竟然还傻乎乎地在这里想着要出家!
第978章
  “快走!咱们跟上去!”
  金丸两腿一软,“爷!我走不动一点了!”
  说完,人就晕了过去。
  裴焕不得已,将他拖到静安寺门口,自己立马下山去。
  而在云琅山的徐正月听说太子批了禁军出城的事,立马让人整队回京。
  “祁筝这个傻子,脑子里究竟在想什么!”
  徐覃赶紧给他的马上嚼子,在一旁碎碎念道:“还不是您平时惯得很了?太子是听话,可自己不善拿主意。别人说什么就容易信什么。”
  徐正月瞪了他一眼,拿着佩剑回城!
  徐覃大喊道:“爷!您满点!小心伤口崩开肠子流一地!”
  留给他的是一个马屁股。
  京都城内,万家灯火熄灭,整个城变得十分安静。在无人知晓的一角,一扇门打开,穿着黑色甲胄的私兵们拎着刀倾巢而出。
  他们所有的行动都是有预谋的,禁军调离岗位,现在是换防时间,是皇城戒备最为松懈的一刻。所有人在裴常胜的带领下,冲向宣武门。
  彼时淑仪调动所有府兵,集合在公主府内。她自己身穿铁甲,闭目养神,等待着探子的消息。
  若是祁明果真带人逼宫了,她才能带着府兵们走出公主府的大门。
  城门关上之前,萧望川已经飞马去城外找守兵救援。只是现在城门不得开,也不知道她能不能坚持到天明。
  五百府兵们大气不敢出一声,他们虽不知道公主的目的,却都察觉到今日的氛围十分不对,要有大事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