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活着时,他欺骗她,辜负她。
她死了,他还要再一次对她失约。
谢蝉成了孤魂野鬼,整日沉眠,偶尔神识清明,在皇城的飞檐斗拱间飘游。
白衣苍狗,日月如梭。
尘世间的年月,飞快在她面前轮转。
姚贵妃的儿子成为皇太子,姚氏喜极而泣。然而荣华鼎盛不过几载,姚家势力膨胀,一手遮天,李恒猜疑心重,开始打压姚氏,姚宰相被逐,树倒猢狲散,姚氏失势。
李恒写下赐死姚宰相的诏书时,姚贵妃长跪殿门外,哭得肝肠寸断。
诛权贵,伐南朝,收服西北诸族,大晋迎来盛世。又过了几年,朝堂之上风波再起。此时的李恒沉迷丹药方术,身体一天不如一天,只能利用世家、豪族、武将、寒门间的矛盾来平衡局势。
谢蝉看着日渐衰老的李恒,心中没起一丝波澜。
再睁开眼时,谢蝉成了襁褓中的小九娘。
她以为自己终于投胎转世,扒在母亲周氏温暖馨香的怀抱中,惬意地伸一个懒腰。
许是和谢有缘,这一世,谢蝉还是姓谢。
不过这个谢氏只是江州普通大族,不像谢蝉前世的家族,是名门陈郡谢氏的嫡支,所以前世的她才能入宫为皇子妃。
谢蝉安安心心做一个奶娃娃,每天吃饱了睡,睡饱了玩耍,吃很多甜软粉糯的香汤点心,在毯子里打滚。
一天午后,周氏和周舅母闲谈,提起朝堂之事。
谢蝉坐在簟席上解九连环,听她们说今年是显德十年,在位的皇帝是前世李恒的父皇,目瞪口呆。
原来自己并不是转世,而是回到了幼年时。
只是这一世不知道出了什么差错,曾经的陈郡谢家女郎消失不见,她成了江州谢家小九娘。
谢蝉年纪太小,承受不住太多混乱记忆。
呆坐片刻后,她低头,肉乎乎的手指解开相扣的九连环。
从前种种,譬如昨日死;从后种种,譬如今日生。
前世真的太煎熬了。
重活一世,她只想过点自在安生的日子。
大船晃晃悠悠驶进渡头,谢家派来迎接母女俩的奴仆上船请安。
周大舅和周舅母在外面应酬。
船舱里,周氏手足无措,神情紧张,抱起睡醒的谢蝉,又放下,拿起一面铜镜,左看右看,重新梳了个发髻,鬓角梳得一丝不乱,犹嫌不足,往两颊抹了点胭脂,唇上涂了脂膏。
谢蝉爬下榻,伸手抱住周氏的腿,撒娇道:“阿娘。”
小女孩软软的呼唤,甜丝丝的。
周氏抱起女儿,心里觉得安稳了些,轻声笑:“团团,爹爹来接我们了。”
谢蝉这一世还没有取名字,周家人笑说她肉嘟嘟的,像一团软乎乎的糖糕,都叫她团团。
周氏等着谢蝉的父亲给她取名。
谢蝉的父亲是谢家六爷,富家公子,母亲周氏只是个蚕农的女儿,身份寒微。
谢六爷在外行商时迎娶了周氏,不久周氏有孕,谢六爷先启程回乡,说等安顿好了再派人接周氏,不巧老太爷没了,六爷忙于家事,迟迟不归。
周大舅和周舅母疑心谢六爷变了心,周氏躲起来哭了好几场。
一家人正忧心忡忡,上个月谢家来人,六爷派他们过来接周氏母女去江州。
周家人欣喜若狂,立刻收拾行囊,随仆人一起回江州谢家。
周氏抱着谢蝉下船,渡头风大,她刚梳好的发髻被风吹得凌乱,心中懊恼,想找个避风地整理妆容,一道微胖的身影走过来,朝她伸出手。
嘈杂人声里,男人咧开嘴,对周氏憨笑:“娘子,我来接你了。”
周氏抱着女儿扑进男人怀中,泣不成声。
谢六爷笑着安慰周氏,接过谢蝉抱在怀里,掂了掂分量,在她脸上亲了一口:“团团生得真好,又漂亮又精神,像我。”
谢蝉被他脸上的胡茬蹭得疼,胖出肉窝儿的小手轻轻推开爹爹还要往前凑的脸。
谢六爷捉住谢蝉的小手,又在女儿脸上亲几口:“团团饿了没有?我们回家吃好吃的。”
江州谢府是本地大族,枝繁叶茂,大宅和其他分支的宅子占了整整半座坊。
谢六爷不是长子,才能平平,分到的院子离正院有点远,不过院落宽敞干净,两面石阶回廊,正房前种着一株皴皮枣树,几丛芭蕉。
芭蕉叶片肥阔翠绿,枣树高大茂盛,枝条低垂,大半个院子笼在绿荫之中。
周氏很喜欢这座小院子,她自觉出身太低,巴不得离其他妯娌远一点。
周家其他的人在府外安置。
周氏进屋换了身新衣裳,重新梳洗,也给谢蝉精心打扮,黑油油的头发系了条朱红丝绦,母女俩和谢六爷一起去正院拜见老夫人。
正是快吃晚膳的时辰,正房珠环翠绕,乌泱泱站满了人。
看到谢六爷牵着谢蝉进屋,屏风后嗡的一声,私语声像油锅里迸了凉水,叽叽喳喳,噼里啪啦。
谢蝉跪下,给堂上一位在奴仆簇拥中端坐的老妇人磕头,口中道:“孙女拜见祖母,祝祖母身体康健,青山不老。”
她皮肤白皙,脸庞红润,看人时一双乌黑发亮的眼睛,没有笑时眉眼间也有明亮笑意流淌,更难得是年纪虽小,可是举止有度,落落大方,吐字清晰,口音醇正,毫无众人想象中的扭捏之态。
老夫人心中暗暗称许,一时间对周氏这个村女的嫌弃都淡了几分,示意婢女把谢蝉抱到跟前,摸摸她的脸蛋,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房中众人察言观色,纷纷夸谢蝉规矩好,果然是老太太的嫡亲孙女。
老太太搂着软乎乎的谢蝉,笑道:“像她爹小时候。”
众人跟着一起笑。
谢六爷自小生得福相,兄弟姐妹几个,他最胖。
为给周氏母女接风,正房设了宴席,大爷们的一桌摆在外面,老太太和几个儿媳妇一席,府中小郎君、小娘子也摆了长席,由各人的仆妇婢女伺候用饭。
二房的二郎过来拉谢蝉的手,带她认人,一副兄长做派。
“我是你二哥,她是你三姐姐,他是你四哥”
三娘是个眉眼清秀、穿着打扮精致的小娘子,端端正正坐在席前,看都没看谢蝉一眼。
四郎朝谢蝉做鬼脸:“九妹妹好胖!”
圆脸的五娘羡慕地摸摸谢蝉的头发,“九娘,我是你五姐姐!”
谢蝉前世在望族谢氏长大,亲族几百人口,她个个记得分明,认几个人自然不在话下。
二郎介绍一遍,她已经熟记在心,和众人一一厮见。
欢快的说笑声中,二夫人叫住一个仆妇问:“大郎怎么没来?”
她声音不高,但大郎两个字从她口中吐出,满堂说话声霎时停了下来,气氛为之一滞。
谢蝉注意到大夫人脸上闪过一丝难堪。
二夫人也神色尴尬,对老太太道:“大郎性子静,读书刻苦。阖家团聚,只少了他,是儿媳妇疏忽了。”
老太太皱眉,“叫他过来罢。”
不一会儿,门外传来脚步声。
谢蝉忍不住抬起头。
她认识谢家大公子谢嘉琅。
前世,她是李恒的皇后,谢嘉琅是朝中臣子。
两人见过的次数不多,可是每一次,谢蝉都对谢嘉琅印象深刻。
她和姚贵妃相争的时候,听说朝中有位不畏权贵、秉公执法的直臣姓谢,贤名远播,深受百姓敬仰,以为是同族人,派心腹宫人去拉拢。ΗTtΡS:ωWw.kαNSHúsHΙ.℃ōm
宫人回宫复命时愤慨不已:“那个狂徒,给脸不要脸!娘娘的亲笔帖子,换了别人,早就恭敬拜首了,他竟然直接下逐客令!还指桑骂槐,说娘娘身为国母,不该结交外臣!”
谢蝉心中纳罕,派人去细查,才知谢嘉琅不是世家大族出身,和自己连不上亲江州谢家在京中望门世家眼里,只是不入流的地方寒门。
谢嘉琅的警告,谢蝉不是不懂,但她没有其他选择。
大晋世家豪族林立,皇权受制于世家贵族,历代皇后都是世家贵女出身,皇后想要地位稳固,必须和前朝保持密切联系。
她是李恒发妻,姚贵妃的肉中刺,想要活下去,只能借助前朝大臣的力量保住后位。
世事变幻。
谢嘉琅当初看不起谢蝉,后来他推行新政,屡受挫折,遭众叛亲离,被百姓辱骂,宦海沉浮,几起几落,看尽人情冷暖,再回到朝堂,排除异己,打压政敌,手段狠辣冷酷,渐渐成了权臣。
再后来,谢嘉琅和李恒政见不合,君臣离心,谢嘉琅这个素有贤名的直臣居然培植党羽,阳奉阴违。
李恒勃然大怒,想惩治谢嘉琅,愕然发现谢嘉琅已经权倾朝野,不可轻易撼动。
一代贤臣,终究成为奸臣酷吏,身败名裂,万人唾骂。
来江州的船上,听周氏说自己的大堂兄名叫谢嘉琅时,谢蝉震惊良久,连掐了自己好几下,手背都青了。
前世她希望谢嘉琅是自己的族人,可以多一个左膀右臂,没想到竟然成了真。
不知道大名鼎鼎的谢青天、谢奸相,少年时是什么模样?
这一世,他是不是还会成为奸臣酷吏?
门帘被高高掀起。
“大郎来了。”
谢蝉收起纷乱的思绪,朝门口看去。
第
3
章
初见
赤乌西坠,暮色氤氲,绚烂的余晖倾洒在长廊前,门外一片涌动的金色辉光。
帘下,一道单薄清瘦的身影逆光而立,面容模糊,浅青袍袖泻满斑斓落照。
众人的视线都落在他身上,目光复杂。
谢嘉琅站定,朝老夫人席上拱手示意,礼数周到。
小小幼儿,尚辨不出眉眼,已经有了几分谢蝉熟悉的清冷气质。
谢蝉不由有些恍惚。
上辈子,她第一次见谢嘉琅的时候,他也是逆光站着,看不清眉目长相,一身宽大的绯色圆领官袍在晨风里轻轻拂动。
正值盛暑时节,廊前榴花如火,庭中牡丹灼灼,百卉千葩,竞相盛放,展眼四望,花团锦簇,云蒸霞蔚。
谢嘉琅站在石阶下,挺拔端正,一身清正冷峻、威严凛然的气度,竟将满庭艳丽花光都压了下去。
他眉眼低垂,朝谢蝉行礼,捧出诏书,直接道明来意。
嗓音如人,不卑不亢,冷,硬,严肃,刚正,像悬崖峭壁上长年累月在风吹雨打下巍然挺立的岩石,坚实峥嵘,刚硬冷峻。
那时,谢蝉是地位尊贵的皇后,而谢嘉琅是奉命入宫调查案件的刑部小主事。
宫中一位宫婢暴死,李恒要搜检后宫宫人的房舍,名义是为各宫主位着想,纠察宵小,以防歹人,其实是姚贵妃在背后推波助澜。
谢蝉怀疑姚贵妃收买宫人,在自己宫里放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拦在廊前,怒极反笑:“谢主事不如连本宫的寝宫也一并搜查了?”
太监和刑部官员惶恐不安,跪下请罪。
唯有谢嘉琅面色不改,拱手道:“娘娘身为一国之母,正该为六宫之表率。”
讽刺之语,他说得正气凛然。
谢嘉琅越坚定,谢蝉越怀疑他受姚贵妃指使,一面示意心腹去各处查看有什么不妥,一面拖延时间。
“谢主事的意思是,本宫不堪为六宫表率?”
谢嘉琅从容道:“臣无此意,娘娘贤德,天下称颂。臣等今日奉圣命而来,不敢搅扰娘娘,望娘娘移步。”
谢蝉自然不会退让。
她命宫人在庭前烹煮香茶,自己大马金刀地坐在廊下饮茶赏花,和谢嘉琅一行人僵持。
日头爬上宫墙,暑气蒸腾,骄阳似火,光线毒辣炽烈,晒得青石板滚烫。
谢嘉琅杵在庭中,一动不动。
其他人不敢得罪谢蝉,早就灰溜溜离开,只有他纹丝不动,固执地等着谢蝉让开道路。
等李恒派人来召回谢嘉琅时,他身上官袍湿透,脸上被晒得脱皮,双唇干裂出血。
路都走不动了,他仍面无表情,朝谢蝉行礼,掉头离开。
谢府正房。
小谢蝉走神时,仆妇已经引着谢嘉琅落座。
席间的小郎君、小娘子们不约而同地往两边挪了挪,似乎想离谢嘉琅远一点。
谢蝉疑惑:前世谢嘉琅年轻时刚直不阿,得民间百姓敬爱,但因为执法严厉,不近人情,也有刻薄暴戾的名声,亲族疏远,同僚冷淡,可现在他只是个六岁孩童,怎么谢家人都对他敬而远之?
她抬眼偷看谢嘉琅。
第一眼瞥见的就是他浓烈的眉眼。
谢嘉琅眉骨高挺,一双浓眉,眼瞳格外漆黑,不怒自威,有时候甚至有些渗人,沉默的时候,光是眉眼也给人一种凌厉夺目的感觉,像一柄锋利的薄刃,还未斩下,冷冽的锋芒已经摄人心魄。
那张可以吓退鼠贼、震慑人心的脸,每每让犯人见之丧胆。
京中人私下传说,谢嘉琅不必发威,光是一张冷脸就足以止小儿夜啼,驱逐盗贼。
后来真的有百姓托坊间画师把谢嘉琅画成门神,贴在门上驱邪避鬼、保卫家宅,京中一时以为笑谈。
谢蝉看过宫人买给她解闷的门神画,画上的人青脸獠牙,面目狰狞,一点都不像谢嘉琅。
他气质清朗端正,看着严厉,让人敬畏,不好亲近,但绝不凶神恶煞。
现在的谢嘉琅只有六岁,脸庞不像长大后瘦削,稚气未脱,不过眉眼间已经有一抹超乎年纪的沉稳。
谢蝉记得,谢嘉琅入朝为官时,亲族已和他划清界限,说他心性凉薄,是天生的酷吏。
一道冰冷目光刺向谢蝉。
谢蝉不禁打了个冷颤,回过神,圆圆的杏眼睁大,朝着远处的谢嘉琅微微一笑。
不愧是日后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权相,感觉敏锐,她不过是偷看他几眼,他立马就察觉了。
二郎怕谢嘉琅吓着谢蝉,出声说:“长兄,她是六叔的女儿,小九娘。”
谢嘉琅收回目光,神情淡漠。
四郎和五娘在一旁轻哼,一群孩子挤眉弄眼,对谢嘉琅的厌恶呼之欲出。
谢蝉愈发疑惑了:谢嘉琅从小就这么讨人嫌吗?
众人坐定,开席上菜。
先上了枣圈、松子、莲子、香橙、林檎几样果子,然后是蜜饯点心,各样腊脯,接着是鲜切果,甜脆的嫩藕,皮薄肉厚的香菱,再端上桌案的便是牛羊鸡鸭大菜和鲜美汤羹。
谢蝉收起近距离瞻仰未来权相谢嘉琅的小心思,专心看眼前的菜肴。
重活一世,她想尽情吃喝玩乐。
仆妇看小谢蝉年幼,怕她不会用筷子,给她备了摔不破的木头小碗和木勺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