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灵异小说 > 鸣蝉 > 第6章
  酥叶气得跺脚,小声安慰谢蝉:“女郎,我们不气啊,以后离大郎远一点,他有病。”
  谢蝉目送谢嘉琅走远。
  她没生气。
  其他人这么硬邦邦说不喜欢,多半是不客气。谢嘉琅这么说,她觉得他肯定是真的不喜欢自己送的承露囊。
  他不是很喜欢桂花吗?
  前世一场宫宴上,他亲口说的,喜欢桂花芳香浓郁。
  大概他现在不喜欢,以后会喜欢吧。
  谢蝉想出一个最合理的解释,决定下次送别的。
  下午,谢蝉待在厢房里和仆妇学绣线。
  上辈子,她出阁前要做针线,出阁后还要做针线,随李恒被圈禁的几年,天天夜里就着微弱的烛火挑线穿针,熬坏了眼睛。
  入主椒房殿后,李恒不许她再碰针线。
  门窗敞着,庭前芭蕉冉冉。清风拂过,半卷的画帘轻晃,一枝累累的青枣垂在廊前。
  谢蝉肉乎乎的小胖手拈着针,扎破绣绷。
  前世的记忆越来越模糊,她现在是江州小九娘,无忧无愁,安闲自在。
  第二天淅淅沥沥下起了雨,枣树叶片被雨丝洗得油润。
  小谢蝉起身梳洗,谢六爷看窗外雨没停,“今天下雨,别去学堂了。”
  “我想去。”
  谢蝉喜欢出去走走。
  上辈子嫁人前,她几乎没出过谢府内院,仅有的几次随长辈礼佛,一直坐在马车里,仆从在外面支起帷幔,不让百姓窥看贵族女郎,她只能抬头看天上游云。
  虽然学堂就在谢府大宅里,不算出门,但是总比去老夫人院子看大人抹叶子牌好玩。
  谢六爷在女儿脸上亲一口:“今天多穿点。”
  谢蝉没等到谢宝珠,打发人去问。
  婢女回来说:“五娘还没起,今天下雨,她不去上学了。”
  谢蝉穿上木屐,酥叶撑起竹柄绸伞,主仆两往学堂方向走去。
  老夫人院子一片说话声,婢女仆妇簇拥着谢嘉文、谢丽华和谢嘉武出门。
  谢嘉文和谢丽华冒雨上学,谢蝉觉得很正常,谢嘉武这个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人居然没有找借口逃学,她有些意外。
  下雨天,学堂的学生比平时少一小半。
  谢蝉摆好自己的文具,环视一圈,发现没来的都是小娘子,小郎君竟然一个都不缺。
  太阳打哪边出来的?
  今天没太阳
  谢蝉拈起笔写字。
  谢嘉武刚放下书匣,立刻呼朋引伴,几个人窜到角落里,围着昨天谢嘉琅用的书案鼓捣一阵,哄笑着散开。
  谢蝉眉头皱起。
  一道单薄身影出现在门口。
  学堂霎时安静下来。
  谢嘉琅来了。
  他顺着墙根往角落里走,没和任何人打招呼,眉眼低垂,薄唇轻轻抿着。
  饶是如此,他走过时,小郎君小娘子还是下意识往旁边挪,仿佛和他离得近一点就很危险。
  谢蝉注意到谢嘉武伸长了脖子。
  他转过头,紧盯着谢嘉琅,一脸坏笑。
  他的玩伴也都伸着脑袋看谢嘉琅,一群人彼此挤眉弄眼,全都是一副等着看好戏的神情。
  这种神情谢蝉太熟悉了。
  怪不得今天谢嘉武没有逃学,原来是要使坏。
  上辈子族中子弟使坏欺凌谢蝉时,也和谢嘉武他们一样。
  一开始被欺负的时候,谢蝉很惶恐,想不明白为什么自己被针对,是不是她太笨了?不够整洁?不小心得罪人了?
  很快谢蝉明白,不是每个人天生良善。
  有的人天生残忍,有的人懵懂无知,有的人盲从他人,有的人麻木愚笨,他们或有意或无意,以伤害他人取乐。
  她不必为别人的恶意自责自省。
  谢嘉琅离书案越来越近。
  谢嘉武两眼发亮,兴奋地直搓手掌。
  “大哥哥。”
  小娘子娇声娇气的嗓音响起。
  谢蝉站起身,小短腿一迈,拦在谢嘉琅跟前。
  谢嘉武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学堂里比刚才还要静,连清风吹翻书册的声音都听得见。
  所有人目瞪口呆地看着小谢蝉。
  她居然和谢嘉琅说话!
  离谢蝉最近的小娘子反应过来,飞快往后缩了缩。
  谢嘉琅浓眉拧了一下,心口泛起一种仿佛在灼烧的疼痛。
  “离我远点。”
  他越过谢蝉,继续走向角落。
  “大哥哥”
  袖子一紧。
  学堂里的所有人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谢嘉琅低头。
  几根白白胖胖的手指头拽住了他的衣袖,捏得紧紧的,指尖有染过凤仙花汁的痕迹,泛着浅红,肉嘟嘟的手背鼓起,像一块雪白软糕。
  小娘子使足了劲儿,仰起发红的小脸,轻声说:“书案里放了东西。”
  谢嘉武气得差点蹦起来。
  一声惊恐的尖叫打破沉寂,刚才往后缩的小娘子浑身发颤,捂住了眼睛。
  谢嘉琅的书案前,一条斑斓花蛇从布袋里爬出,脑袋支起,嘶嘶吐着红信子。
  “救命啊”
  “阿娘”
  “爹爹救我呜呜”
  学堂里炸开了锅。
  怕蛇的小郎君小娘子争先恐后往外跑,谢嘉文站起身,努力维持秩序,被撞了个趔趄。
  谢丽华脸色雪白,一动不敢动,她最怕蛇了!
  胆小的小娘子呜呜直哭。
  谢嘉武和堂弟们拔腿就往外跑。
  老儒生和学堂仆役听到响动,赶了过来,惊出一身冷汗,护着小郎君娘子退到外院,请来会捉蛇的下人,进屋把花蛇套进布袋。
  孩子们哭成一团。
  老儒生叫仆妇过来查看各人的主子有没有被蛇咬着,看一眼站在廊下沉默不语的谢嘉琅,眉头紧皱,脸上满是失望沉痛之色,顿足道:“大郎,你怎么带蛇来学堂?”
  谢嘉琅怔了怔,垂下眼帘。
  谢蝉愣住了。
  她感觉到身旁谢嘉琅轻轻抖了一下。
  老儒生唉声叹气:“大郎,害人之心不可有啊。”
  谢嘉琅一言不发。
  谢蝉回过神,不由心头火起。
  她很怕蛇,花蛇爬过簟席时,那窸窸窣窣的细响让她浑身发麻,动弹不得,恐惧之下,她紧紧拽着谢嘉琅不放。
  慌乱中,谢嘉琅一直没放开她。
  他护着她出了学堂,果断叫来学堂仆役
  没有人问他吓没吓着,老儒生一来,问都不问,认定把花蛇带进学堂的人是他。
  他明明什么都没做。
  是谢嘉武把花蛇藏在书案里,想吓谢嘉琅,害他再次发病,当众出丑。
  谢蝉气得直哆嗦,“不是大哥哥!”
  她指着躲在角落里的谢嘉武。
  “是四哥哥他们把花蛇带进来的。”
  谢嘉武咬牙切齿,怒瞪谢蝉。
  谢蝉反瞪回去。
  老儒生神情疑惑。
  “不是我,蛇是从大哥书案爬出来的,我们都看见了!”谢嘉武喊冤,“他们都看见了。”
  和他玩得最好的其他房小郎君点头如捣蒜:“是谢嘉琅带的!”
  “你们骗人”
  “我们亲眼看见的!”
  谢蝉人小,嗓音娇柔,为谢嘉琅解释的声音转眼就被一群小郎君七嘴八舌的大嗓门淹没。
  老儒生头疼不已。
  “学生告退。”
  争吵声里,谢嘉琅默默回到学堂,整理好自己的东西,拱手,朝老儒生行礼,转头扎进雨幕中。
  他没有撑伞,浅青衣袍转瞬被雨水打湿,贴在身上,单薄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
  谢蝉望着他决绝离去的背影,再看一眼嬉皮笑脸的谢嘉武几人,怒从心头起,放开书袋,一头朝谢嘉武撞了过去。
  肉乎乎的团子,力气不大,不过整个人冲撞上去,分量也不小。
  谢嘉武被撞得呆了一下,谢蝉不等他反应过来,伸手一顿乱抓乱挠。
  谢蝉不会打架。
  上辈子不会,这辈子也不会。
  不过和上辈子一样,打架不是她的最终目的。
  看老儒生的样子,大概不想多事,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谢嘉琅被老师冤枉,失望离开,谢嘉武他们一点都不觉得羞耻,以后一定会趁机添油加醋,继续抹黑谢嘉琅。
  她不能看着谢嘉琅被冤枉。
  等老夫人院里的仆妇赶过来解劝时,谢蝉松开手,皱着鼻子,豆大的眼泪扑簌扑簌往下掉,细声细气地哭:“四哥哥打我!拿花蛇吓我!我好怕呜呜”
  仆妇心疼得不得了,抱起谢蝉哄。
  事情闹到老夫人、二夫人面前,老夫人一看谢蝉哭得眼睛通红的可怜模样,就知道惹事的一定是谢嘉武。
  二夫人揪儿子的耳朵:“你是当哥哥的,怎么能欺负妹妹?快给九妹妹赔不是。”
  谢嘉武羞怒愤恨,气呼呼地瞪谢蝉。

8

嫌弃
  大房院里,正房传出一阵阵欢快的说笑声。
  谢嘉琅站在门口,抹了把湿漉漉的脸。
  丫鬟打起帘子,笑声迎面涌出。
  湿透的衣袍冰凉刺骨,谢嘉琅打了个冷颤。
  屋里,大夫人郑氏倚着凭几,一边喝茶,一边和人说话,眉梢眼角,笑意藏都藏不住。
  谢嘉琅长这么大,第一次看到母亲脸上露出这样的笑容。
  昨天府城安州来人,郑氏的娘家侄子即将北上京师,入国子监读书,郑氏是郑公子的嫡亲姑姑,郑家特意派人来告知她这个喜讯。
  大晋科举分解试、省试、殿试。
  解试由地方州府举行,通过解试者为举人。
  省试由礼部主持,考生除了取得入京考试资格的举人,还有国子监等学馆出身、通过学馆选拔的生徒。
  大晋立国之初,只要通过省试遴选,再经吏部内部考试,就可以授官。
  十多年前,为遏制官员结党,选拔实干人才,先帝开始实行殿试。
  殿试后,进士无需考核,直接授官。
  对民间百姓来说,读书人必须先通过解试,成为举人,再去参加省试,获得殿试复试资格,最后一举成名天下知。
  郑公子原本也在准备解试,可巧郑家伯父升任京官,为子弟谋得了一个国子监生名额,郑公子欣喜若狂,已经收拾行李北上了。
  国子监每年向礼部举荐参加省试的学生,这些学生不用考解试,只需通过学校选拔。
  而主持省试考试的官员大多是国子监出身,会偏重生徒。
  这些生徒出身的学生同出一门,利益与共,进士及第后,互相扶持照顾,彼此引荐,很快会形成一个稳定的派系。
  可以说,郑公子入国子监读书,等于半只脚跨进了朝堂。
  郑氏笑得合不拢嘴:“观郎从小不凡,读书刻苦,果然是个有出息的,封妻荫子,就在眼前了”
  谢嘉琅听着屋里母亲欢笑,一动不动。
  丫鬟小心翼翼地唤他:“大郎,进屋换身干衣裳吧”
  他浑身湿透,嘴唇青白,一动不动站在那里,怪阴森的。
  谢嘉琅转身向小书房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