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嘉琅的视线落在书袋上。
他看到过九妹妹背着这只绸缎书袋去学堂上学,明亮柔软的杏色,绣了一对斑斓的鸭子。
她曾站在松树下,从书袋里掏出一枚松果笔搁送给他。
谢嘉武和吕辰他们朝他扔石头的时候,她背着这只鼓囊囊的书袋,挡在他面前。
后来他癔症发作,下人吓着了,要抱走她,她不肯走,书袋掉落下来,可能被仆妇当成他的东西,一起收进书箱里了。
书袋里侧被葡萄汁水浸湿,黏成一团。
谢嘉琅问青阳:“能洗干净吗?”
青阳答道:“郎君放心,用淘米汁多浆几遍,能洗干净!”
下午,青阳拎着仆妇淘洗干净、烘干的书袋回房复命:“郎君,洗干净了!我给九娘送去?”
谢嘉琅想了想,“等晒好了再送去。”
他记得仆妇入冬前浆洗晾晒旧被褥,要在大太阳底下曝晒几天才能用,这书袋在他房里放了几天,还是先晒一晒再还给九妹妹。
第二天正好是个大晴天,青阳把书袋晾在树下。
谢嘉琅吃了药,夹着书卷出门,在院子里找了个僻静地方坐下看书。
松园他不能去了。
郑氏要他没事不要出门。山中冷清,附近别院的小郎君小娘子常上门做客,谢嘉文和谢丽华会带着他们逛园子,现在人人都知道大房大公子有怪病,客人要是不小心撞上他,会被他吓着。
谢嘉琅知道母亲不想看到自己,所以前院也不能去。
他在廊前树荫底下坐定,翻开书卷。
坐了没一会儿,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两个妇人穿过甬道,走到几丛一人高的美人蕉前,小声交谈。
一道苍老的声音问:“你觉得身子怎么样?”
一道年轻些的声音回答说:“还是老样子,嫌腻味,什么都吃不下。”
苍老妇人道:“你怀着身子,吃不下也得多吃点,好好补养。老夫人和大爷就指望着你给大房添香火了,山珍海味,甭管你想吃什么,保管都能给你弄来。”
年轻妇人嗯了声,停顿了一会儿,轻声说:“我这几天总做噩梦,有点害怕”
“怕什么?”
“我怕啊!”
年轻妇人的话还没说完,视线无意间扫过长廊,看到树荫里端坐的谢嘉琅,浑身筛糠似的一抖,一阵失声尖叫,两眼上翻,竟直接晕了过去。
“竹娘!竹娘!”
苍老妇人唬得脸都白了,一把抱住竹娘,大声喊叫。
仆妇丫鬟听到声音,赶了过来,抬起竹娘送到房里,谢大爷和大夫急匆匆赶来,没一会儿老夫人也来了。
竹娘不省人事,冷汗淋漓。
大夫给她诊过脉,说她胎相有些不稳的迹象。
谢大爷面皮抽动了几下。
老夫人两眼火星直冒,怒道:“怎么回事?好端端的怎么吓成这样?”
和竹娘说话的苍老妇人是院里洒扫的婆娘,听见问,哆嗦着跪倒在地,呜咽着说:“老奴和竹娘说着话她看了一眼树底下看到大郎在那就成这样了”
院子陷入一片沉寂。
花丛下,谢嘉琅撩起眼皮。
刚才他在树下看书,忽然听到妇人尖叫,院里挤挤攘攘,忙乱成一团,他的书箱都被挤翻了。仆妇都在忙,他不想多事,自己蹲在花丛前,把滚落的东西一一捡回来。
洒扫婆娘抬起手,颤巍巍的指头对准谢嘉琅。
众人沉默。
谢嘉琅捧着自己的书卷,慢慢站起身。
死一般的静。
没有人开口说话,老夫人和谢大爷都沉默不语,甚至没有转头往谢嘉琅这边看。
可谢嘉琅却觉得仿佛有无数道谴责的目光落在自己肩头,山一样的沉,压得他抬不起头。
他什么都没做,只是坐在那里看书。
他没有吓唬竹娘。
谢嘉琅抿唇,漆黑的眼睛看向守在门前的谢大爷。
谢大爷长叹一声,朝仆妇摆手。
仆妇会意,走上前,拉谢嘉琅回房。
房门合上了。
谢嘉琅站在门后,手指捏紧书卷。
他是个怪物。
只有闭门不出,他才不会吓着别人。
第
13
章
亲事
夜里,竹娘醒了过来,听大夫说自己胎像不稳,吓得哭了一场。
老夫人安慰竹娘,要她好好养胎。
竹娘不说话,只是默默流泪。
老夫人已经盘问过和竹娘交好的丫鬟,知道她怕什么,从房里出来,对愁眉苦脸的谢大爷道:“竹娘现在是双身子,她年轻冒撞,什么也不懂,你又是个爷们,看顾不过来,阿郑更指望不上,我看,不如让竹娘挪到我院里去。”
其实老夫人早就想把竹娘接到身边亲自照顾,一是不放心郑氏,怕郑氏刁难竹娘,二是担心谢嘉琅,怕他发作起来伤到竹娘。
还有一点,府中已经有下人在议论,说竹娘和谢嘉琅住得近,以后生下的孩子可能也会得癔症。
老夫人和谢大爷说了这事,谢大爷觉得那些是胡说八道,没有放在心上。
没想到竹娘听说这些流言后,信以为真,夜里总梦见自己生下一个青脸獠牙的怪胎。她是有孕之人,每天提心吊胆,神思恍惚,愁得饭都吃不下,私底下和洒扫婆娘诉苦,抱怨谢嘉琅的癔症,说话间刚巧看到谢嘉琅,一下子戳中了心事,加之心虚,才会吓得当场晕过去。
谢大爷长舒一口气:“有母亲照看她,儿子可以放心了。”
老夫人怕夜长梦多,命下人立刻整理箱笼。
谢大爷叫来院中仆妇,要她们帮着收拾。
大房的孩子不能再有什么闪失。
竹娘连夜搬去了老夫人院里。
下人告诉郑氏,郑氏冷笑:“我这是给他们谢家生了个夜叉?”
翌日。
鸡鸣声中,谢嘉琅起来洗漱,吃了碗莲子粥,收拾好文具,走到门前,想起昨天的事,脚步猛地顿住,转身坐回窗下,展开书卷。
青阳一直服侍他,知道他喜欢在外面看书,心疼不已,小声道:“郎君,竹姨娘搬到老夫人那边去了。”
谢嘉琅嗯一声,没有起身,继续看书。
别院的院落不大,他出去的话,每个人都不自在。
府里的下人有意无意避开谢嘉琅住的地方,房前无人走动,树影斑驳,静谧无声。
谢嘉琅看了会书,执笔练字。
青阳收拾屋子,翻出那只晾晒过的书袋,挂在檐下。
谢嘉琅抬头,瞥见一抹鲜明柔软的杏色。
他想起九妹妹,她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只是微弯,清而浅,笑意却格外明亮,天色都亮堂了。
谢嘉琅又想起六婶周氏。
他虽然年幼,但是分得清长辈的喜欢和厌恶,他发作时,周氏抱走九妹妹的神色,和母亲嫌弃他的神情一样。
九妹妹的书袋落在他这里,就算洗干净晒干了还回去,也许她也不想要了
和他有沾染的东西,没人想要。
大房的事很快传遍谢府。
周氏的哥哥嫂子带着儿子来别院探望妹妹,听说了这事,周舅母啧啧几声,眼珠滴溜溜转了转,抬头张望。
周大舅在外面和谢六爷吃酒,姑嫂二人在里间窗下坐着说话,屋中地下铺了簟席,凌乱堆放着七巧板、泥娃娃、竹陀螺和一些糖蜜果食,小谢蝉和表兄周山在簟席上玩耍。
房里没有外人。
周舅母凑到周氏跟前,小声问:“你们府上这位大公子怕不是中了邪吧?”
周氏也压低声音:“有这么说的以前请观里和寺庙的师父看过请了护身的法器,喝了不少符水”
周舅母言之凿凿地道:“我看啊,大公子就是邪气上身,没有弄干净!怀了身子的人最怕撞上这些邪门,竹姨娘一定是冲撞了他身上的邪祟,吃药不中用,得请人来送祟!你记不记得隔壁村邓家那个疯婆子?她就是中了邪,让鬼上了身!她平时病恹恹的,下地干活,连锄头都抡不动,发起疯来拿菜刀杀人,力气比牛还大,几个壮实男人都按不住她!你说邪不邪门?”
周氏眉头蹙起。
谢蝉坐在席子上,低头摆弄着一对泥娃娃,母亲和舅母的对话,她听得分明。
谢嘉琅自小时常惊厥,吃了药不见好转,有人说只能请道人高僧来看,还有人说非得请巫婆来跳神送祟,谢大爷病急乱投医,一一都试过。
一个幼小的孩子,从小被视作邪气入体的祸祟,被兄弟姐妹排斥厌恶,被家族放弃
谢蝉不敢相信,这个人长大以后,居然是严峻刚直、端正严明,一生都对黎民百姓抱有悲悯之心的谢嘉琅。
他幼时坎坷,资质平平,没有过人的天赋,没有显赫的出身,没有良师益友,却能打破世族垄断,脱颖而出,而且恪守始终。
有上辈子的记忆,谢蝉早就知道谢嘉琅性情坚韧,沉着克己,然而知道得越多,她还是不由得一次次惊诧于他的艰难和他的坚忍。
也正因为此,谢蝉不禁好奇:深受百姓敬仰的谢嘉琅后来为什么放弃中立,与人结党,攘权夺利?
前世,谢嘉琅初入朝堂时,先被后党视作姚党,仕途受挫,屡遭打压,谢蝉还曾对他动过杀心。
后来他又得罪姚党,获罪遭贬,前途尽毁,依然不愿依附任何朋党,拒绝各方提携。
多年后,他名震天下,地位稳固,完全可以远离纷争,成为一位名留青史的直臣,却亲手培植党羽,扶持起一个一手遮天的官场新势力,成了声名狼藉的奸相。
以谢嘉琅的坚毅性情和眼界,不至于被权力迷惑,看不明白权臣的下场。
他清醒地踏上一条无法回头的绝路,求的是什么?
一只胖胖的小手伸过来,用力扯谢蝉发髻上垂落下来的玉色丝绦,打断了她的思绪。
“团团,你又长胖了!”周山一边扯谢蝉的头发,一边笑,“像只小猪崽!”
谢蝉头皮发疼,抬手推周山的胳膊,没推动。
她这几天生病了,身上没力气。
周山比谢蝉大两岁,长得虎头虎脑,平时在乡下和别的孩子玩惯了,一手紧拽着谢蝉束发的丝绦不放,另一只手去捏她的脸。
小表妹生得雪白圆润,眼睫浓密卷翘,瓷娃娃似的,比观音像前的玉女还漂亮,他想捏捏看。
“阿娘”
谢蝉挣不开,回头喊人。
周氏和周舅母听见谢蝉软软的呼声,抬头一看,停下私语,起身下榻。
周舅母扯开周山的手,作势在周山背上轻拍两下,笑道:“山儿喜欢团团,这是在和团团玩呢!”
周山是周家唯一的儿子,从小受宠,一点都不怕母亲,伸手继续往谢蝉的方向抓。
“我要团团!我就要她!”
周舅母哈哈笑。
周氏不好说什么,笑了笑,低头揉揉谢蝉被捏红的脸颊,把她发上散乱的丝绦整理好。
山上天黑得早,谢六爷留周大舅一家住下。
周大舅是雇车来的,带了几口袋晒干的野菜、几篓鲜鱼、几只肥鸭送给各房。周舅母去灶房,教灶上的厨娘做了一道谢蝉在乡下时常吃的银鱼炒鸡子。
雪白的银鱼,鲜黄的鸡子,嫩绿的韭葱,入口既柔嫩又爽滑,清香扑鼻。
周舅母一筷子接一筷子往谢蝉碗里夹,谢蝉还病着,没有胃口,但周氏在一边看着,她只能忍着难受,费力咽下去。
那天谢蝉坚持要为谢嘉琅解释,可能在老夫人的院子里吹了冷风,当晚发起高热,烧得迷迷糊糊。
等谢蝉好了点,已经是两天后了。
她无意间听见周氏和丫鬟嘀咕:团团不会是被大房的琅哥传上什么病了吧?
谢蝉知道周氏喜欢胡思乱想,怕她怪到谢嘉琅身上,事情传出去,府里人更加要把谢嘉琅当成洪水猛兽一样看待,等能动弹了就装出病好的样子,下床走动,吃饭玩耍,让周氏放心。
看谢蝉好像吃得很香甜,周舅母眉开眼笑,对周氏道:“我就知道团团爱吃这个,这一篓银鱼是我兄弟天还没亮的时候去湖里下网捞的。”
“多谢嫂子想着她。”
周氏笑着给周山夹菜。
周舅母看几眼玉雪可爱的谢蝉,再看几眼儿子周山,笑得合不拢嘴,朝周氏使了个眼色。
“那件事你和姑爷提了吗?”
嫂子的意思,周氏哪有不明白的?她顿了一下,小声说:“我和六郎说起过,他说这事要看老夫人的意思。”
周舅母心里有点不高兴,脸上笑意反而更浓,“姑爷还不是都听你的,你是团团的娘,这种事就该你做主!你看看他们,从小一起长大,知根知底的,多般配!我找算命的算过,都说是好姻缘,旺宅旺家!”
周氏不好应答,笑着点头。
晚上,周舅母和周大舅吹枕头风:“我看小妹攀上高枝,看不上你和你儿子了。”
周大舅道:“哪有的事!小妹进了谢府的门后,隔三差五就叫人送吃的穿的用的,还把体己钱省下来给我赁铺子做生意,又借姑爷的帖子给我们,让山儿进学堂念书,你这头上戴的,身上穿的,哪一样不是姑爷给的?”
周舅母啐了一口,推周大舅:“你是小妹的哥哥,长兄如父,她不孝敬你,那是要天打雷劈的!我是说山儿的事,表兄表妹,正好凑对,山儿配团团正好!姑爷疼女儿,听小妹说,已经开始给团团攒嫁妆了,他们谢家这么富,团团的嫁妆不会少!你早点和小妹把这事说定,免得肥水流外人田,便宜了别人!”
周大舅胡乱应了几声。
第二天,谢六爷叫长随备下绸缎布匹、肉脯、果酒、香药和时新糕点,送周大舅几人下山。
趁着下人往车里搬东西,周舅母不停拿胳膊肘撞周大舅,催促他问谢六爷。
周大舅敢和妹妹周氏提亲,但实在没胆量打探谢六爷的口风,衣襟里又揣着谢六爷刚给的金饼子,张了几次嘴巴,到底还是没好意思问出口。
哥嫂离开后,周氏想着嫂子的提议,有些意动,等谢六爷回房,试探着道:“山儿比团团大两岁,现在进学堂念书了”
谢六爷知道周氏的心思,笑着打断她,“团团还小,说这些太早了,以后再看吧。”
谢蝉浑然不知自己差一点就定了亲事。
她头昏脑涨,站一会儿就发晕,只能待在房里和丫鬟玩。
下午,青阳拿着晒好的书袋来六房院子,道明来意。
酥叶接了书袋,进屋禀报,看谢蝉靠在软枕上睡着了,没有叫醒她,去回了周氏。
周氏想到谢嘉琅发作时脸色发青的样子,眉头轻皱。
她可怜谢嘉琅,平日里给谢嘉文、谢嘉武送吃的喝的时,不会忘了谢嘉琅那份,但是可怜归可怜,她不想看到自己的女儿和一个得癔症的孩子一起玩,他的病随时会发作,发作起来和中了邪一样,团团这么小,要是被他伤着了怎么办?
“刚给团团做了个新的书袋,这个旧了,拿去收起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