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灵异小说 > 鸣蝉 > 第30章
  谢蝉拦着,下楼,叫来外面小伙计问:“外面在吵什么?”
  小伙计擦一把汗,回答说:“潘家和严家来取之前定下的布,潘家先来,柜上先给了潘家,严家不依,闹起来了,柜上说让他们一家一半平分,他们两家都不依,在铺子里打起来,掌柜的劝不住。”
  仆妇补充道:“九娘,潘家和严家以前因为争地闹过,两家人见面就眼红的,前一阵潘家人打了严家人,还闹到衙门去了。”
  谢蝉问:“那他们今天争布只是为了斗气?”
  小伙计摇头,“也不是只为了斗气,潘家和严家下个月都要嫁女儿,看中咱们家新出的布花样好,说是独一份,给谁家,另一家就闹,怕被抢了风头,让他们分,他们又不肯用一样的,两家都不卖吧,他们就要砸咱们的铺子。”
  谢蝉沉吟,虽然两家不讲理,但是谢家开门做生意,只能受着,现在既然两家不是为了找借口打架,那还有商量的余地。
  刚松了一口气,院门前响起匆忙的脚步声,伙计探头进来道:“九娘,外面潘家和严家真打起来了,都打破头了!掌柜的要我们送你出去避一避。”
  仆妇急得脸都白了。
  谢蝉想了想,摇头。
  谢六爷不在,必须先想办法稳住两家人,等谢六爷回来再做打算,不能让他们这么闹下去,要是闹出人命,按大晋的律法,谢家脱不了干系。
  “库房里还有其他新鲜花样吗?”她问。
  小伙计摇头,“都是旧样子,咱们的铺子比不得范家的。”
  范家是江州最大的布商,他们家有官府织造署的路子,花样最多。
  谢家贩卖的货物种类很多,什么都卖,不单做布匹生意,布匹花样没有范家的多。谢蝉听周氏提过,谢家最赚钱的生意是二房和大房的,布匹这一块谢六爷管。
  这些天谢六爷到处奔波,很辛苦,要是布铺出了什么岔子,他在家里抬不起头。
  谢蝉下定决心,道:“我出去看看。”
  仆妇们吓得不轻,慌忙拦着。
  谢蝉道:“我一个小孩子出面,他们难道还能打我不成?”
  伙计也吓一跳,没敢做声,谢蝉要他们跟着自己,抬脚往外走。
  铺子里鸡飞狗跳,人仰马翻,抄凳子的,抓着茶盏互相扔的,拽成一团在地下滚来滚去厮打的,扯着一匹布不肯放手的
  掌柜和伙计跑来跑去,劝劝这个,拉拉那个,根本拉不过来,急得跳脚。
  谢蝉示意伙计。
  伙计提着一面大铜锣跑到人群中间,咚咚几声用力敲响铜锣。
  众人厮打的动作顿了一下。
  伙计继续敲,一边敲一边满场打转,最后停在潘、严两家主事的人身边,对着他们的耳朵敲。
  两个主事被吵得脑仁疼,停下手捂耳朵。
  谢蝉趁机上前,朝两人行礼,道:“家父不在铺子里,柜上伙计招待不周,让叔伯受委屈了,小娘子不胜惶恐,叔伯们家中大喜,别为一点小事伤了和气,先停手吃杯茶,等家父回来再做计较,如何?”
  两人没料到谢蝉会出来,愣了一下,看她一张粉妆玉琢的脸,玉雪可爱,年纪又小,倒不好像推搡掌柜那样推她,也不好用污言秽语骂她,一时都迟疑了一下。
  谢蝉朝掌柜使眼色。
  掌柜会意,和几个伙计一起,飞快架住两个主事的胳膊,把人拖到里面两张桌案前按着坐下。
  “快上茶,上最好的茶!”
  其他伙计四下里散开,把潘家、严家下人拉开,掌柜带着伙计往中间一杵,隔开他们。
  香茶端上来,两个主事不好再动手,冷笑着吃茶。
  潘家主事把茶杯往桌上一撂:“这布只能卖给我们潘家!”
  严家主事猛地一摔茶盖:“滚!我们家也下了定金,只能卖给我们严家!”
  眼看两人又要打起来,掌柜冷汗直下。
  谢蝉扫一眼地上散落的布匹,笑道:“这花样喜庆,难怪叔伯们都喜欢,不过叔伯们别急,我们铺子还有其他喜庆花样,做铺房的被褥帐幔最好,只是还没有刻版。”
  两个主事听到刻版二字,打量谢蝉几眼,“看你年纪小,也懂这些?”
  谢蝉想拖延时间,点头道:“家父教过一些,叔伯见笑了。”
  严家主事狐疑道:“真有新花样?范家的我们也看过,没有这个喜庆。”
  谢蝉心道,原来范家的他们也不满意,难怪非要抢。
  谢家两家都卖,他们不同意,两家都不卖,他们也不同意,只卖一家,另一家不同意,还真是难缠。
  她示意伙计取来纸笔,走到案前,道:“我看过粉本,可以给叔伯画一个大致的样子。”
  说着话,她执笔在纸上画起来,画的是一幅花鸟图,模仿前朝一位宫廷画师的画作,先依次画出春夏秋冬的四时花卉,寓意四季如春,再画上展翅飞行的绶带,在枝头栖息的翠鸟,衔泥筑巢的燕子,纸上一片生机盎然。
  谢蝉画得很慢,却没有人出声催促她,她索性慢慢地画。
  等谢六爷和进宝急匆匆赶回布铺时,布铺门口看热闹的人群已经散了,几个伙计正在收拾一地散乱的货物。
  谢六爷问:“人呢?”
  伙计伸手往里指。
  谢六爷茶都没喝一口,冲进里间,屋里黑压压一片脑袋,所有人都围在长案前看着什么,一边看,一边互相低语。
  人群最当中,谢蝉立在案前,挥毫落纸,勾勒花鸟。
  谢六爷呆了一呆,严家主事先看到他,两手一拍,抢上来道:“这批新布,我们严家要了!”

29

首发
  谢六爷回过神来,叫伙计赶紧去隔壁酒楼叫一桌席面,请潘严两家主事吃酒,又邀和两家都交好的一个朋友过来作陪,说和两家。
  严家主事挥挥手道:“酒饭先不急,令嫒刚才画的花样,我们家想定下。”
  说着就要给定金。
  潘家主事劈手推开人,摸出一锭金子塞过来:“我们潘家下定了!”
  严家主事气得又要撸袖子。
  谢六爷笑着打哈哈敷衍过去,先把两人请进内院,按定在酒桌前,倒上酒,要掌柜陪着吃。
  外面也备了茶饭,伙计分别带着潘严两家的下人入座。
  医馆大夫赶过来为两家被打破头的下人包扎伤口,谢六爷看两人满脸是血,一个还伤了后脑勺,后怕不已。
  今天要是出了人命,衙门那帮贪吏非得榨掉他一层皮!
  忙完,谢六爷这才走到谢蝉身后。
  她低着头,正在画燕子的尾巴,笔触轻盈娴熟,寥寥几笔勾画出一只斜飞的燕子,虽然还没涂色,但燕子的活泼矫捷已是呼之欲出。
  几个大伙计围在她身边,交口称赞。
  谢六爷纳闷地问:“这是铺子新出的花样?”
  铺子的花样送去刻版前都要呈给他过目,他不记得看过这个花样。
  谢蝉抬起头,收笔,杏眼眨巴几下,回答他的话:“不是铺子的新花样,我随便画的,潘严两家人火气太大,铺子的花样他们嫌陈旧,我想了个复杂的图案慢慢地画,好等阿爹回来。”
  谢六爷回过味来,笑着摸摸女儿头发。
  谢蝉画花样只是为了拖延时间,假如谢六爷迟迟不回,她还可以把石榴、萱草、青鸾、鸳鸯全画上,要多喜庆多喜庆,画上一天也画不完,谢六爷就是光脚走路也该走回来了,而且潘严两家人看她作画也都冷静下来,没动手了。
  至于抢布的事,她不担心,谢六爷肯定能妥善料理,他本人亲自出面,潘严两家主事有台阶下,怎么也得卖他一个面子。
  谢六爷看着案上的画,笑容忽然一收,板起脸,道:“团团,花样是你随便画的,现在潘严两家又都看上你画的样子了,抢着要,要是铺子的师傅说你这花样子不能用,两家人说你骗人,你怎么办?”
  谢蝉脸上仍是笑,促狭地道:“我画之前和他们说了,现在只有粉本,还没有刻版,不能用的话,就说等选木材、贴粉本、刻版、夹板、染色、拆版、清洗、晾晒,一个月早过去了。”
  潘严两家的婚期都是下个月,两家人不可能推迟婚期,自然会放弃这幅花样。
  谢六爷绷不住,也笑了,轻轻戳女儿一指头。
  “你呀!”
  他拿起女儿的画细看,脸上神情如常,心里却颇为震动。
  谢蝉会画花样子,他早就知道,不过他一直以为那是小儿家画着玩。
  从谢蝉六岁起,谢六爷常常带她到布铺玩,她每次都先去看望养病的谢嘉琅,问问功课,然后跟着谢六爷。
  谢六爷想着以后家里肯定要分两家铺子给谢蝉做嫁妆,闲时就把谢蝉抱到膝头,捏着她的小手教她打算盘,和掌柜讨论生意时要她在一边听,让她熟悉布铺定版、染色、出布的流程,免得以后她嫁了人,对陪嫁铺子的事两眼一抹黑,被掌柜伙计诓骗。
  谢蝉学得很快,谢六爷忙起来顾不上她时,她扒在案头跟着师傅画花样子,看伙计染布,坐在小马扎上观摩大伙计刻版,一个人玩得不亦乐乎。
  谢六爷只觉得女儿懂事乖巧,体谅父亲,不吵不闹,哪想到她真的在学本事,花样子已经能画得这么好了!
  刚才他说花样不能用是在吓唬谢蝉,看她如何应对,其实只看一眼他就知道,这花样能用。
  谢六爷突然想起一件事。
  之前大师傅试探过他的口风,问他谢蝉是不是想学画花样子,他当时回说谢蝉只是闹着玩,不用管她。
  “许师傅。”谢六爷叫来铺子的大师傅,“团团的花样子什么时候画得这么好的?”
  许师傅答道:“六爷,九娘一年前就能画这么好了,她天分好,画什么像什么,而且画的样子都很新鲜,那样式好看又贵气,我都没见过,我还以为是六爷教她的呢!”
  谢六爷又是震惊又是欢喜,心思转了几转,拿着花样子问谢蝉:“团团,你能再画几张样式不一样的花样吗?”
  谢蝉毫不迟疑地点头:“阿爹想要什么样的?我能画。”
  “像这样富贵喜气的,不用画满,简单点就行。”
  小伙计殷勤地铺纸磨墨,谢蝉接过笔,略一思索,在纸上勾出一枝海棠。
  片刻后,谢六爷来到酒桌前,苦着一张脸朝潘严两位主事深深作揖。
  “小女莽撞,让两位见笑了。”
  “六爷太客气,令嫒小小年纪,沉着大方,是我们两个长辈无状那花样子,六爷看是不是我们家定下了?”
  主事话锋转得太快,谢六爷怔了怔,长长地叹一声,忧愁道:“小儿家家的,能懂什么!不瞒两位,花样子是有的”
  他拿出几张刚画好的花样子摆开。
  潘严两家主事一张张看过去,顿时两眼放光,这些花样他们都没见过,用在婚宴上,肯定风光!
  说和人见状,笑道:“如果这些花样六爷家都有,那两位世交不如卖我一个薄面,各退一步,各选两样,如何?你们今天这么闹,吓得六爷家小娘子出来劝架,六爷不仅不生气,还客客气气请酒,两位别为难人家六爷了,他是老实人。”
  两家主事喝了酒,经说和人调解,不想再闹下去,顺坡下驴,点头赞同。
  谢六爷却一脸愁容,叹道:“这事却难办了”
  说和人问:“怎么难办?”
  谢六爷一一道来:“不瞒几位,这些花样子只是初稿,还没有定稿,等定稿了,还要选木头刻版,木头要在水里泡上七八天,等木材润了刷浆糊贴上粉本,大伙计一刀一刀按着粉本雕刻再然后才能染色,这么一套下来,起码要一个多月!”
  两家主事立马道:“不行!我家现等着要用的!”
  谢六爷眉头皱得老高,“现成的布我们是有的,就是花样都是旧的,不如这个”两家主事一起指着桌上的画纸:“我们只要这几张花样的!”
  谢六爷一脸为难。
  严家主事先把看中的两张画纸拨到自己面前,道:“我们家可以多出工钱,请六爷多雇些工匠,务必早些赶制出来。”
  潘家主事不肯落在严家后面,再次甩出一锭金子:“我们也可以加钱!”
  老实人谢六爷抹一把汗,一副不敢得罪两人的愁苦模样,叹息道:“您两位急着要那我们只能咬紧牙关勉强试一试了”
  他趁机要了个高价。
  接下来几天,谢蝉没回谢府。
  谢家有现成泡好的木头,谢六爷从里面选出大小尺寸符合要求的木材,要木匠刨平成板。
  谢蝉连夜画花样子。
  潘严两家定下花样后,她和师傅商量好正稿,按照两家定下的尺寸在用来做粉本的素绫上作画,后面的刻版、染色谢六爷亲自看着,不用她操心。
  几天忙碌下来,谢蝉没觉得累。
  前世她日以继夜赶绣活的那段日子可比这要累多了。
  只要不碰针线,画花样子对她来说很轻松。
  上辈子,她的绣活多以宫廷画师的名画为底本。
  宫廷画师侍奉皇族,个个画技了得,随便一个不起眼的画师都可称是国手。他们的画作既富丽堂皇,寓意吉祥,又清丽高雅,不落俗套,雅俗共赏。
  谢蝉研究过很多不同宫廷画师的画作,随手就能画几张不一样的花样。
  谢六爷却觉得画花样子劳神劳力,很心疼女儿,要她回府休息。
  谢蝉道:“阿爹一个人忙不过来,我留下来可以帮着打下手。”
  见女儿坚持,谢六爷想了想,干脆要她跟着自己一起去看夹版、拆版。
  染布、晒布的大作坊在城外。
  谢蝉刚下马车就闻到一股酸臭刺鼻的气味,进了作坊之后,里面的味道更加让人难以忍受。下过雨,作坊里坑坑洼洼,污水横流,染布的料水溅得到处都是。
  她跟在谢六爷身后,小心翼翼地走着。
  作坊里搬运布匹的伙计来来回回,看不清路,好几次撞倒谢蝉。
  噗通一声,谢蝉被一个伙计撞得几个趔趄,摔进污臭的泥水里,身上一片狼藉,脸也脏了。
  进宝慌忙要上前。
  谢六爷拉住进宝,冷眼看着,没有伸手拉谢蝉,也不许别人拉她,更不许仆妇照顾她。
  谢蝉一声不吭,自己一骨碌爬起来,打着寒噤,擦掉脸上污水,继续跟在谢六爷身后,看工匠染布。
  进宝看着她,满脸心疼,谢六爷却面无表情,一心扑在染布上。
  忙到下午,伙计送来饭菜,谢六爷才看一眼谢蝉,问:“怎么还不去把脏衣服换下来?”
  等谢蝉去马车换下脏衣裳回来,谢六爷他们已经吃得差不多了,桌上只剩下两个冰凉的馒头。
  进宝想叫伙计去蒸一碗羹,谢蝉拿起馒头咬一口,道:“没事,这个就够了。”
  傍晚回布铺,马车在崎岖土路上颠簸,谢蝉靠在谢六爷身上,累得睁不开眼睛。
  谢六爷摸摸谢蝉的脑袋,“团团,今天累不累?”
  谢蝉迷迷糊糊地唔一声。
  谢六爷低笑,摩挲她的脸颊,“那明天团团还想不想来作坊?”
  “想。”
  谢蝉毫不犹豫地说。
  谢六爷顿了一下,“今天团团这么累,为什么还想来?”
  谢蝉揉揉眼睛,坐直,一脸郑重地道:“因为爹爹给我工钱。”
  谢六爷愣了一会儿,哈哈大笑。
  谢蝉搂他的胳膊:“爹爹,你会给我开工钱吧?大师傅说他画一张花样子有好多工钱拿呢!”
  谢六爷笑得前俯后仰,戳一下谢蝉的脑袋,“好好好,给你工钱,大师傅拿多少,你也拿多少。”
  谢蝉满意地点头,笑着抱住谢六爷,“爹爹,以后我给铺子画花样子,你记得和掌柜说,每一幅花样子都要给工钱!我都要记账的。”
  “不会克扣你的工钱!”
  谢六爷笑一阵,搂着打瞌睡的谢蝉,轻轻拍她肩膀,看她睡着了,笑意一点点敛起,轻轻叹一口气,脸上神情复杂。